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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局长,”科贝特的额头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他空出一只手,以安慰的方式拦住了站在他身边的女人的胳膊,“我只是……” 但没等他说完,小女孩就抱紧了科贝特的脖子,大叫起来,“爸爸!” 他们一起转过脸去。黑暗中的阴影里窜出蝙蝠侠,“科贝特。你想做什么?” 情势一度十分紧张。但假如说这个曾经被戈登和蝙蝠侠联手阻止了犯罪的男人是来进行报复的话,他完全没有必要大剌剌地将自己送到警局天台,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地被蝙蝠侠和哥谭警局的人手包围。 除非…… “我只是想感谢你们,”科贝特咽了口唾沫,“感谢你们两个。” 蝙蝠侠愣住了。 “…多年前,我在那座教堂里的时候,”科贝特把他怀里的女孩放到了地上,她好奇地打量着站在那儿的蝙蝠侠,“我放弃了我的人生。我的妻子和儿子在那天早上陡然丧生,悲恸夺走了我的理智……” 他讲起那件事情,也许是因为他以为戈登局长和蝙蝠侠早已忘记。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没有人伤亡,也没有什么邪恶到天怒人怨的超级罪犯从此诞生。 那确实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哥谭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 但戈登和蝙蝠侠都还记得。 “但你们阻止了我,把我从那种疯狂中拯救了出来。”科贝特说,“然后…那种悲痛渐渐地过去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悲痛渐渐过去了。他搬离哥谭,在加利福尼亚开启了新生活。起初,他一点儿也不愿意提起当时发生的事情,那些痛苦,那些履历上的污点——毕竟,他确实差点儿杀人——但后来,渐渐地,他意识到,他当年被及时被阻止了下来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他没有真正成为罪犯。他得到了机会开启新的人生,组建新的家庭。他满怀感激地回到哥谭,带着他的家人,希望能告诉戈登和蝙蝠侠——他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他们当年为他做的事情。 随着他的讲述,戈登局长慢慢地垂下了枪口,最后把手枪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被蝙蝠灯照亮的夜晚,偶尔有一次,也可以是这样的一个平安夜。 “这位是我的妻子,莱斯利贝克尔-科贝特。” 金色长发的女人笑着和戈登握手,“很高兴见到你,局长。” 科贝特看着他们,脸上也浮现出微笑。“还有我女儿,黛娜。” 蝙蝠侠蹲了下来,为了这孩子的身高。这下,黛娜总算可以平视着这位哥谭的黑暗骑士了。她仔细打量着这个黑漆漆的影子,包括他的那一抹微笑。 黛娜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渐渐地从她父亲的庇护下走了出来。她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蝙蝠侠,然后得到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你好像也不是很吓人……”黛娜思考着,笑了起来,“一点也不吓人!” 她快活地向蝙蝠侠张开手。而这位夜间出行的恐怖代表也温柔地握住了她的小手,轻柔地回答,“我想是的。” 戈登也笑了。他放松地把双手插在裤兜上,而那些被他带上来的警员也早早退开,站到了栏杆旁。他以一种罕见的平和快乐的心情,注视着这一家人。这一晚就这样结束了,黛娜趴在科贝特的肩膀上朝他们挥手,喊道,“晚安!” 也许,这才是哥谭给蝙蝠侠带来的真正报偿。新的家庭。新的人生。新的…希望。 因为这也正是蝙蝠侠带给哥谭的。布鲁斯韦恩带给哥谭的。 这个八岁失去父母,在惊恐和慌乱中独自坐在黑暗的小巷里,和血泊、断裂的珍珠项链、还有他父母逐渐流失热度的身体独处了九十分钟的男孩…… 正是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布鲁斯韦恩对自己许下诺言,那就是—— 这样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为了这项事业,布鲁斯正在、也将会献出他的一生。 往常当他想起这一点的时候,蝙蝠侠总会感到沉重。那是压在他肩膀上的这份责任带来的沉甸甸的重量。但今晚回到蝙蝠洞的时候,布鲁斯却感到久违的轻松和快乐。 他一路丢下自己的披风,铠甲,轻手轻脚地走到蝙蝠电脑前——阿福拎着他丢下的衣服,但空出一只手对他竖起食指,以示安静——当布鲁斯走到那里的时候,他发现提姆歪倒在蝙蝠椅里,以一种奇怪的、四仰八叉的姿势轻轻打着疲惫的呼噜,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条腿从扶手和座椅的空袭里伸了出去。 他身上盖着的毯子都快被他折腾到地上了。 但布鲁斯看着这一切,露出了微笑。他静悄悄地捡起了那条毯子,把它往上拉了拉,重新盖到提姆的下巴那里。睡梦中的青少年不安分地动了动,但没有醒来,哪怕是布鲁斯把他的手和脚都塞回了毯子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布鲁斯才看向蝙蝠电脑。 那里正显示着埃利奥歇尔特的档案。 不是现在正在活跃着的刺客“埃利奥史密斯”的档案,而是数年前,从福利院出逃的十岁男孩“埃利奥歇尔特”的档案。在那上面,布鲁斯清楚地记载了这个男孩到十岁为止短暂清晰的人生,以及他十岁之后,所遇到的一切重要事件。 当然,包括布鲁斯自己混在调查人员里进入福利院调查他们和黑邦勾结的那次事件。他以蝙蝠侠的身份得到了线报,又以韦恩工作人员的身份调查并清理了此事,为福利院的孩子重新提供了他们应得的庇护;包括布鲁斯抽调资金成立助学金项目,送许多成绩与品格优异、只是缺乏了一点金币的孩子在求学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成为更好的自己——哪怕他们为的是离开哥谭,再也不回来。 那不重要。只要他们能脱离哥谭的诅咒,只要哥谭能少一个辍学打工的儿童,只要哥谭能少一个未来可能的罪犯…… 布鲁斯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不仅仅是为了埃利奥。但也是为了埃利奥。 在这个孩子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很多人往往都没法注意到——蝙蝠侠在暗中观察着,照看着他。 布鲁斯暗中观察和照看着这个曾经为了调查父母死因逃离福利院,期望着背后有个谜团可供他调查和报复的男孩,就像照看着当年的一部分自己。但他不像当年阿福担心他自己那样担心埃利奥,也许是因为他意识到这是一个足够聪明的男孩,又或许,是因为在那个雨夜,他和某个自称史密斯的刺客共同见证了哈维登特自己选择的死亡。 内心深处,布鲁斯知道,这孩子会找到一种方式,一条道路…一种属于他自己的平静。 他会杀人,是的,但埃利奥不会成为一个复仇者,一个刽子手,一个罪犯。 他不会。 他看上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布鲁斯认为那就够了。他还没有傲慢到对别人的处事方式品头论足的地步,即便是对于他自己的处事方式,蝙蝠侠也常常心生怀疑和动摇——不如说,只有对于他自己的方式,蝙蝠侠才会心怀如此沉重的不确定和批判。 他做得对吗?他做得足够多吗?或者他做得太多,插手太多,以至于哥谭围绕着他诞生了那么多的罪犯?还是他做得太少,控制太少,以至于那些罪犯竟敢伤害他的家人…以至于他的孩子会严重受伤…… 只有距离蝙蝠侠最近,他最亲密的家人和朋友才知道,蝙蝠侠时常对这一点感到彷徨,尤其是他和他的孩子产生争执,还有他的孩子为此受伤的时候。 这也导致了,尽管布鲁斯有过那么几个瞬间考虑过要不要收养埃利奥,但最后那些想法都很快消散。布鲁斯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迪克没过多久愤而离家出走,跑到了隔壁的布鲁德海文决定开展属于自己的义警事业(开车仅半小时即可抵达,事实上);杰森很快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布鲁斯为他头疼了很久,但遗憾和痛苦了更久,因为杰森活着让他头疼的时间远没有布鲁斯希望的时间那么多。 …一直到提姆上门,甚至是提姆到他身边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布鲁斯都很难从失去杰森的痛苦中走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布鲁斯更不可能考虑收养埃利奥了。也许他不插手更好,布鲁斯这么想。于是,在没有他插手的情况下,埃利奥独自前往布鲁德海文求学。他就这样飞快地长大了,布鲁斯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是怎么长大的,但布鲁斯认为这个结果确实很不错。 他放松了警惕。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蝙蝠侠认为布鲁德海文是夜翼照看的范围和领地。 …然后,悲剧再一次发生了。 但这不能责怪任何人。没人能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而在那一切发生之后,刺客很快应蝙蝠侠的邀请而来,并且先圣殿骑士一步找到了埃利奥,将这个孩子置于刺客的保护之下。 他一开始似乎不怎么适应这种生活。但很快,埃利奥展现出了他的天赋,那些和填写试卷、写作论文无关的“天赋”。蝙蝠侠不知道那是源于哥谭的诅咒,源于他童年的街头生活所学到的东西,还是源于他血脉中的刺客先祖;有那么几个时刻,蝙蝠侠为埃利奥展现出的这份“天赋”暗暗心惊。 但他还是没有插手。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的孩子们先一步参与了进去。 迪克是最先注意到埃利奥的那个。他花了一整个晚上搜索布鲁德海文的河流,试图找到——或者说,试图找不到埃利奥溺毙其中的尸体。他没有宣之于口,但布鲁斯知道,迪克对于自己没能及时抓住跳下去的埃利奥这件事很是懊恼。 如果他不是一个刺客,那么,迪克就是生生错过了拯救一条无辜生命的机会。 幸好迪克后来找到了一个机会弥补它。他找到了一个机会去帮助和照顾埃利奥,布鲁斯能感觉到,迪克的心情因此平静了不少。 而在那个阿尔文因为被九头蛇围攻失约布鲁德海文的夜晚,蝙蝠侠和他共同作战。为了他们的学生。也为了哥谭。 接着是杰森。布鲁斯对此一点也不意外,因为早在数年之前,杰森就跟着刺客训练过一段时间。至少,他回来的时候显得心情很不错。布鲁斯没有多问,也没有追问他们究竟学了什么,就像很久以前,布鲁斯没有追问“他真的是自己掉下去的吗”那样。 毕竟,这个世界上的英雄已经够多的了。有几个法外之徒也无伤大雅。 所以布鲁斯不太惊讶杰森主动掺和进刺客的调查中。至少,没有到他得知杰森跑到塔玛兰星球帮忙打仗时那么惊讶。也许,孩子长大了就会这样,发展一些新兴趣(戴着有五官的头盔?认真的?),结交一些新朋友,跑到外星打仗……这都很正常,布鲁斯想。 然后是提姆。 他大概率不记得埃利奥的事情,布鲁斯试探过他。但也许,有一部分回忆和感觉留在了那里,让这孩子对埃利奥充满了关注。而在提姆想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之前,他错把这份关注当成了好奇和警惕,毕竟,提姆先前从没和刺客打过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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