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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君执起宜年的手落座,察觉他指尖微凉,便不动声色地将人往怀中带。宜年耳尖倏地染上薄红, 慌忙挣开半尺距离。 他瞪了月君一眼,意思是还有旁人在看着呢。 月君见他羞赧,也没有勉强,只是挨着坐下。他挥袖间,一套青玉茶具已浮现在案几上,对嫦娥道:“你我同属太阴星君座下,千年共事的情分,何须客套这些虚礼?” 他指尖轻点壶身,茶水便腾起袅袅暖雾。 “当年你下凡历劫,这广寒宫的月桂,可还是我替你照看。”月君说着,将温好的茶盏递到宜年手中,指尖相触时,故意多停留了一瞬。那茶水温热恰好,既不会烫着唇舌,又足够暖透掌心,是月君用自身灵力细细煨过的。 嫦娥淡淡道:“自然,若无月君当年照拂,本仙岂有今日造化。” 宜年喝了一口温茶,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敏感,只觉得嫦娥话语中夹枪带棒。他偷眼去瞧月君,却见对方依旧含笑把玩着茶盏,仿佛浑然未觉嫦娥话中锋芒。 宜年清了清嗓子,道:“仙子,是小僧唐突,编纂孽缘鉴时,得见仙子往事,想要将此录入,以警世人……不知仙子可否愿意亲述经历?” 殿外玉兔捣药的声音忽而变大,余音里嫦娥的裙裾无风自动。她瞥了月君一眼,道:“本仙的旧事,三界谁人不知?不过是个薄情女子,窃了夫君的长生药,活该在这广寒宫里,守着千秋寂寞。” 宜年自然不相信:“人间传说罢了,嫦娥仙子本就是月宫仙子,下凡历劫后自然是该回天界仙宫,哪里有偷窃长生药一说?后羿射日有功却不得长生,凡人杜撰妻子窃药,不过是为英雄落魄寻个由头。” 嫦娥终于正眼看向宜年,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玉蝉子果然慧眼。你可知这天庭最重什么?不是功德,不是道行,而是——规矩。” 她忽然冷笑:“这天庭的规矩,跟你们修佛者的戒律可没什么不同。后羿射九日,乱了开天定下的时序;本仙嫁给后羿,违了人仙不得相恋的天条。这一桩桩,哪件不是触了天庭的逆鳞?” 殿中寒气骤浓,嫦娥继续道:“说什么神仙逍遥,不过是画地为牢。本仙的故事为何,又有什么重要?将这记录在孽缘鉴,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不过是为月君的书房,增了一本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册。” “那我倒是好奇。”宜年敏锐地察觉她虽言辞锋利,却始终未下逐客令,大概是碍于月君的面子。他赶紧追问:“小僧有一事不明,既然天规森严,当年仙子与后羿的红线,又是怎么牵上的?” 嫦娥倏然抬眸,目光如刃直刺月君,殿内陷入诡异的沉寂。 宜年转头见月君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模样。月君道:“说来惭愧,是我的失误,当年嫦娥下凡失了记忆,我座下的糊涂童子们认不得她,只当她做凡人。当时还没有查三世簿、测缘数劫的规程,见她与后羿情比金坚,自然就牵了线,令他们结为恩爱夫妻。” “既然仙子已归仙位,那她与后羿的红线……可曾断过?”宜年问到了最好奇的部分。 月君笑道:“因果既断,红线自消,这是天地至理。” “可后羿不是吞吃了鸳鸯谱库的明珠,硬是将那红线又续上了?”宜年反问。 席间两位仙人皆变了脸色,没想到这位外来的菩萨竟然窥探到了月宫的隐秘。嫦娥手中的茶盏突然碎裂,月君脸上的笑容略显凝固。 月君偏头看向宜年,银色的睫毛微微颤动:“我竟不知……你已看破那捣药的玉兔,就是后羿所化?” 宜年本只是凭着蛛丝马迹试探,没想到竟真的揭开了真相的一隅。殿中霎时寂静得可怕,唯有玉兔捣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脑中已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故事,如今殿内只有他们三个,应是能够说一说:“日月轮转,阴阳相济。十日凌空之时,阳盛阴衰,天地失衡。嫦娥仙子下凡历劫想必不是为历情劫,而是辅助后羿射下九日。后羿不过一介凡人,纵使得了盘古骨血所化的震天弓,哪里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射下九日?嫦娥仙子的功劳,倒是被埋没了。” 见他们都不说话,宜年继续道:“仙子失忆之事,想来不假。正因如此,才成就了一段人间佳话。只可惜后来……世人以讹传讹,将这段姻缘染上了抛夫弃子的恶名。想必当时王母将不死药赠予后羿时,并不知嫦娥身份,不然又怎么会以此例来破了人仙不得相恋的法理。只是姻缘线已牵,我既见过,那便能确认在两座月宫来回的半仙妖兽玉兔即为后羿化身,只是还有不明白之处……既然服食了不死药,又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又是一阵沉默,宜年见两人不说话,略显尴尬。月君这才对宜年笑道:“我倒不知道,从哪零星的记录中,你竟推测出这许多。” 嫦娥却起了怒意,冷哼一声道:“月君,你今日突然来访,拿陈年往事探本仙,意欲何为?” “不是说了吗?玉蝉子要编撰孽缘鉴,这才来问过你本人。”月君虽笑着,却显出警惕来,“若是你不愿意讲,便只能由他这样推测了。玉蝉子好智慧,几乎说到了三四成……” 嫦娥被激怒,手中碎裂的茶盏残片朝月君袭来。那茶盏原本就是冰晶所化,月君广袖一挥,竟让它们都成了水,然后化作雾。 宜年避在月君身后,略有些不安。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自己这样冒昧说出来,倒像是强迫人家交代什么似的。 “你这脾气,怎么还是跟当年一样?”月君护着宜年,对着嫦娥表情冷了下来,“当年你私自下凡,若不是我帮你守着这广寒宫,金乌碎片便将这里湮灭,你哪里还有回的地方?我不求你感恩,至少不能对我的客人如此无礼吧。” 嫦娥冷笑:“都是替太阴星君做事,怎么就是你给的恩惠了?恕广寒宫地小,荣不小您两位大佛大仙,还是请回吧。” 她不由分说,竟隔了屏风,原地消失,显然是让客人自己回。 宜年摸了摸脑袋,怪不好意思地看着月君。月君笑着牵他的手,道:“怪我没安排好,惹了嫦娥仙子生气,你期待这么久,却收获甚少。” 宜年反过来安慰他:“没事,我大概知道了。” 月君奇异:“你怎么就知道了?” “我又不是傻瓜,听嫦娥仙子说话,便知道她对天庭的规矩深恶痛绝。想必她对后羿并非无半点心意,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月君笑了一声,并不避忌这是在广寒宫,说的话都可能被听去:“那你可知,嫦娥与后羿的线是如何断的?” “不是你说,因果既断,红线自消?” “这当然是其一,她作凡女与后羿成亲,牵上了姻缘线。后来她重归仙位,要断因果也不是那么容易。人有因果,仙神也有因果。” “那是怎么断的?”宜年追问。 “舍去记忆,将过去全部消除,换了身份,从凡女做回仙人。这样的话,因果既断,红线自消。” 宜年没想到这竟然是一种方法,怪不得月君之前不愿意告诉他。 要让他或者月君用这种方法断红线,他们都难做到,毕竟好不容易才成仙成佛……他们断红线,也是为了自己的佛路仙途,若是连自己的身份都舍弃,那便舍本逐末了。 “可是……后羿不是又追过来了?”宜年仍有不解之处,“不死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君紧紧牵住他的手,道:“世界上,哪里有什么不死灵药……即使是神仙,在千百万年的时间消磨下也会渐渐湮灭,不然老君成日研究丹丸做什么。盘古会死、女娲伏羲会死,你我也会死,只是有些活得长,有些活得短罢了。” 宜年跟着他走在寂寥的广寒宫,抬眼便能看到浩瀚宇宙,确实感受到自我的渺小。玉兔捣药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细不可闻。 “所以,不死灵药是一个骗局?” 月君答:“后羿射日,被人间颂为英雄,却坏了天界的时序。为了安抚凡人,王母才赠后羿不死灵药,后羿甘愿与嫦娥做一对凡人夫妻,并没有服药。 “但后来,俗事已了,嫦娥被寻回天界。后羿也就服了药,只是这药不是恩赐,而是惩处,他成了一只半仙妖兽,甘愿在这广寒宫,守着永远记不起自己的爱人。” ------- 作者有话说:传说故事被我魔改了,后面还有反转
第84章 第八十四回 由于必须等到昼夜交替时才能从画镜台回去幻月宫, 宜年和月君不得不厚着脸皮赖在广寒宫不走。 刺骨寒气渗入骨髓,月君熟门熟路地寻了处偏殿,拂袖化出软榻将人裹进怀中。 “所以我不愿意带你来, 这广寒宫寒毒,连仙家都避之不及。”月君指尖凝出暖芒, 却见广寒宫竟将仙力都冻得滞涩, 他面色愈发苍白如雪。 宜年虽不惧冷,却贪恋那点暖意, 整个人埋进月君胸口。他仰头咬月君的下巴,抱怨道:“那还不是你。你明明知道嫦娥后羿的事迹, 却不肯告诉我,非得要我当面问她。她性格冷淡,什么都不透露,最后还不是你……” 话音戛然而止,原是月君忽然低头,将他的埋怨尽数堵了回去。两人在屋子里亲吻起来,倒也没那么寒冷了。 “烦死了,干嘛突然亲我?”宜年歪头靠在月君的肩上,不给他亲了。在这广寒宫, 半个仙人都没有, 却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们看,令人怪不自在。 “阿年的嘴巴这么好亲, 若是不多亲, 便浪费了。”月君亲不到他的嘴巴,侧过脸亲他的耳朵。小和尚的耳垂饱满,含在嘴里特别绵软。 “你就是在打岔,在转移我的注意力。”宜年没有被他的动作欺骗, “你明明知道得一清二楚,却偏不告诉我,带我到这广寒宫来……你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月君笑:“我家宝贝怎么这么聪明呢?不过这是别人的地方,我也不方便说太多……” 宜年见他真有事情隐瞒,诵了两句经文,令金光将这处房间罩住。这是佛家的密咒,可隔绝内外。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月君倒没想到小和尚的好奇心这么重,当初让他编撰孽缘鉴,不过是给他找个活儿做不至于太悠闲。结果宜年倒真将孽缘鉴当做正事,还特意寻访到广寒宫里来。 月君看着他满是好奇的眼睛,低头亲到眼角,道:“自后羿射下九日之后,不,自金乌出逃,十日时序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太阴星君。当初嫦娥下凡,应是太阴星君的指示,我了解的也不甚多。” 宜年这才从月君口中得知东方天界的由来。 盘古开天后,先天神祇自发形成秩序,包括元始、灵宝、道德在内的三清居三十三天外,而女娲、伏羲等古神执掌自然法则,其他具有奇异力量的存在则各据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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