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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下邳与广陵之间划过。 “刘备的根基,在于其‘仁义’之名。广陵乃徐州属郡,广陵有难,他若不救,则仁义之名尽丧,徐州士人百姓,谁还肯真心附他?故而,他必救!” “至于小沛之安危……”季桓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沉默如铁的身影上,“有高将军与其陷阵营在,小沛,便是我军最坚固的盾牌。” 高顺闻言,向前一步,对着吕布单膝跪地,声音铿锵:“主公,末将愿立军令状。小沛若失,末将提头来见!” 他的话,给所有摇摆不定的将领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吕布看着帐下众将的神情,心中豪气顿生。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某意已决!”他环视众人,声如洪钟,“我亲自率一万五千精锐,南下攻取广陵。其余兵马,由高顺统领,死守小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宫,语气郑重了几分:“公台先生,我不在之时,小沛民政、钱粮调度,皆由你总揽。你与高顺一文一武,当戮力同心,守好我军根本!” 陈宫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站起身,对着吕布,深深一揖。 “宫,敢不尽力。” 他没有再像上次那样激烈地反对。因为他知道,当吕布做出决定之后,任何反对都已无用。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这摇摇欲坠的后方,为这支已然踏上悬崖的军队留下一条最后的退路。 …… 散会后,议事厅内只剩下了季桓与陈宫二人。 士兵们正在收拾着厅内的器物,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着准备。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微妙。 “从事此计,环环相扣,可谓精妙。”最终,还是陈宫先开了口。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只是,宫有一事不明。” “先生请讲。” “你既已算定,刘备必会分兵南下。届时,你将如何说动城中曹豹、陈登之流,为我军内应?”陈宫看着他,目光锐利,“据宫所知,你与此二人素无往来。” 季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先生以为,说动他们的,是靠桓之口舌,还是主公之兵锋?” 陈宫一愣。 “锦上添花,谁都会做。雪中送炭,却需要胆魄。”季桓的语气,平静无波,“曹豹也好,陈登也罢,他们都是在待价而沽的聪明人。如今让他们反刘备,他们不敢。可若主公大军已兵临下邳城下,刘备主力则远在广陵,鞭长莫及。届时,桓只需派一人入城,告诉他们,‘顺者昌,逆者亡’。先生以为,他们会如何抉择?” 这番话,说得赤裸而残酷。 陈宫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季桓是对的。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摇摆不定的忠诚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原来,你从未想过去‘说’服他们。”陈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你只是在为他们创造一个别无选择的‘势’。” “然也。”季桓坦然承认,“桓不信人心,只信人性。人心善变,而人性趋利避害,亘古不变。” 陈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深不见底的寒意。他觉得,季桓算计的,早已不是一场战争的胜负,而是在将整个徐州的人心,都放在他的棋盘上,进行一场冷酷的豪赌。 “……从事之才,宫,自愧不如。”陈宫再次长揖及地,这一次姿态却无比萧索,“只望从事,莫要忘了。以诡道得之,亦可以诡道失之。今日之叛人者,他日,亦可为人所叛。” 说完,他不再看季桓一眼,转身缓缓地走出了议事厅。他要去履行他的职责,去为一场他完全不认同的战争去守住那个风雨飘摇的后方。 季桓站在原地,看着陈宫那有些佝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以诡道得之,亦可以诡道失之……”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茫然。 他知道陈宫说的是对的。这也是他内心深处对“历史必然性”的恐惧最真实的写照。 …… 出征前夜,月色如水。 吕布的居所内灯火通明。他已换上了那身黑色铠甲,冰冷的甲叶反射着烛火的光芒,将他本就魁梧的身形衬托得如同一尊来自幽冥的战神。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反复地擦拭着手中的方天画戟。戟刃锋利,映出他那双燃烧着战意的眸子。 季桓站在一旁,为他整理着行囊中的地图与文书。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却有一种无声的紧张与默契,在空气中缓缓流动。这是他们合作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头行动。吕布负责撕开敌人的防线,而他,则负责在最关键的时刻刺出最致命的一刀。 他们的成败完全系于彼此之手。 “先生。”吕布终于开口,他放下画戟,走到了季桓身边。 他没有再拥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季桓正在卷起地图的手腕。 那只手筋骨强健,布满了征战留下的伤疤与厚茧。而季桓的手腕则显得那么纤细而苍白。这 “小沛的军、政,我已托付高顺与公台。”吕布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季桓的灵魂看穿,“但你我二人的根基,此番计策的成败,全系于先生一人之身。先生,才是此地的定海神针。” 他托付的,不是一座城的防务,而是整盘棋的棋眼,是他们的所有,他们的未来。 季桓点了点头,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主公此去,定当如龙入海。桓,在此静候佳音。” 吕布的目光,从他的手腕,缓缓移到了他的脸上,最终,定格在那双清澈而沉静的眼睛里。 这便是他最大的底气。 吕布缓缓松开了手,转身,拿起了那杆沉重的画戟。 “等我回来。”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屋子。 季桓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股被禁锢的灼人触感。他缓缓地将手,拢入了袖中。 …… 次日,天还未亮,小沛的城门便已缓缓打开。 一万五千名精挑细选的将士,在吕布的亲自率领下,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涌出了城池,朝着南方的广陵疾驰而去。 季桓与高顺、陈宫等人,并肩站在城楼之上,目送着大军远去。 晨风凛冽,吹动着他宽大的衣袖。他看着那支军队的旗帜,最终消失在远方地平线的晨雾之中。 他知道,他刚刚亲手,将历史的棋盘,再次搅乱。他为吕布,也为自己,选择了一条与原本轨迹截然不同,却又似乎隐隐指向同一个终点的道路。 他究竟是那个执棋的棋手,还是那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第32章 广陵风声起 吕布的大军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悍然刺入了徐州南部平静的肌体。 他选择的进军路线刁钻而迅猛。大军并未沿着泗水南下,走那条最常规、却也最容易被察觉的官道,而是在季桓预先规划下,穿行于沛国西南部与豫州接壤的丘陵与泽地之间。这条路崎岖难行,却完美地避开了刘备布置在下邳与小沛之间的所有哨探。 待到刘备接到第一份急报时,吕布的先锋铁骑已如天降神兵,出现在了广陵郡的西面边境。 消息传至下邳,满座皆惊。 州牧府内,刘备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着吕布军的红色标记,眉头紧锁,第一次露出了凝重无比的神色。 “吕奉先……他要做什么?”孙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为何不攻下邳,不攻彭城,反倒舍近求远,去攻广陵?” 无人能答。 在所有人的预想中,吕布若反,必然是直扑下邳,行险一搏。谁也想不到他竟会调转枪头,去攻打一个看似与他毫不相干的广陵。 “兄长!”张飞怒气冲冲地站了出来,“那三姓家奴果然狼子野心!待俺点起本部兵马,直捣小沛,将他老巢掀了,看他还如何猖狂!” “翼德,不可鲁莽!”刘备抬手制止了他的冲动。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淮南寿春的位置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不是在攻广陵。”刘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是在为袁术扫平北上的道路。”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无不色变。 “吕布与袁术,竟暗中勾结了?!”糜竺失声道。 “八九不离十。”刘备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袁术久有窥伺徐州之心,却苦于广陵防线坚固。吕布此举,既是向袁术纳上投名状,亦是想夺取广陵钱粮,以作军资。好一招‘声东击西’之计。” 他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心中念头急转。 局势在瞬间变得无比凶险。若他坐视吕布攻取广陵,则袁、吕两家连成一片,南北夹击之势已成,徐州危矣。若他发兵去救广陵,则必然要抽调下邳主力,腹心空虚,小沛的那支军队便成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主公,当务之急,是立刻遣一大将,率主力南下驰援广陵!”简雍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广陵若失,则全局溃败!” “可是下邳……”孙干忧心忡忡,“下邳若有失,我等便成了无根之萍。” 厅堂之内,争吵不休。 刘备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账下众人。他看到曹豹垂着头,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又看到陈登父子一言不发,神情莫测。 一股寒意从他心底升起。 他知道,吕布军中那个为他出谋划策之人,不仅算准了他的军事部署,更算准了徐州内部这复杂的人心。 “云长。”最终,刘备下定了决心。 “在。”一直闭目养神的关羽缓缓睁开了丹凤眼。 “我命你,即刻点起一万精兵,星夜南下,驰援广陵。”刘备的声音斩钉截铁,“翼德,你率五千兵马,屯于下邳与小沛之间,互为声援,严防吕布军异动。” “兄长!”张飞急道,“为何不让俺去!俺定要将那吕布小儿杀个片甲不留!” “翼德,你的勇武无人能及。但广陵之战,需坚守待变,云长沉稳,是最佳人选。”刘备安抚住他,随即看向曹豹,“曹将军,我不在之时,下邳城防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曹豹闻言,浑身一震,连忙躬身领命:“末将遵命!” 安排已定,关羽不再多言,对着刘备一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 三日后,夜。 小沛城楼之上,季桓凭栏而立。 夜风清冷,吹动着他宽大的衣袖。自吕布走后他每晚都会来此,眺望南方。他不是在担心吕布的战事,对于那头猛虎的破坏力,他比任何人都更有信心。他是在感受,感受这盘棋局之上,每一丝气流的变动。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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