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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书桌前,摊开那本《汉末英雄记》,看着那副从古画上翻印下来的吕布画像,又想起了刚刚体育馆里那张鲜活的、充满了压迫感的脸。一张是沉寂于历史的墨迹,一张是洋溢着生命热度的现实。 “季桓,还没回去?”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季桓回过头,是陈宫。同系的博士生,主攻政治哲学,学生会的副部长,一个永远一丝不茍、仿佛用圆规画出来的男人。陈宫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了季桓的书上。 “还在看你的吕布?”陈宫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他惯有的学术优越感,“一个有勇无谋的匹夫,一个纯粹的政治投机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这种缺乏复杂性的研究对象如此着迷。” “每一个生命都有其复杂性。”季桓淡淡地回应。 “或许吧。”陈宫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不过,今天的活体样本倒是比史书上的有趣。我刚刚作为学生会代表去给射箭队送慰问品。那个吕布,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季桓没有问,但他知道陈宫会说下去。 “他说,‘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陈宫模仿着那种简洁而傲慢的语气,随即失笑道,“一个纯粹被力量与荷尔蒙支配的身体,就像古希腊的雕塑,就算有其审美价值,但终究是空洞的。他的存在,就是为了印证柏拉图的理论——一个理想国里,不需要这种无法被理性驯服的战士。” 季桓沉默地听着。他知道,陈宫和他说这些,不过是想炫耀他与那个“吕布”有了接触,而这种接触,又再次印证了他学术理论的正确性。在陈宫眼里,吕布是一个可供解剖的样本。而在他季桓眼里,吕布是……他自己也说不清。 “对了,”陈宫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工作证,递了过来,“下周的校史档案室整理,人手不够,你周六也过去一趟。算是学生工作,有补助。”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留下一室的寂静,和那张冰冷的工作证。 周六。校史档案室位于图书馆的负一层,阴冷,潮湿,终年不见阳光。季桓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和管理员打了声招呼,便开始整理一架摇摇欲坠的、堆满了旧校刊的铁架。这是他喜欢的工作,在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里,与故纸堆作伴。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直到头顶的灯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完全遮蔽。 季桓抬起头,瞳孔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骤然收缩。 是吕布。 他换下了一身白色的队服,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T恤的布料紧紧绷着他流畅的肌肉线条,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他站在狭窄的书架过道里,几乎将空间完全填满,那股强大的存在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你在这里。”他开口,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他的声音比季桓想象中要低沉,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 “我……我在这里整理资料。”季桓下意识地回答,声音有些干涩。他不明白,吕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吕布没有理会他的回答。他向前一步,那股夹杂着淡淡汗水和阳光味道的气息瞬间将季桓完全笼罩。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季桓,那眼神和那天在体育馆里一模一样,充满了穿透力。 “那天在体育馆,”他缓缓说道,“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季桓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 “别人看我,是看一个射箭运动员,或者别的什么。”吕布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要剖开季桓的伪装,“你看的不是这些。那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一件出土了很久的东西,又是可惜,又是……别的。我看不懂。” “我没有。”季桓本能地否认,声音却缺乏底气。他狼狈地想要避开那道目光,却被牢牢地锁定在原地。 吕布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他胸腔里震动,低沉而危险。“是吗?”他伸出手,没有碰季桓,而是从他耳边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厚重的《汉代兵器图考》。他随意地翻开,手指停在了一页插图上。 那是一杆方天画戟。 “你整天就对着这些故纸堆?”吕布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冰冷的图样,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季桓的脸,“那你告诉我,在你眼里,它是什么?” 季桓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个问题仿佛一道闸门,让他脑中那些翻腾了无数遍的情感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声音,轻声回答: “它……很孤独。”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这是一个多么荒谬的答案。一件兵器,怎么会孤独? 吕布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那不再是探究和玩味,而是被瞬间击中后的震惊。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而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他合上书,用一种缓慢而郑重的动作将其重新插回书架。 他向前凑得更近了,近到季桓能看清他深邃眼眸中自己那张苍白而震惊的脸。他身上那股阳光和汗水的味道,此刻却象是从遥远战场上带来的硝烟气息。 “你,”他盯着季桓的眼睛,用一种清晰而缓慢的语调问道,“到底是谁?”
第59章 风雪阻归程 归途,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而凶险。 这句话在高顺的心中正被不断地印证。关羽大军的威压已如远去的山峦消失在风雪的尽头,但另一种更原始、更无孔不入的敌人,却将他们这支孤军紧紧地包裹了起来——那便是这天,这地,这无边无际的严寒。 陈宫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他身体的滚烫与周围冰冷的世界形成了诡异的对比。高顺将自己的披风解下,紧紧裹在陈宫身上,又命人用数层衣物将他包住,但怀中之人依旧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嘴里喃喃念着一些无人能懂的破碎词句。偶尔,他会喊出一声“主公”,或是“季桓”,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与焦灼。 高顺知道,他们不能再走了。陷阵营的士卒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意志坚如钢铁。但意志无法战胜冻僵的肢体与耗尽的体力。更何况,他们的主心骨,维系着这支军队灵魂的谋士,正在他怀中迅速地走向消亡。 “传令,”高顺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沙哑,却依旧沉稳,“全军转向西北,寻找避风之处,安营扎寨。” 副将张力策马靠近,脸上满是忧色:“将军,此地乃是荒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如何扎寨?” “掘雪为墙,聚马为屏。”高顺的命令简单而冷酷,“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营地里,而不是死在行军的路上。去找,任何一个可以挡住风的土坡、山坳,都行。” 陷阵营的士卒,再一次展现了他们恐怖的执行力。他们没有抱怨,没有迟疑,立刻分出数支斥候小队,向着不同的方向探查而去。剩下的人则自动地围成一圈,将高顺与昏迷的陈宫护在最中间,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们抵挡着刺骨的寒风。 一个时辰后,斥候带回了消息。在西北方十里处有一座废弃的村庄。 当这支疲惫的军队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那座被大雪掩盖的村庄时,一股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房屋多已倒塌,只剩下残垣断壁在风中呜咽。没有鸡鸣犬吠,更没有半分人烟。从一些屋中散落的破败家什来看,这里的人应该是在不久之前仓皇逃离的。或许是躲避袁术的苛捐杂税,或许是躲避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战火。 这便是乱世的缩影。一将功成,万骨枯。而更多的,是连枯骨都未曾留下,便已消散于天地间的无名百姓。 高顺无暇感慨。他迅速地分派了任务。一部分人清理出几间还算完好的房屋,作为伤员与陈宫的休息之所;一部分人拆毁那些早已无人居住的破屋,取来木料,生火取暖;剩下的人则在村庄的外围,利用残存的墙壁与积雪,构建起临时的防御工事,并设下明暗哨。 即使是在这样疲惫不堪的境地,这支军队依旧像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有条不紊地运作着。 很快,几堆篝火在废弃的村庄中重新燃起了橙红色的光芒,驱散了些许寒意。士卒们围坐在火边,默默地啃着早已冻得像石块一样的干粮,用随身的兵刃刮下积雪,放在头盔里煮着热汤。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风雪刮过屋檐的呼啸声。 最里间的一座土屋里,高顺亲自照料着陈宫。他笨拙地用热布巾,擦拭着陈宫因高烧而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他从未做过这些事情。他的手习惯的是握剑,是杀人,是发布冰冷的军令。可此刻,他却希望能从这双手里,传递出哪怕一丝暖意,留住怀中这个人的性命。 他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名为“无力”的感觉。在战场上,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他都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可以率领七百陷阵营,凿穿万人大军。但他却无法用手中的剑去对抗那正在吞噬陈宫生命的无形病魔。 他想起了这一路行来陈宫所做的一切。在寿春城下,是陈宫用三寸不烂之舌,说退了不可一世的关羽,为他们所有人换来了一条生路。而在此之前,在汝南,在固始,在合肥,他们所执行的每一步,都离不开陈宫与季桓两人共同制定的、那如同天罗地网般的计策。 高顺一向自负,他敬佩的人不多,吕布是其一,因为他有天下无双的武勇。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对陈宫也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甚至……是依赖。这种依赖让他感到陌生,也让他感到不安。他意识到,这支军队,不能没有吕布,更不能没有陈宫和季桓。武勇,只能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而智谋,却能决定一群人的生死存亡。 “水……水……” 昏迷中的陈宫发出了微弱的呻吟。 高顺立刻拿起一旁温着的水囊,小心翼翼地凑到他的嘴边,喂他喝了几口。陈宫的嘴唇干裂,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一声仿佛夜枭般的极轻鸣叫。 高顺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这是外围岗哨发出的最高等级的警报——有敌骑靠近,人数不多,但速度极快。 他轻轻地将陈宫放下,为他盖好披风,而后拿起长剑,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闪身出了屋子。 屋外,原本围坐在篝火边的陷阵营士卒早已悄无声息地散开,各自隐入了房屋的阴影、倒塌的墙壁之后。篝火依旧在燃烧,将整个村庄映照得如同一个温暖的陷阱。 高顺伏在一处断墙之后,透过墙壁的豁口望向村外的雪原。风雪的间隙中,他看到了十数个黑点正在迅速地放大。那是袁术军的游骑兵。想必是这废弃村庄中亮起的火光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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