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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早已计算好的一击。 “举盾!” 周仓嘶吼着,举起了背上的大盾护在了关羽的身侧。 然而这支部队毕竟不是高顺的陷阵营。他们不是重甲步兵,在面对这种无情的攒射时,他们的血肉之躯显得是如此的脆弱。 惨叫声成片地响起。无数忠心耿耿的校刀手为了掩护主将的撤退,被箭雨射成了刺猬,纷纷坠马。 关羽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他猛然回头,那双丹凤眼死死地盯住了远处的那个立马于万军之前的身影。 那目光仿佛跨越了千百步的距离,穿越了漫天的风雪,与吕布的目光在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最终,关羽还是拨转了马头,带着幸存不足百人的残兵,护送着身受重伤的张飞退回了那扇洞开的营门。 营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雪原之上再次恢复了平静。只留下数百具冰冷的尸体,和那片被鲜血融化后又迅速冻结的暗红色冰面。 吕布没有下令追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营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一战他胜了。他用最小的代价挫败了敌军两位主将,斩杀了对方数百名精锐,更是将一种名为“恐惧”的种子深深地种入了那座大营之中。 然而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的是关羽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夜,更深了。 刘备的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张飞趴在榻上,军医正在为他处理着背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他一言不发,只是用双臂紧紧地蒙住了自己的头脸。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宽厚肩膀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痛苦与羞愧。 关羽静静地站在一旁,用一块布仔细地擦拭着青龙偃月刀上的血迹。 刘备坐在榻边,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弟。他没有责备,没有安慰,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温柔:“三弟,疼吗?” 张飞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终于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情绪,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大哥……俺……俺对不起你……对不起死去的兄弟们……”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神色慌张地从帐外走了进来。 “主公……”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与不安,“营门外……来了一人。” “何人?”刘备皱起了眉头。 “他说……他是奉下邳季桓先生之命而来。有……有一封书信,要亲手,呈交给主公。”
第74章 利刃与良药 夜晚短暂的安宁被那声突如其来的通报撕破了。 军医为张飞包扎伤口的动作停了下来,连那沾着血污的麻布都忘了放下。趴在榻上的张飞猛地抬起头,在昏黄的灯火下,一双豹眼中先是闪过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又被怒火所吞噬。 是季桓的信使。 “让他……滚进来!”张飞的声音像是从被血块堵住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杀意。他挣扎着想要从榻上坐起,却牵动了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阵剧痛让他瞬间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 “三弟,趴下。”刘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那名亲卫,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张飞那因愤怒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他缓缓地站起身,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在帐内摇曳的灯火下投下了瘦削的影子。 “让他进来。”刘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亲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片刻之后,帐帘被掀开,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灌了进来,让帐内的血腥气与药味都为之一淡。 来者只有一人。 “下邳季先生帐下信使王七,奉先生之命,特来拜见左将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帐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好!好一个季先生!”张飞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床榻之上,那坚硬的木板应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将俺们玩弄于股掌之上,打得像条丧家之犬,如今还敢派人前来耀武扬威!大哥!二哥!让俺将这厮的脑袋拧下来,再将那姓季的贼子剁成肉酱!” 王七仿佛没有听到这番威胁,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翼德!”关羽那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他上前一步,那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挡在了张飞与那名信使之间。他没有去看王七,丹凤眼只是冷冷地盯着张飞,“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此乃古礼。”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了几分:“况且,季桓此人,虽行诡道,却非庸碌之辈。他于此时遣使前来,必有深意。我等若因一时之怒而杀之,岂非正中其下怀,让他人看了笑话?” 张飞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死死地瞪着王七,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但他终究没有再冲动。 刘备的目光从自己两位兄弟的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始终保持着沉默的信使身上。 “你家先生,让你带来了什么?”他终于开口。 王七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竹简。他没有立刻呈上,而是双手捧着,朗声说道:“先生有言,此信需左将军屏退左右,亲启。” “放肆!”一名副将厉声喝道,“区区一信使,安敢在此对主公颐指气使!” 王七却仿佛没有听到,只是捧着那卷竹简,静静地看着刘备,等待着他的决断。 刘备看着他,看着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许久,他缓缓地摆了摆手。 “你们,都先退下吧。” “大哥!”张飞急道。 “主公!”众将亦是齐声劝阻。 “退下。”刘备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严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关羽深深地看了刘备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走过去,一把将还想争辩的张飞从榻上架了起来,半是搀扶,半是拖拽,向帐外走去。其余将校也只得躬身行礼,怀着满腹的疑虑与不安依次退出了大帐。 很快,偌大的中军帐内,便只剩下了刘备与那名叫王七的信使。 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帐外的风雪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现在可以了么?”刘备问道。 王七这才上前几步,将那卷竹简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刘备接过竹简,入手冰冷而沉重。他能感觉到,那油布之下,竹简的边缘似乎还带着一丝尚未干透的雪水潮气。他缓缓地解开油布,展开了那卷竹简。 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虚伪的问候。竹简之上只有寥寥数行用锐利笔锋刻下的字迹,字字如刀。 “玄德公麾下:” “昨日一战,名为演武,实为相告:将军之弟,勇则勇矣,然骄兵必败。奉先爱其勇,不忍其亡于沙场,故不得已为将军稍加管教。望将军念此苦心,严加约束,方不负其一身武勇。” 刘备强忍着心中的怒火,继续向下看去。 “今袁术僭逆,天下共击之。此乃国贼,为心腹大患。将军与主公,实为唇齿。唇亡则齿寒。将军困于许都,今得出笼,如龙归大海。然风高浪急。前有袁术精兵,后有曹操掣肘,将军看似长驱直入,实则孤军悬于一线,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此中利害,想必将军已然明了。” “我主奉先,虽与将军有徐州之怨,然亦知大义所在。今遣桓奉上一策:将军可尽起大军,猛攻汝阴,做出与袁术决一死战之势。而我主则率精骑,自夏蔡渡河,扼其咽喉。如此,则张勋之军必为我两面夹击,首尾不能相顾,汝阴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汝阴既下,则寿春门户大开。届时,将军可取袁术首级,以彰汉室之威;而我主则取其钱粮,以济三军之用。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此策若成,将军可得‘讨逆’之功,重塑声威,于朝中有再起之资;我主可得‘存亡’之实利,以固徐州之基。此乃两全之策。” “若将军不从……” 竹简的最后,只有一句话,和一个问号。 “将军之后路,尚有张文远之精兵。将军之粮草,皆仰于曹司空之鼻息。将军之左右,亦有朝廷之耳目。将军……安能独善其身乎?” 刘备看完了。 他缓缓地将竹简卷起,重新用油布包好。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家先生,”他抬起头看着王七,声音平静地问道,“可还有别的交代?” 王七从怀中,又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他将布包打开,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信物,而是一小撮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已经干枯发黑的草药。 “先生说,”王七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语调,“翼德将军之伤虽重,却未伤及筋骨。然并州骑士之兵刃,皆喂有‘金汁’。寻常金疮药只能医其皮肉,却解不了内毒。此药名为‘龙胆’,乃是军中秘方,专解此毒。只需捣碎,辅以烈酒,外敷于伤口之上,三日之内便可痊愈。” 说完,他将那包草药轻轻地放在了刘备面前的案几之上。 刘备看着那包草药。许久,他终于缓缓地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 “回去告诉你家先生。”他站起身,走到王七面前,亲自将那卷竹简和那包草药,一同放入了他的怀中。 “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刘备的声音很轻,“这药你且带回。告诉他,我兄弟的伤,不劳外人费心。” “至于盟约之事,”刘备转过身,背对着他,望着帐外那片无尽的风雪,“三日之后,我会给他答复。” 王七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再次躬身一揖,而后便转身,掀开帐帘,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关羽才重新步入了大帐。他看到刘备依旧背对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哥……” 刘备没有回头。 “云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这天下,为何要有季桓这等人物?” 关羽沉默了。 “传令下去,”刘备缓缓地转过身,他的脸上看不出是悲是喜,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擂鼓,聚将。我们……该去取汝阴了。”
第75章 雪夜闻鼓声 鼓声是在午夜之后响起的。 那声音沉闷、压抑,仿佛不是从牛皮大鼓的鼓面上发出,而是从积雪深重的冻土之下,从每一个士兵结霜的心脏里,一声声,一下下,艰难地搏动出来。 刚刚被军医重新处理好伤口,强行灌下一碗苦涩汤药的张飞,在行军床上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豹眼里残余的血丝与新燃的怒火纠缠在一起,烧得他太阳xue突突直跳。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亲卫,赤着精壮的上身,踉跄着冲到帐门口,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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