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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注意到,在城市的另一端,寂静无声的北门,那扇沉被冰雪覆盖的沉重吊桥正被几个忠心耿耿并州老兵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放下。 吕布的身影出现在了门洞的阴影之中。 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被皮裘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季桓已经陷入了更深的昏迷,滚烫的体温透过层层皮裘烙在吕布的胸膛之上。 赤兔马早已被牵了过来。它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那股破釜沉舟的决意,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中喷出灼热的气浪。 吕布将季桓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自己的身前,用一条宽大的皮带将两人牢牢地固定在一起。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跟了他半生,现仅存的数十名的并州狼骑。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追随着头狼奔赴宿命的决然。 “今日,不为主将,只为兄弟!”吕布的声音沙哑,却足以让每个人热血沸腾,“随我,杀出一条生路!” “生路!”数十人齐声低吼,声如闷雷。 “开门!” 随着高顺一声令下,那扇隔绝了他们与整个世界的北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轰然开启。 门外是茫茫无尽的雪原,以及一支因南门大乱而显得有些措手不及的、负责警戒的曹军巡逻队。 “杀——!” 没有丝毫的犹豫。 吕布一马当先,赤兔马如同离弦的箭矢,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狠狠地撞入了那支尚在惊愕中的敌军数组。 那一瞬间,那个睥睨天下的飞将仿佛又回来了。 他没有了方天画戟,便从敌人手中夺过一杆长槊。长槊在他的手中如同活过来的蛟龙,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他怀中抱着他此生唯一的珍宝,身后跟着他最后的手足。他不是在作战,他是在用敌人的血肉为怀中之人,铺就一条通往北方的活路。 张辽与高顺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护卫在他的身侧。 当他们终于冲破最后一重阻碍,奔入那片茫茫无际的雪原之时,身后传来了曹军气急败坏、连绵不绝的号角声。 更多的追兵正从四面八方向着他们围拢而来。 “主公!你先走!我与高顺,为尔等断后!”张辽勒住马头,对着吕布嘶声吼道。 “文远,保重!” 他只留下了这四个字,便猛地一夹马腹。赤兔马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如同一道流火,向着那片无尽的黑暗与风雪之中狂奔而去。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正在被火光与喊杀声所吞噬的、埋葬了他所有霸业与荣耀的孤城。 而后,他低下头,感受着怀中那微弱却又无比坚韧的呼吸。 前路是未知的生死。 身后是决绝的过往。 他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平静。
第85章 残火暖征衣 雪依旧在下。 像一场无边无际、永不终结的葬礼,为他们身后那座正在燃烧、正在沉沦的城池献上最后的挽歌。 赤兔马的喘息在空旷的雪原上,拉扯出沉重的回响。吕布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只知道不能停。身后的喊杀声与号角声早已被风雪所吞噬,但他总觉得,那声音依旧在耳边萦绕。 他伏在马背上,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怀中的人挡住那如刀子般割裂肌肤的寒风。季桓的身体烫得惊人,那是一种濒临极限后将所有生命力都燃烧起来的热度。隔着厚重的皮裘,吕布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这心跳成了他在这片茫茫天地间唯一的方向与执念。 他必须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能生火、能避雪的地方。否则不用等追兵,这片无情的风雪就会将他们彻底吞噬。 赤兔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这匹神骏的战马在经历了长时间的围困与惨烈的突围之后,也终于快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它的每一步都踏得极深,马蹄下溅起的雪沫冻结在它的鬃毛之上,结成了一簇簇白色的冰晶。 就在吕布也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被寒冷所冻结之时,他看到,在远处一片被积雪覆盖的低矮山丘下似乎有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那或许是一个山洞,或许只是风雪造成的幻觉。 但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催动着赤兔马,朝着那个方向艰难地挪了过去。 那是一个早已废弃的小木屋。屋顶已经塌陷了一半,门窗也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任由风雪灌入。但它至少有三面尚算完整的墙壁,足以抵挡这肆虐的寒风。 吕布从马上滑了下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骑行与失血早已麻木不堪。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却依旧死死地将怀中的季桓抱得更紧。 他将季桓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木屋最干燥的一个角落,用身上所有能找到的皮裘将他层层包裹。而后,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入风雪之中。他用那杆从敌人手中夺来的长槊,如同野兽般疯狂地刨开深厚的积雪,寻找那些埋藏在雪层之下相对干燥的枯枝。 他找到了一些。 他用身上那块最后的火石,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间尝试了无数次。终于,在那堆潮湿的枯枝上点燃了一星微弱的火苗。 火生起来了。 那跳动的小小火焰,在这片被冰雪与死亡所统治的绝境里显得如此脆弱,却又如此温暖。 吕布坐在火堆旁,将昏迷不醒的季桓揽入自己的怀中。他解开自己的衣襟,用自己那依旧带着一丝热气的结实胸膛,去贴着季桓冰冷的后背,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季桓在昏沉中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噩梦。他的嘴里偶尔会溢出一些模糊的词句。 “水……城……奉先……” 吕布低下头,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耳边,用沙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响应着。 “我在这里。” “城已经没了。我们逃出来了。” “别怕,我在这里。” 他不知道季桓是否能听见,但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试图将那个在噩梦中迷失的灵魂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他用长槊的末端在火堆上架起自己的头盔,将一把把洁白的雪放入其中。雪在火焰的炙烤下缓缓融化,变成了清冽的雪水。他将温热的雪水一点一点地喂入季桓干裂的嘴唇。 时间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季桓那滚烫的体温终于开始有了一丝消退的迹象。他那急促而紊乱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苍白的光线透过木屋的豁口,照亮了满地狼藉之时,季桓那沾着雪沫的长长睫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不是下邳的浊浪,也不是白门楼的刀光。 他看到的是一堆已经燃烧殆尽的灰烬。以及一张近在咫尺、写满了疲惫与憔悴的脸,可这张脸却依旧让他感到无比心安。 吕布就那样抱着他,坐着,睡着了。他的下巴抵着季桓的头,呼吸均匀,只是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剑眉此刻却紧紧地锁着,仿佛在睡梦中依旧无法得到安宁。 季桓没有动。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张脸。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只恢复了一丝力气的手,想要去抚平那人眉宇间的褶皱。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温热的皮肤,吕布的眼睛便猛地睁开了。 那双眸子里在最初的迷茫之后,瞬间被难以言喻的喜悦所点燃。 “你……醒了?” 季桓点了点头,他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文远……高顺……他们……”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他最不敢面对的问题。 吕布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他们为我们断后了。” 尽管早已猜到了结局,但当亲耳听到这个事实时,季桓依旧觉得痛得无法呼吸。 那些鲜活而忠诚的生命,那些曾与他们并肩作战的袍泽,都为了他们这自私的逃离,永远地留在了那座冰冷的城里。 他们的自由,是用无数忠诚的灵魂换来的。 “对不……” 他想道歉,却被吕布,用一根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按住了嘴唇。 “没有对不起。”吕布看着他,那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这是我,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活下去,季桓。” “带着他们那一份,一起活下去。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 季桓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那间破旧的木屋里又休整了两日。 吕布用他那惊人的生存能力,在附近的山林里猎到了一只野兔,为季桓熬煮了恢复体力所必须的肉汤。 两日后,当季桓终于能够勉强站立行走之时,他们离开了这处临时的避难所,继续向北。 他们不再有明确的目的地,唯一的方向便是北方。那个远离了中原的是非与杀戮,也远离了他们所有痛苦回忆的遥远北方。 他们走得很慢。 一路上,他们避开所有的人烟与城池,专门拣那些人迹罕至的荒僻小路行走。吕布用他那如同猎人般的直觉,一次又一次地避开了袁绍麾下的斥候与巡逻队。 他教季桓如何辨别风向,如何从动物的足迹判断附近是否有水源。 而季桓则在他恢复了一些精神之后,凭借着自己脑海中那副远比当世任何人都要精准的地图,为他们规划着最安全也最便捷的路线。 他们不再是主公与谋士。 他们只是两个,在这片苍茫天地间互相扶持着艰难求生的旅人。 在又经历了近一个月的漫长跋涉之后,这一日,他们终于翻越了一座连绵不绝的高大山脉。 当他们站在山脉的顶峰,向着北方极目远眺之时,两人都同时停住了脚步。 山脉的南面,依旧是他们所熟悉的丘陵与田野交错的中原景象。 而山脉的北面,则是一片壮阔得令人心神俱颤的新世界。 无边无际的广袤草原如同画卷般,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草原之上,积雪已经被早春的风吹融了大半,露出了其下枯黄色的草甸。 天空是那种纯净到不含一丝杂质的湛蓝色。巨大的云朵如同棉絮般,在低垂的天幕下缓缓地飘动。 一阵风从北方吹来。那风中不再带有中原的湿冷与血腥,而是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自由气息。 “我们……”季桓看着眼前这片壮丽的景象,喃喃自语,“到了……” “嗯。”吕布站在他的身旁,那张被风霜雕刻得愈发坚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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