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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的军帐里挤满了从各地逃难而来的散兵游勇。郭烈那高大的身形与冷硬的气质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一名负责登记的文吏瞟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姓名,籍贯,曾任何职?” “郭烈。范阳,曳落河。” “曳落河”三个字一出口,整个嘈杂的军帐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恐惧与敌意。“曳落河”是安禄山麾下最精锐的胡人亲卫,是叛军的代名词。 那名文吏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是叛军?!”他厉声喝道,周围的士兵“唰”地一下全都拔出了刀。 郭烈没有解释,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沈惟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他不是叛军。”他分开人群,走到郭烈的身边,平静地说道,“他是护送我从马嵬坡一路至此的义士。若非有他,我早已死于乱军之中。至于他曾为曳落河,不过是为势所迫。如今他弃暗投明,千里来投,正是我朝廷广纳天下英雄之时,岂能因其出身而拒之门外?” 他的话合情合理。但那名文吏显然不想担这个干系,只是冷笑道:“说得好听!谁知道他是不是安贼派来的奸细!此事我做不了主。来人!将他们二人暂且收押,待我禀明将军,再做定夺!” 眼看一场冲突就要爆发。一个沉稳的声音却从帐外传了进来。 “让他进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身着重甲、气度不凡的中年将领正站在帐外,他的身后跟着数名亲兵。正是朔方节度副使,李光弼。 郭烈与沈惟被带到了李光弼的面前。这位以治军严明、用兵老辣著称的名将,用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 “你说,你能为我朔方军,破了史思明?”李光弼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沈惟的身上。方才帐外的争执他都听到了。而沈惟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 “不敢说‘破’。”沈惟躬身一揖,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只能说,或可为将军分忧。” “讲。”李光弼惜字如金。 “史思明拥兵数万,围攻嘉山,其势虽大,然其粮道漫长,补给皆仰仗常山郡。”沈惟走到帐内的地图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郁的眼睛在看到地图的瞬间便亮了起来,“常山太守王承恩,外宽内忌,守备松懈。将军只需遣一员大将,率精骑五百,昼伏夜行,绕开正面战场,奇袭常山。断其粮道,则嘉山之围,不攻自破。”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李光弼的眼中露出了动容之色。这与他自己心中那个尚未成型的计划竟不谋而合! “好一个‘奇袭常山’。”他点了点头,“只是,我军之中,何人可当此重任?” 沈惟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地立在他身后的男人。 “他。” 李光弼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向,落在了郭烈的身上。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曳落河?” “正因他是曳落河,才更知曳落河之虚实。”沈惟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将军只需给他五百精骑。三日之内,他必将常山太守的人头送到将军的案前。” 整个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郭烈的身上。郭烈没有说话,他只是迎着李光弼那审视的目光,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头。 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燃烧着足以将这片天地都焚尽的渴望。 三日后,夜。 常山郡的郡守府内灯火通明。太守王承恩正在大宴宾客。他根本不相信朔方军有胆量敢绕过史思明的主力来偷袭他这座坚城。 然而,就在他举杯畅饮之际,宴会厅的大门被一声巨响轰然撞开。 一道黑色的旋风裹挟着风雪与杀气席卷而入。为首一人,手持一杆不知从何处缴获而来的沉重铁槊,槊锋之上还挂着半截未来得及甩脱的血肉。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溅着几点温热的血珠,更添了几分邪异的魅力。 他环视了一圈满堂惊恐的宾客,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席上的王承恩身上。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铁槊。 “奉朔方节度使之命,”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审判,“取你项上人头。” 那一夜,常山城头变幻大王旗。 当郭烈提着王承恩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浑身浴血地返回灵武大营时,整个朔方军都为之震动。 而在这场堪称奇迹的胜利之后,那个名叫沈惟的孱弱书生,与那个名为郭烈的神秘勇士,也终于在灵武这座风雨飘摇的行在赢得了立足之地。 沈惟的住处被安排在了一处僻静的偏院。这一夜,他正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那副早已破旧不堪的舆图上重新标注着常山陷落后的新态势。 房门被推开了。郭烈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血腥与寒气走了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了沈惟的案几上。 沈惟抬起头,看到了那双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的。”郭烈只说了这两个字。 沈惟缓缓地解开那个布包。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珠宝,而是一颗货真价实的人头。 那正是王承恩的人头。 “我答应你的。”郭烈看着他,声音沙哑,“做到了。” 沈惟看着那颗人头,看着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他只是觉得,那个纠缠了他二十余年的噩梦,似乎在这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缓缓地将布包重新合上,推到了一旁。而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像一尊沉默战神的男人,轻声说道: “坐。”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坐席。 “接下来,我们该去收复两京了。”
第92章 番外2:长恨歌(五) 郭烈在沈惟对面的席子上坐了下来。 他那高大的身躯即便是坐着也充满了强烈的压迫感。那身在厮杀中早已被血污浸透成暗红色的甲胄随着他的呼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郭烈没有问兵力如何,粮草何在,朝中又有几人支持。他只是看着沈惟,看着那双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他等了片刻,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出了他唯一关心的问题。 “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从马嵬坡到灵武,他背着这个人翻越了整座秦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怀中这具躯体是何等的脆弱。那几乎随时都会中断的微弱呼吸,像一根脆弱的丝线,牵动着他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恐惧。 沈惟的目光在那副简陋的舆图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地抬起头,迎向郭烈的视线。 “以前撑不住,”他说道,声音平静,“但现在可以了。” 因为你来了。 这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郭烈听懂了。 奇袭常山郡的胜利在灵武激起了轩然大波。郭烈和沈惟的功劳太大,也太突兀了。在这个讲究资历与出身的权力中心,他们就像两柄没有刀鞘的利刃,锋芒毕露,令人不安。 中书侍郎裴冕,一位在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成为了第一个向他们发难的人。 在太子,或者说新皇李亨主持的第一次正式军议上,当沈惟再一次提出以奇兵扰乱叛军后方,为收复长安创造条件的方略时,裴冕站了出来。 “沈校书之策,险则险矣,却非王道之师所为。”老臣的声音洪亮而沉稳,“郭烈将军虽勇,然其出身……终究是心腹大患。若将数千兵马交予此人,一旦有变,其祸大于史思明!”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大多数文官的心声。 郭烈就站在沈惟的身后。他听着那些射向他的、充满敌意的言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沈惟那单薄却又无比挺直的背影。 沈惟没有转身,也没有因为裴冕的发难而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他只是向着御座上的李亨躬身一揖。 “陛下,臣以为,用人当论其能,而非其过往。郭将军此战,已呈其忠。若朝廷此时因其出身而弃之不用,岂非令天下有心报国之士寒心?”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视着那幅悬挂在正中的巨幅关中地图。 “至于兵行险着,实乃为势所迫。如今国库空虚,兵力不足,与叛军决战于坚城之下,乃是下策。唯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以雷霆之势击敌要害,方能以最小之代价,换取最大之战果。臣请陛下,再予臣与郭将军五千精兵。三月之内,臣必将长安城西的门户——凤翔,拿下。若有差池,臣愿与郭将军一同,以死谢罪。” 他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掷地有声。 李亨,这位在马嵬坡的兵变中被推上皇位的君主,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他看着下方那个神情坚定的清瘦书生,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煞气冲天的彪悍武将,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准。” 这场发生在凤翔府的攻防战,后来被载入了史册。 沈惟再一次为郭烈复刻了那场他曾在梦中预演过无数次的悲剧——濮阳之战。他以自身为诱饵,故意在军阵部署上卖出一个巨大的破绽,引诱叛军主将出城决战。 当郭烈率领骑兵从叛军的背后突袭时,漫天火光冲天而起。事先埋伏好的伏兵点燃了早已备好的草料与桐油。狂风呼啸,火借风势,瞬间便将数万叛军吞噬在一片火海之中。 郭烈纵马冲杀在烈焰之间。 灼热的空气炙烤着他的皮肤,战马的悲鸣与士兵凄厉的惨叫充斥着他的耳膜。那熟悉的场景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他灵魂深处那道尘封已久的闸门。 无数支离破碎的混乱画面,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他看到了一座同样被大火吞噬的城池。他看到了一个穿着儒生袍服的男人,在火光中对他绝望地嘶吼。他还看到了一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在冲天的火光下对他露出了一个凄凉的微笑。 “奉先……” “我们……败了……” “背叛……” 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从马背上栽落下来。他手中的铁槊不受控制地垂下,整个人在马上剧烈地喘息着。 是梦吗?还是……什么?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那股汹涌而来的情绪彻底吞噬时,一阵沉稳而有力的鼓声穿透了烈焰的咆哮与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咚。咚。咚。 那鼓声来自战场边缘那座最高耸的土坡。 郭烈猛地抬起头,用尽全力望向那个方向。 火光映照之下,他看到了。土坡之上,那个清瘦的身影正站在一面巨大的战鼓前,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地,奋力地挥动着鼓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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