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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在门后看着荣仅, 虽然看不清晰,但那道颀长的身影放松而愉悦,他在自己面前总有一丝忌惮, 和丞相的人在一起就不会,当真劝不回正道了吗? 如果荣仅一直是这样,再不会改变,自己也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那他岂不是辜负了世叔的期望? 可是他已经承诺,将一切交付给荣仅,也必定拿走荣仅一生的时间。 荣仅的所为到此为止尚能容忍。 要是他再进一步,做出残害忠良,冤杀正道的事,那无情只有杀了他,再杀了自己,到那时无情绝不会手软。 荣仅在和顾惜朝说些什么呢?听不到,无情有些着急,也不知为何着急。 莫非在商议见不得光的事?无情咬着下唇,轻轻一叹,或许是只谈风月雅事,顾惜朝是个博学多才的书生,又那般俊美出尘,荣仅当然喜欢与之相交。 无情望着烛火,温暖,却飘摇,他玉也似的手掌护着烛火不被风吹灭。 这温暖,自己又能留住多久? 无情仿佛回到了刚刚少年的时候,心里总是满溢了愁绪,茫然,看世间种种,都觉得毫无意义,充满悲怆萧索。 他想吹一曲箫,只是箫声必然悲凉,又会惹来荣仅多思多问。 “唔!”荣仅突然痛苦地闷哼一声,顾惜朝竟然一掌打在他的肩上,无情心中一惊,正要出手,阿吉已经从楼上翻身而下,一剑逼退了顾惜朝。 荣仅嘴角带血,捂着自己的肩膀,却没有发火,只是兴致盎然地笑了笑。 受人一掌还能笑得出来,戚少商也看不懂这个荣仅是什么毛病,走出去问道:“顾兄弟,你大晚上回来,干什么打这位荣公子?莫非他得罪你了?” “荣老板不是全然不会武功,受这点伤不算什么的,他嚣张惯了,给一些教训也好。”顾惜朝说着,看向无情。 “你之前不也是这么认为?” 顾惜朝走进酒肆,戚少商跟着他进去,对于在京城手握一方势力的荣仅,顾惜朝都敢得罪,他当然是位不惧权贵的书生,还怕他对连云寨有所图吗? 荣仅走到无情面前,抹了嘴角的血,缓缓蹲下来,仰头看着无情。 白衣少年的嘴角微微笑着,眉头却紧紧皱起,愁云满布,带点冷,带点伤感,捧着荣仅的脸,手指擦去残余的血迹,问道:“荣老板又做了什么?” 荣仅岂会白受人一掌,他就是白白被人多看一眼,都要报复回去。 “无情,我从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可是看到你就忍不住想,你到底为何忧思,又为何而愁呢?这里面是不是有我?”荣仅抚摸着无情微笑的嘴角。 和无情在一起,心里总是有一股缱绻的怅然之意,荣仅不喜欢令自己不开心,可他又不想割舍这种感觉。 虽怅然,却满足,无情在他身边时,从来都是一心一意地想着他。 “为这风愁,为这月愁,也为你愁。”无情展颜一笑,“为何你不能是个好人呢?如果你是个正直之人……” 他可以抛下一切,只为与荣仅在一起,再也不会有这么多难解的愁思。 “可是我不觉得我是坏人,只是有些事不想去做罢了,无情公子不正是喜欢这样的我?若是变了,你就不喜欢了。”荣仅推着无情回去,走到楼梯下停住,他还真没法送无情回到房间。 “你退后。”无情抬起手。 等荣仅让开距离,他手中打出一道银色的金刚丝,绑住房梁,身体轻盈地飘上二楼,未落地时拽住金刚丝,将轮椅也扯了上去,稳稳坐在了轮椅上。 “真是好轻功。”荣仅像是被惊艳一般,双眸亮得惊人,尽是赞赏之意,一甩衣摆,几步跨上楼梯跟上无情。 “呵,不过寻常之举。” 无情的嘴角挑起,他实在喜欢荣仅对自己钦佩的样子,即便不良于行,他也是天下闻名的名捕,岂会逊色于人? 荣仅关上房门,回身坐到桌边,刚倒一杯酒,又听无情询问:“刚才,你与顾惜朝究竟做了什么?”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荣仅喝下一杯灼烧的烈酒,笑道:“没做什么,你与戚少商谈了那么久,我不高兴了,正巧遇到顾惜朝,想与他多亲近亲近,不小心过了界,被顾惜朝给打伤了……” “你知道,顾惜朝出身青楼……对这些事素来厌恶,一时出手重了些。” “荣仅,你说你调戏顾惜朝,才被他所伤?有时候你真对自己的名声毫不在意。”无情手中银丝如一缕月光,瞬间系住荣仅的手腕脉门,冷冷看着他。 “你在骗我。” “为何你不信?我不像是这种人吗?你知道我的名声从来不怎么样。” “因为……你看不起顾惜朝,怎么会对他心有别意?荣仅,你与傅宗书,顾惜朝之流相处轻松,不是因为你与他们一路,而是你从心底里瞧不起他们,对吗?”无情笑了,发自内心的笑。 荣仅瞧不起他们,因为他即便不是什么好人,却同样喜欢人美好的品质。 这是人最质朴,最真实的本性。 无情心悦然,荣仅瞧不起卑贱,薄情,狠毒,他也喜欢有情有义,喜欢浩然正气,喜欢世间蓬勃美好的生机。 而自己,恰好有其中一两样。
第35章 “我相信, 你不会做令我痛恨之事,所以我不再问,你不必说。” 无情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令他极为开心的事,所以他愁绪尽去, 放开对荣仅的挟制, 自顾自推动轮椅到窗边望月。 今日月圆,似乎也映了他圆满的心情, 他明白为何自己会喜欢荣仅。 不但是因为荣仅温柔细心, 知他所知所想, 救过他的命,更是因为荣仅足够“真”,一个真正的人,从来不会永远正直善良, 也不会永远坏到极处。 他不像无情,总压抑着什么。 能够狂妄便狂妄,喜欢什么就去得到, 甚至无所谓自己的名声。 要知道,江湖上很多人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 无情听到身后的荣仅开门出去,他没有问荣仅去哪里, 捻起鬓边的发丝,继续望着圆月,心里也觉得那么满。 荣仅从楼上走下来, 看掌柜还在算一天的账, 抽出腰间的折扇往前一靠。 “整天只有我们来吃饭住店, 高掌柜哪里有这么多账要算?” “不算明账算暗账,荣老板又不是不知道,我开这个店就是为了省房租, 有个睡的地方,做的那是杀手生意,这大凉天的扇扇子,您可别得了风寒。” 荣仅拿扇子在柜台上写下一个数目:“我有桩生意,高掌柜谈不谈?” “诶,荣老板有生意?我就知道您是财神爷,每次见到您就有好事!” 高掌柜在这里开着旗亭酒肆,做的是杀手买卖,江湖上很多人都知道,荣仅也曾光顾他的生意,虽然不指望他们能杀自己的对手,但能解决很多麻烦。 “我们里面谈。”高掌柜手拿算盘,殷勤地掀起帘子请荣仅入内。 在后厨的戚少商这才端着酒碗走出来:“这个荣老板到底什么来路?与名捕无情关系那么好,又来和高鸡血做生意,他做的都是杀人越货的买卖。” “高鸡血?”顾惜朝疑问道。 “哦,他手下有一帮杀手,挣买命的钱,但是只进不出,一毛不拔,是个铁公鸡,宁肯出血不肯出钱,所以人称高鸡血,也不知道他本名叫什么。” 戚少商说完又问顾惜朝:“你和那位荣老板认识,他到底是无情捕头的什么人?我看他不像是神侯府的人物。” “认识倒认识,只是不了解。” 顾惜朝走到桌边放下酒碗,坐下来幽幽一叹:“他是京城的豪商,不会武功,也无官职,但是在京城势力不小,与达官贵人们皆有往来,包括神侯府,我一进京城,就听说了他的名字。” “原本我对他很仰慕,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就算没有功名,无官无职,也应该像他这样受人尊敬……” 顾惜朝站起来,目露神往之色,想起来自己初到京城的点点滴滴。 就是在街边卖艺挣钱,他也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直到第一次听到荣仅的名字,那时顾惜朝为寻门路,将自己所著的兵书四处投送,次次受到羞辱。 只有兵部侍郎听到通报肯亲自接见,也没有讥讽于他,只是对顾惜朝说:“朝廷没有给你这样的人留下一条出路,不如去找荣老板,他那样的人物,无论是正是邪都会给几分薄面。” “何况荣老板偶尔也有爱才之心,他就是在街边喝口茶,也有无数失意的书生,江湖的高手愿以身投效。” 便是这句话,令顾惜朝震撼。 就是在街边喝口茶,也有无数失意的书生,江湖的高手愿以身投效,何等的尊荣,何等令人向往,那他自己这个失意书生,江湖高手又要与多少人争? 荣仅不会武功啊,他也没考过功名,甚至不是皇亲国戚,凭什么? 顾惜朝去了,连面也没有见到,荣仅的引玉山庄外那么多人,谁都没能见到,自己与他们有何不同?然而看看那些人的武功,文采,他又怎能甘心? 戚少商看出他的不甘,拍拍顾惜朝的肩:“去了连云寨,你可以大展才华,江湖上的人敬重你,不比他差。” “而且我看这个荣老板,性格刁钻得很,那位无情公子待人疏离,也摸不透在想什么,他们是京城中人,大概那里的人都是这么诡谲难测。”戚少商倒满两碗酒,递给了顾惜朝一碗。 “顾兄弟来连云寨做大当家,也不能回京城了,你可以将新婚夫人接过来,这里虽然偏远,山水却漂亮!” “多谢。”顾惜朝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烈酒火辣辣的感觉灼烧喉咙。 一直烧到他的心底。 第二日,戚少商和顾惜朝都已不在旗亭酒肆,荣仅在店里吃了一天的杜鹃醉鱼,无情都待在房间没有下楼来。 荣仅去外面看了看风景,回来进了后厨,一刻钟后端着碗回到房间。 “无情,天高云远,你看了一天了。”荣仅在无情身旁坐下,捧起碗到他面前,“我亲手做的,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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