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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季略有迟疑。 周围人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打量着,谁都看出了小姑娘的饥饿。但是顾季作为外来者, 城门近在眼前,他不想沾上任何麻烦。 人群中, 她的母亲惊叫一声,将她从顾季旁边带离。 “对不起,对不起。” 瘦骨嶙峋的妇人冲出,双臂紧紧抱着女儿。她只露出一双沧桑的眼睛,但身体却好像在宽大脏污的长袍中晃。诚惶诚恐的向顾季连声道歉中,她甚至都没分辨的出衣着华贵的顾季原来是外邦人。 母亲身后还有个脸部扭曲的男孩,以及麻木的父亲。 叹息一声,顾季环视四周,看到有人在吃东西,推测此时大概不是斋戒。 他从背包里摸出几张馕,又递过去些水。 母亲怯生生的接过,分给家人们。身后的男孩将馕让给了妹妹。 小姑娘狠狠的啃两了口馕,就去摸雷茨的锁子甲。 她差点把母亲吓坏,脏兮兮的小手还没伸出去,就被母亲慌慌张张抱走了。 他们急慌慌的往旁边挤,周围人或是必然,或是如潮水般涌上来。拥挤中,倒是不知怎么得给顾季挤出一条路来,在人群的挨蹭中,顾季竟然随波逐流的被挤到了城门处,站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锵!” “希腊人?”城门口士兵的,出鞘的弯刀拦住几人去路。 周围人发出轻轻的躁动声。 按照法蒂玛王朝的法律,不同人税收不同。 若是□□前往耶路撒冷朝圣,只要简单盘查即可入城。但若是法兰克人、希腊人、犹太人前来朝圣,则需缴纳高额的入城费用。朝拜路上的吃用和税务,足以让西方朝圣的农民破产。 在城门的另一边,两名犹太人正敢怒不敢言的数着金币。他们衣着破烂,显然也是经历了千辛万苦才抵达,现在却要被剥掉最后一层皮。 塞奥法诺向前一步,指着雷茨沉声道:“我与他是希腊人。剩下的五人是东方的宋国人,路过耶路撒冷。他们不是基督徒。” 士兵们面面相觑。 这时的法蒂玛王朝,还是讲究宗教宽容的。不过···· 在这个所有人都可以简单分类为□□和基督徒的地方,几个黑发黑眼的宋国人确实出乎意料。 □□不收税,基督徒收税。 那么宋国人收不收税? 顾季低声回头道:“把钱袋拿来。” 他宁愿把自己归类为基督徒,多交点税也好过在城门前引起纠纷。 瓜达尔怀中,缩成一团的贝斯特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勾着钱袋递了出来。 顾季还没掏钱,守门的士兵最终做出决定。 “两个希腊人交税。”他粗声粗气,又半生不熟的希腊语道:“其他人不用。” 深深的看了眼顾季,又看向刚刚一家人的背影,他皱眉低声说:“因为你们帮助过□□。” 顾季一愣,谦卑的接受了士兵的善意。 七人带着牲畜和行李,迅速入城。 不管是为了安全还是享受,顾季都不会在贫民聚集的地方落脚。不过当今的耶路撒冷实在破败的惨不忍睹,以至于他都分不清哪些地方更繁华些,他们的人身安全更有保障。 在城中转悠了半个时辰,终究找了还算干净的下塌处,领着几人安顿下来。 这里靠近圣墓山,是耶路撒冷的核心区域。 他租了两大间房。 顾季、雷茨、塞奥法诺住稍大的一间,四名水手和贝斯特住稍小的一间。所有行李全部放在顾季的房间中,由雷茨负责看管。马匹和骆驼都交给仆从,牵进马厩喂饱草料。 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衫,一群人坐在顾季的房间中,围着吃烤馕。 雷茨对这个安排很不满意。 他躲在厚厚的甲胄中,翠绿色的双眸写满委屈:“为什么?你居然让我和塞奥法诺住在一起,还有你?难道我——” 顾季目光灼灼,威胁的看着雷茨。 鱼鱼一秒切换希腊语,语调如伤心的妇人,缓慢而清晰:“难道我满足不了你,你两个都要吗?” !! 顾季满脸烧红。 他也不想有塞奥法诺这个灯泡····但是实在事出有因。为了保证安全,他们必须尽可能的减少房间数量,集中人员住宿。顾季实在不敢让两个人分出去住——万一被强盗歹徒盯上,语言不通的他们将面临巨大的危险。 他想手动让鱼鱼闭嘴,没想到鱼鱼眼疾手快的关上了铁面罩,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绿眼睛。 水手们不太习惯船上“娇滴滴”的老板娘突然穿上铁甲,又向顾季撒娇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口的移开目光。 “咳。”顾季欲盖弥彰的咳嗽一声:“我们预计三天后启程。” “大家注意不要乱吃东西。不管去干什么,身边至少要有人陪同。实在找不到同行人就带着猫。” 他正色道:“如果任何地方,看到脸部变形、皮肤异常、身上腐烂或出血的人——必须立刻离开。” 当顾季凝神时,那双墨色的眸子便升起不可冒犯的威严。水手们无不心神震慑。 他们抱紧胳膊,悄声问:“大人,是瘟疫么?” 顾季肃然道:“此病唤为麻风,无药可救。” “依靠接触传播。感染者的病情会逐渐加重,最终失去人的相貌,在浑身溃烂中死去。” 无药可救。 四个大字让水手们听得浑身战栗,仿佛已经见到了客死他乡的悲惨图景。 顾季摸摸鼻子。 他感觉自己好像吓到了水手们:“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传染率不高,大部分强壮的人都不会感染。” 想了想,又补充道:“只要注意这几点,你们就可以在城中逛逛。” “还有,别进清真寺,也别和士兵起冲突。” 倒不是他本人有宗教倾向,是由于顾季知识领域的关系,他对基督教的了解要远超□□教。 怕水手们不懂事,犯了忌讳。 他们面面相觑。 最终,阿四语重心长:“郎君,我们几个还是不出门了罢。” 顾季疑惑。 “这,这城有什么好?”瓜达尔忍不住道:“也不如泉州繁茂,更不如汴京气派。” “景致虽然奇特,但这街上也不如汴京干净利落,说的话也听不懂,还有可怕的疫病。” 他诚恳道。 嗯·····顾季不知为何,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不出门也好。”顾季笑道:“养足精神,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 大家齐声应答,顾季按照惯例给每人发了几枚银币做零花钱。很快,众人便回去歇息了。 午间小歇过后,顾季从地板上爬起来。 ——至于为什么是从地板上爬起来·· 因为顾季觉得床上太脏。 他皱眉看过去,油乎乎的桌面,带着不知名污渍的柜子,十年没洗的挂毯,还有不知道睡过几十个人的被单···· 听闻此言,鱼鱼殷勤的抢走了塞奥法诺的小毯子,铺在地上让顾季午睡。 并且让弟弟将屋子打扫干净。 因此在他们下午出发的时候,“灰鱼鱼” 塞奥法诺还在“任劳任怨”的打扫卫生。 两人径直去圣墓山。 雷茨脱下板甲,在锁子甲外套了层白色的袍子。如果时间晚一百年,再在白袍上画鲜红的十字——鱼鱼可以直接加入圣殿骑士团。 顾季则直接穿上轻便的白色圆领袍,倒也不显得扎眼。 在街上慢悠悠的闲逛,顾季看着灰扑扑的耶稣撒冷,又想起船员们的话。 其实在中古,拿任何城市与八荒辐辏的汴京相比,都有几分荒谬。 比如一个经典的比喻,北宋马车夫的生活质量,同时代西欧的国王高。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讲,此时也是耶路撒冷最不繁荣的时候。 法蒂玛王朝的耶路撒冷虽为圣地,但实际上并不阔绰——要是对于刚刚被上一任哈里发端了老巢的基督教僧侣来说,甚至称得上赤贫。游记和诗歌中,将耶路撒冷的脏乱显露必至。在1099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攻陷耶路撒冷时,□□世界甚至都没有反击的兴趣。 等到百年后耶路撒冷王国鼎盛,才是历史中屡屡记载的繁荣时代。 当然这都是后话。当今造成这种贫穷的,除了帝国边缘的偏远位置、法蒂玛王朝的宗教政策、还有1033年的地震···· 还有哈基姆拆毁所有教堂的命令。 ——气喘嘘嘘爬上圣墓山,面对圣墓大教堂废墟的顾季如是想。 教堂都拆干净了,他该怎么安葬席尔瓦爵士?
第119章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荒草丛生的圣墓山山顶, 顾季颓废的坐在残缺的石板上,半倚着鱼鱼冷硬的锁子甲。 旁边是犹太人的哭墙,对面是残破的教堂。 ——不对, 说废墟不准确。 应该是施工工地。 自从二十年前,哈基姆哈里发半夜发疯, 骑驴跑入开罗的山间不见踪影之后,新任哈里发就恢复了宗教宽容政策,与拜占庭皇帝罗曼努斯三世定下合约, 重建圣墓大教堂。 虽然罗曼努斯三世死不瞑目, 但他的继任者米哈伊尔四世仍然遵守约定, 派遣工人进行重建工作。 直到1048年, 在君士坦丁九世治下,圣墓大教堂才算全部重建完毕。 顾季困惑的眨眨眼睛, 薅了根草绕在指尖,开始思考还有没有其他解决方案。 要不然去城外,随便挖个坑埋了? 顾季摇摇头。 阿尔伯特号会伤心的。 双眼无神的看着天,鱼鱼也在身旁昏昏欲睡。就在顾季思考“给席尔瓦爵士修墓”的可能性时, 身穿罗马长袍、棕色眼睛暗皮肤的年轻人向顾季走来。 皮靴扬起尘土。 “两位兄弟,你们是来朝圣的吗?” 他善意道:“神会保佑你们的虔诚。” 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基督徒, 顾季没有辩解。 他眨眨眼,遗憾的笑了笑:“谢谢你,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鱼鱼被说话声吵醒,睁开迷茫的绿眼睛。 看到鱼鱼宝石般的眸子, 年轻人暗暗惊羡。 在耶路撒冷的生活确实有些寂寞。所以当他远远看到绿眸的罗马骑士,便过来聊天。但他很快发现另一个人更特殊——有着温和清俊的面容, 奇怪的衣着,黑漆漆的发色和瞳孔。 “你们从哪里来?”他好奇道。 “遥远的东方。”雷茨答道。 “东方也有我们的兄弟吗?”年轻人陷入迷茫。 顾季想了想。 唐时传入中国的景教是基督教的分支, 不过恐怕读作“分支”,写作“异端”。他明智的选择闭嘴。 “我是来自宋国的航海者,奉宋国皇帝的使命前往君士坦丁堡。”顾季含糊其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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