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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季摆明了不想管此事。钱氏必然去找过孩子, 但此事与他何干?他不在乎钱氏是否找人顶替王豆豆——既不会承认,也绝不会否认此事。甚至想欣赏王家鸡飞狗跳的热闹。 王大心中重重叹口气, 却不得不强颜欢笑。 “太好了,太好了。”他口中念念有词。 他擦了把额头的汗,斜眼看顾季慢悠悠品茶,试图从顾季的神态中读出些心绪。 顾季是不是还恨着王家?难不成故意诓骗他? 当初船坞的材料出问题, 确实是弟弟下手。但他第一时间就撇清了关系,送走当初弟弟雇佣的工人····天地良心, 他虽然和顾季吵过,但心里真没想过置全船人于死地呀! 顾季难道如此小肚鸡肠? 王大心中烦乱无比。 正当他犹犹豫豫之时,顾季突然开口:“您可是还有什么事?” “哦哦。”王大抹了把脸,想起自己来顾家的第二件事。 “我听说朝廷要封海。”他小心翼翼道。 顾季不可置否:“我也听过。” 此事基本定下来了, 只不过因为年节将近,年后才会颁布旨意。 听顾季似是认同自己的话, 王大心中一喜,连忙又往前凑了凑:“那我们这些跑船的, 不还准备着出海?您大人可否知道,朝廷有什么风声没有····” 朝廷变动实在让他心焦。王家近两年损失惨重,他正打算重整旗鼓大赚一笔,朝廷要是不能出海,这可如何是好? 听说顾季乃天子宠臣,万一知道些消息呢? 顾季道:“朝廷不能断了商人的活路,顶多封禁一两个航线罢了。” “大人可知是哪两个航线?” “自然是出问题多的。” 封禁敦贺航线。 顾季对答如流,王大没心思再猜顾季是否诓骗自己,倒是陷入另一种恐慌中。 “大人!这往敦贺一年如此多的船,怎么能,怎么能···”他语无伦次。 顾季也好奇了。 海盗都折了如此多船,王大不会还想去敦贺吧? 雷茨都难以置信:“你疯了。” 王大仓皇失措。 船行鼎盛之时,往南北都有船队。当时利润最大的便是由王二掌管,前往敦贺的商船。王二死后王氏便暂停了敦贺航线,又不巧几艘船接连遇难,利润也逐渐下滑。 今年王氏愈发艰难,王大就想着重新跑敦贺。 确实日本出事多,但当年他隐约也知道,王二在日本是有些门道关系的。若是他能接手王二当年的生意,其他船队又不敢北上,岂不王氏一家独大? 顾季听王大透露的“秘密”,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源公子刚刚被赵祯摆了一道,估计章打算拿宋国人泄愤呢。王大出海,叙不得旧日情谊,只能主动送死。 顾季坚定的摇摇头。 王大心中越来越凉。 计划全部落空,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可是,可是我刚刚造了新船!”王大不敢置信:“去年托付给船坞三艘,许多生意人都出资了,特意造的北船,吃水浅,正准备往敦贺走!” 顾季震惊的无话可说。 造船? 王大是怎么想起这时候造船的? 从经营船行来讲,接连亏损正是要韬光养晦的时候。如何能大动干戈花钱?从时运来看,飞剪船出现后科技迭代,大宋所有运输船恐怕五年内全部换新。 王大的船,恐怕出海机会不多。 “罢了。”顾季没再说什么,摆摆手示意布吉送客。 王大见他不愿再说,差点哭出来,求顾季给他指一条明路。顾季冷冷在旁边看了会儿,半晌才放下茶杯慢慢道:“你若问我,我告诉你。” “不是凭你的情分,而是为将身家财产全部系于王氏的无辜者。” 无数像顾父般的普通商人,都仰赖着船行出海行商,养活一家老小。王氏新船用的是他们血汗钱,顾季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银钱白费,又被王家带去日本送死。 王大忙道:“您说。” “现在下令船坞停工,能拿回银钱、材料全部拿回。”顾季冷冷道:“一年内再也不要造船。” 他丢下这句话,便带着雷茨离开了。 “不可能!” 王大惊叫道。 如果现在撤回银钱,他岂不白赔几千贯?王大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错·····本来他马上就能赚大钱的!都是朝廷阻碍他的财路! 凭什么不让他造船?他现在不造船,难不成等顾季将他那新船的图纸送给大家? 做梦,顾季怎么可能做这样无私之事? 王大盯着顾季远走的背影,咽下心中不安。 一定是顾季蓄意吓唬他,怕他和自己抢生意!若是他真听了顾季所言,岂不成了笑话?自己真是疯了,才来给顾季送礼····· 他就要将新船造出来,看看谁赚的多,看看到时候谁没生意做! 王家人殷勤着赶来,离开时却没什么好脸色,只勉强维持了表面的客气。 用午膳时,顾母摩挲着王家送来的簪子,小声埋怨顾季是不是和王大起了口角。 “所有礼物退回去。”顾季放下筷子。 “啊?”顾母震惊。 王家所送只勉强算上品,还不如雷茨的收藏。只是因为不花钱,顾母就把礼物都当成宝贝:“这样岂不拂了人家的面子····” 她似乎还想劝劝,但看到儿子严肃的脸色,最终没敢说什么。 下午,礼物被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王家脸色不太好看。却一句话不敢说,被街上人指指点点一番。 傍晚时分,门口却又有客人。 “还是王家人?”顾季放下手中的书,思考王大是不是疯了。 “不。”布吉悄悄道:“是二夫人钱氏。” “抱养孩子的?” 鱼鱼好奇。 钱氏尚在服丧不好进门,就等在门外马车中,请顾季和雷茨去茶楼闲坐。顾母搞不清王家人员复杂,还以为是有人来赔罪,便催着顾季出去看看,莫要伤了和气。 顾季倒也要找钱氏问清楚。两人踏上马车,跟在钱氏车后到茗春楼。 钱氏早就订了包房,层层叠叠的竹帘遮住窥探的视线,不显得过于奉承讨好,却无比贴心。等到顾季和雷茨坐定,钱氏才穿黑裙从门口走进来,面纱遮住略显憔悴的脸庞。 “妾冒昧请大人来。”钱氏福了福身:“本应上门致谢,奈何重孝在身,怕唐突了大人。” 顾季摇摇头:“节哀顺变。” 钱氏三年前丧夫,一年前丧子····过几天还要给公爹服孝,何尝不是可怜人。 钱氏苦涩一笑,满是无奈。 “我已给你去信过。”顾季意有所指。 “正是。”钱氏将话头接过:“可没想到郎君错过了,妾却阴差阳错之下找到了人。” 出于谨慎,顾季信中只言明找不到人,并未细说母子俩去处。钱氏刚好利用这一点,既然顾季“找不到”,那么她便刚刚好“找到了”。 谁也说不出她的错处来。 “阿琦。”钱氏轻轻唤一声,从外面走进来个孩子。 她随手牵过孩子,护在身边神色紧张:“还记得顾大人吗?” 男孩和王豆豆一般大,黑眼睛怯生生的,轻轻点头。 “大人安。”他言谈中带着些日本口音。 顾季淡淡道:“几年没见,倒是长大变样了。” 钱氏猛的松一口气。 只要顾季不当场戳穿,钱氏就能硬着头皮将孩子认下去。北方与高丽、日本交接之地,两国混血并不罕见。此子便是当地的孤儿,被搜寻秋姬的母子的人发现,不远千里带了回来。 两人心照不宣糊弄过去。顾季是带孩子回来的人,他只要不说孩子假冒,王大自然不敢多嘴。更何况钱氏早就暗自见过船行的管事,支持他们母子的人不在少数。 钱氏将孩子推出去,让他给顾季敬茶。 “大人,我听说今早大哥去寻您,您建议他暂停造船?”她忧虑道。 顾季点头。 钱氏扣住指甲,沉默不语。 最近老爷子快不行了,王大和她都在默默较劲。今日他去顾家回来,便听得叮呤咣啷一阵声响,王大竟然气得把屋子砸了。 顾季让他停止造船?没门! 钱氏听到风声却不这么想。 自从顾季造出新船,她便敏锐的嗅到了风向转变,几乎有预感朝廷必然会对海商有所动作。而且造新船牵扯进许多普通商人,顾季要是给王大出毫无根据的馊主意,岂不坏自己名声? 更重要的,根据钱氏的经验,信什么都别信王大的脑子。
第218章 新年 钱氏轻轻蹙起眉, 心中却已经有了决断。 “妾晓得了。”她低声道。 两人按下此事不再提,傍晚顾季带着雷茨回家。年关将近的泉州喜气洋洋,钱氏踏着夜色匆匆归家, 却伴随惊雷般的消息。 她要分家。 钱氏趁着老爷子还剩一口气,带着新认的儿子跪在门前, 要将二房从王家分出去。 王氏船行掩上大门。 即使王大已经尽力捂住音讯,但还是有灵通的商人开始不安。 张长发有船坞的消息,更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第二日便打着拜年的旗号找到顾季。 可惜来得太早, 只见到了顾念。 张长发走后, 神秘的消息便在泉州海商间不胫而走:朝廷要给商人们发放飞剪船图纸。 消息真真假假, 却牵动了无数商人的心。 如果真的造新船,现有船行是不是要有大变动?他们是不是可以攒攒钱, 等着建新船?短短两天,商人们三五聚集在一起议论不绝。 而这正是赵祯定下的策略——禁海必然引得商人们不满,新船则会显示朝廷慷慨,安抚商人情绪, 同时把他们的注意力暂时吸引到造船上。等到商人们换了新船,日本的危机也解除, 重开海上贸易。 在众说纷纭的猜测中,张长发无比坚定,朝廷将在年后颁布新船图纸。因为他不仅亲自从顾念口中得到消息,更有族兄张长兴证明, 顾季已经带着飞剪船,和一切图纸材料上京面圣, 官家赞不绝口。 张长发的论断吸引了许多商人主意。 不少人有意识回撤资钱,等着新船建造;也有人认为此事不足为信, 乃是顾季为了吓唬王大编出的瞎话。 无数双眼睛注视着顾季和王氏船行。 顾季似乎只想过个好年,拜年之人除了几句吉祥话之外,什么都得不到。王氏则恰恰相反,似乎正赶上多事之秋,每天都不得消停。 年二十九,钱氏在王老爷子门前跪了三个时辰。 她拼着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劲,将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王老爷子从病榻上拽起来,细细分说了王大的所作所为,以及如今海上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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