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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鱼——”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堵住:“唔。” 天光大亮。初春的泉州港已经有了几分暖意。顾季褪下冬日的毛皮披风,白皙的脸庞被轻柔地春风吹拂着,扬起的衣摆划过纤细的手腕。只是少年脸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紧抿的嘴唇中还带着些怨气。 顾母见儿子颇为虚弱,不禁纳闷为何顾季越补越弱,于是决定这几天定要好好喂顾季。 毫不知情的顾季正打算出门:他要先去衙门转一圈,再去找找城里有没有要售的地,顺便为下一次航行做足准备。 “顾家郎君,你得给我们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我儿子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丢了!" “顾小郎君别躲着,人命关天呀!” 顾季刚到门口,便听到门外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差点惊得他一个趔趄。 有苍老女声的叫喊和年轻女声的啜泣夹杂在一起,好像顾季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害了她们全家一般,令人心神发颤。 “你从后门走。”顾母连忙上来拽住衣袖:“又是这两个疯婆子!她们每两天都要来一次。” “报官都没用的,烦死人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们为谁来?” 顾季回过神来,想起昨日晚间顾母就说过这两人。不过他再三回想,自己这一路上好像也没对不起谁?难道是王家人?但是王家人也不知道是他杀了王二,更不可能让两名妇人在门口哭诉。 “别提了。第一次我也是好声好气将她们请进来的。”顾母皱起眉头,气冲冲的回忆道:“可没想到,她们进来就说家里的男人死在你船上了,让我给她们赔偿。” “那时候阿念这个丫头刚刚跑了,我心里乱的要命,哪里知道你船上有什么人?娘还真担心是你惹上了事。没想到最终闹到衙门去——她们家男人根本就没跟着你出海!” 正在此时,门外也哭得愈发激烈。 苍老的女声撕心裂肺的喊着:“我知道小郎君您回家了,我儿子上了您的船,怎么就不见踪影呢!” “求求您了,可怜可怜我们·····” “哇——”甚至孩子的哭声。 “那她们不知道吗?为什么还来?” “谁知道呢,你别开门,让她们哭上几个时辰就走了。”顾母劝道。 “吱呀——” “哎!” 顾季摇摇头,伸手将家门拉开。 这事实在诡异,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更何况等他离开之后,隔三差五的闹到家门口来也不安全。 瞬间,外面的人愣住了。她们好像没想到有人开门,直直看向顾季。 那是三个人。约莫五十岁的年老妇人,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少妇。两人皆哭得泪水涟涟——只不过少妇的眼睛里透着些胆怯,年老妇人却多少有些狠厉。 “进来吧。”顾季撂下一句话,转头走进屋子。 顾母站在一旁绞着手帕,看着两人跟顾季进屋。 顾季让刘氏倒茶,温声问两人:“你们要找的人是谁?他可是租了我的船舱?” “我一介深闺妇人,也不知道这些生意上的事。”老妇人颇有怨念的看着顾季:“但我听说他上了郎君的船。” “当时跟顾某上船的十几名商人,已经全部会回泉州了。您兴许是听错了?衙门不也说了,您儿子不在阿尔伯特号的名单中。”顾季摇摇头笑道:“您儿子叫什么?” “符成。”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顾季稍愣一下才想起这是谁:“他在汴京下船了。” 年轻妇人急道:“相公为什么会在汴京下船呢?” 她其实是知道相公乘王氏的船队离开。因此当阿尔伯特号回航,带来王氏船队沉没的消息时,她几乎双腿一软便跪在码头上。符成是带着家里所有的钱财出海一搏······如果他走了,留下自己母女可怎么办?符母本来就看她不顺眼,会把她和女儿一起赶出去的······ 没想到在家哭了几天,出门却遇见熟人——他和符成一起上了王氏的船队。 那人告诉她,符成被顾季救上阿尔伯特号。但是两人不甚熟悉,自从在汴京出发后他就没见过符成了。 “在到达汴京之前,他就已经重病不起。”顾季诚实叙述:“符兄要求留在登州,我们只好照办。” 符娘子眼中的光熄灭了,刚刚有了些希望,却又遭到了莫大的打击:“多谢顾郎君。实在是叨扰,来日必将涌泉报答——” “顾郎君,那我儿子带的东西呢?”符母打断儿媳的话,并且悄悄拧了她的腿:“他可是带着家当走的!” “随王氏的船沉了。如果当时和王氏签的契约中有款项,那可以找王氏赔偿。”顾季轻轻摇头:“不过概率不大。” 宋代一般没有这样的责任条例,全自认倒霉。 “那你怎么不把货捞上来呢?你是不是要赔我们货钱?”符母当场翻脸:“人都能救上来,货怎么就捞不上来呢?更何况,我苦命的儿子重病在床生死未卜,你怎么赔我儿子?”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家伙,怎么没给我儿子请名医诊治?” “母亲——”符娘子劝阻。 “你个扫把星,闭嘴!” 顾季看的瞠目结舌。 怪不得顾母说她们不讲道理,也真是有其子必有其母······顾季简直要气笑了:“布吉,打出去。” 没等布吉动手,符娘子就抱着孩子掩面离开。布吉则将骂骂咧咧的符母强行扔在门外。 “我这把老骨头都碎了。”符母揉着腰高声叫嚷:“怎么乱打人呀——” 顾季慢慢走过去:“如果有人在船上这么和我说话,他现在已经被扔下去了。不敢惹王氏敢惹我是吧?您胆子还挺大。” 符母竟然在这个单薄的少年身上,感到凌冽的寒意。她连忙将大门掩上,但打骂媳妇的哭叫声却响起。 “胳膊肘往外拐的贱妇!带着你的丫头片子滚!” 声音渐渐消失。 刘氏看着顾季行云流水般的处理方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小郎君出海一趟,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顾季尴尬的舔舔嘴唇,感觉自己时常跟源公子那些老狐狸打交道,行事风格都变粗暴了。 早上耽误了不少时间,他赶紧溜出门。 他还要建他的大房子呢!
第71章 飞剪船 顾季先去自己名义上的衙门——泉州转运司转了一圈。诸位同僚们也都接到了任命, 知道他们要添个名义上的长官。 接受顾季的厚礼之后,每个人都对顾季表现得热情随和。毕竟谁不爱钱多活少的长官呢?甚至在顾季告辞时,大家颇有几分依依惜别的意思。 毕竟跑海路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危险活计。说不定次日一别, 他们就再也见不到顾季了。 被同僚们送别之后,顾季便兴致冲冲的去找牙商王诚。 “哪阵风把小郎君吹来了?”王诚笑着从铺子里迎出来, 怪罪的拍拍自己的嘴:“看我这不长记性的,该叫顾大人了。” 顾季暗叹他消息的灵通,笑道:“城里可有谁家在售地?我要起一座新宅子。” 新宅子? 距离小郎君上次来找他买房, 不过也就半年······王诚在心中暗暗咂舌, 打定主意要和前途不可限量的顾季搞好关系。三步两步将他迎铺子, 王诚让店小二关门, 隔绝街上的吵闹喧哗。 “大人想要什么位置的?几进的宅子?我保管给您找到。"他亲自给顾季斟茶。 “我不要宅子。”顾季强调道:“我要一块地,不少于三百亩, 但位置可以稍偏。” “您,您说——” “具体怎么建还没想好,先把地签下来,之后还要劳烦您找做活的小工。” 王诚惊讶的睁大眼睛, 愣了一会儿道:“······好。” 天哪,他真的没听错吗?这差不多都和半个王府一般大了! 看着顾季还在等着他回答, 他连忙从抽屉里拿出泉州城的地图来。密密麻麻的街道和标识,是王城做牙商的习惯,所有代售的房屋地皮都一目了然。 “这一片怎么样?”他指着城南的一块地:“正好和您要的一般大,位置也不错。宅子有两面临街, 离码头也近·····” 顾季颇为满意的点点头:“不是空地吧?这么好的一块地,怎么就卖了呢?” 王诚讪讪笑:“您还别说, 这里原先是王家要建新宅子的地方——地都盘下来了,没想到那边直接沉三条船, 二少爷也没了。” “大少爷资金周转不动,干脆就把这地皮又卖了。王少爷说,谁要是接手,建了半截的宅子白送给他。”王诚小心翼翼的看着顾季脸色,陪笑道:“小郎君千万别嫌风水不好,这宅子风水可是顶顶好。只不过海上万事叵测罢了。” 在顾季不在泉州的几个月间,王家可谓天翻地覆。 王二少爷扬帆起航后不久,老爷子就在风和日丽的下午,离奇的两腿一蹬离开人世。有人怀疑是王大少爷趁弟弟不在,私下里做了猫腻。但老爷子早就立下的遗嘱,船行给二少爷。因此王大少爷只能“暂时”拿到了王氏船行,不仅每天寝食难安的等着弟弟回家,还要遭受弟弟手下对于他谋害老爷子的怀疑。 没想到事情的转机突然出现,王氏的船没按规定日期回航。 不会他的倒霉弟弟死在海上了吧?王大少爷恨不得拍手称快,每天都要被笑醒。 就这么等啊等,终于等到从汴京回来的阿尔伯特号。王大少爷摒弃与顾季的前嫌,船还没停稳就冲上甲板,拽住布吉就问王氏船队的消息。 布吉目瞪口呆:王氏船队全军覆没,很遗憾你老弟已经喂鱼啦! 王大少爷听闻此言,悲痛的掩面而泣,痛哭的声音响彻泉州城。甚至为了感谢阿尔伯特号做出的努力,还亲自去拜谢了顾母。 当然三条船的沉没也给王氏船行带来了巨大打击,王大少爷不得不卖掉正在建造的家宅。也正是因为沉船事故,大家纷纷怀疑宅子风水不好,纵然价格低廉也无人肯买。 顾季听完王氏的顾季,简直差点笑出声。 绝,真是太绝了。 “所以,您······”王诚小心翼翼问道:“大人可以考虑考虑,340亩地,才只要5000贯呢。” 他之所以和顾季说,一者是觉得顾季不太信这些,二者则是顾季毕竟与王家是对头——偷对头的家,多爽。 怎料顾季摇摇头:“算了,还有没有其他的地段?” 他倒不是在意风水什么的,主要王二就是他亲自砍死的,住在王二的房子里,晦气。 王诚倒也不意外。他又在地图上仔细看了看:“这里还有一处。” “原是盐商孙老板的宅子,也不长住。”王诚细细解释:“不过去年他老人家搬去杭州,这宅子就准备出手——足足四百亩地,虽然位置偏些,但去码头乘车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块地下面有暗河,孙老板就在宅子中修了池塘,风雅清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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