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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七个国家,”吃晚饭的时候,巴基用勺子指着桌上摊开的那张报纸,酱汁滴在纸上,他却一点也不在乎,“居然有一百一十七个国家要签署合约。你说,这可不是新世纪以来全体人类最团结一致的一次吗?也许他们终于发现,自己的同类虽然面目可憎、卑鄙龌龊,但那群玩儿命拯救世界的疯子和怪胎才是最危险的存在。” “咦,我是不是听到了某人愤世嫉俗的声音?”我把一只手在耳旁张开,一边把盘子里没什么滋味的果酱面包撕成小块吞下肚,“没错,我听到了。巴恩斯又在发表他的过激言论了。欢迎聆听,谢绝评论,恕不提供鼻涕纸。” 巴基扬手就把他的芥末蛋朝我扔了过来,吓得我直接张嘴去接。结果还真接着了,只不过差点被噎死。在我用番茄汤把鸡蛋送下去的时候,巴基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开始漫不经心地谈论最近举行的几场足球赛。他用的是罗马尼亚语,偶尔还会夹杂怪腔怪调的英语和法语,像是要故意磨练我的听力似的。我则用俄语和汉语不时回答一两句,算作回敬。 那时已经八点半多快到九点了。这天晚上巴基值后夜班,大概一点钟就要从家出发,到工厂去上班。那个时候,我通常会在床垫上辗转反侧,即便睡着也只是浅眠。但如果巴基上的是前夜班,我就能睡得更好。在那段逃亡的日子里,这算怪事一桩。 只不过,巴基今晚没有去成,以后也没再去过工厂。因为工头以「无故旷工」的理由把他开除了。 “所以说,不管人类如何进步,到头来不过是一群人模狗样的笨驴。”巴基最后这样结束话题。我不确定他是在评论足球,还是话题又回到了维也纳会议上。也许二者兼而有之。 不过这个问题我已经没机会问了。 他当时仍坐在桌旁,正伸手去拿空盘子,因为今天轮到他洗碗。我清楚地看到他张开手指、抓住盘子边缘,然后抬起手臂。外面的灯火隔着贴了报纸的窗户,显得昏暗模糊。汽车喇叭不断响起,流露出现代人特有的焦躁与不耐烦。 我看着巴基,在那一秒钟不到的时间里,心想:有事要…… 「嘭」的一声,还没抬到一半,盘子就已从巴基指尖滑落,摔回桌子上,里面的酱汁飞溅出来,宛如喷射的血迹。巴基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似乎在奇怪,盘子是怎么忽然消失的。 然后,那阵剧烈的、险些要了他命的头痛就骤然发作了。突如其来,并且让他直坠地狱。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巴基已经连人带椅子朝后倒了过去,「咣当」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我绕过桌子扑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无声地剧烈颤抖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世界第八大奇迹,因此要用力把画面刻在视网膜上。 “巴基!巴基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就像现场表演手足无措一样,两只手空举着,不知道该碰哪儿。上一次他发病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巴基一直表现得很正常,正常到我都已经忘记了他上次发作有多吓人。 ——他听不到我说话。我看出来了,他的意识已经迷失在痛苦的浓雾中了。 那么快。 “阿司匹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严厉的命令语气,差点被吓得跳起来。那一刻,我忍不住回头,想看看是不是史蒂夫突然出现在了我们的破租屋里(他迟早会来,就在几天后,但我们当时对此一无所知)。 我最后找到了药,但却没法撬开巴基的嘴。他痉挛得非常厉害,眼睛仍旧睁得很大,但露出的大部分都是眼白。 是的,九头蛇不仅包吃包住,还提供免费的精神治疗。如果落下什么后遗症,你就该跪下感谢上帝。因为这是天赐的礼物,通往天堂的最佳道路。 我挥去这些不理智的念头,但下一个想法是:我需要一个医生。他需要一个医生。 巴基的眼珠子忽然翻了下来,瞳仁重新出现。他从始至终紧紧咬着牙,仿佛潜意识里都明白自己不能叫出声来。他的腮帮子绷得紧紧的,骨头都要突出来了。 就在我刚叫了他一声的时候,巴基立刻朝我转过头来。 “你……”我紧张地开口,但却没能把话说完。 巴基伸出左手,猛地掐住了我的喉咙。 17 ☪ 争论 ◎你难道不明白吗?真正能拖他下水的就是朋友。◎ 我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醒来,四周一片黑暗,寂静得犹如坟墓。我吸气,发觉该死的喉咙就像着火一样,又痛又热,仿佛里面塞满了滚烫的煤球。 搞什么鬼…… 起初,头脑中的记忆还是一片混乱,像是被机关枪扫射过似的。我头晕眼花地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裸露的水泥地,鼻子里闻得到冷掉的番茄汤的味道(热着的时候味道就很差,冷掉了闻起来更是刺鼻,活像加了香料的油漆)。 然后,我想起这里是我们的租屋,位于罗马尼亚的布加勒斯特。我们在逃亡,因为那个阴魂不散的赫尔穆特·泽莫在追杀我们。我们一路逃到这里,原本打算停留一阵子就会再次动身。但是、但是…… 但是晚饭后巴基又发病了,这一次他头痛到开始发疯。天啊,他真的疯了,对不对?疯得就像茅坑里的老鼠。 他掐住我的喉咙要把我掐死。 我呻吟了一声,但嘴里根本没发出任何声音。死一般的寂静中,我撑着冰冷的地板翻过身,使劲用鼻子吸气,然后想从喉咙里吐出来,却做不到。那条窄窄的气管一定已经肿成了两倍大。然而我伸手去摸,却没觉得脖子和平常有什么不同。 也许除了那几个深深的指印,在指腹下和血管一起轻轻搏动。 “我以为你死了。”一个声音从我面前的黑暗中传来,吓得我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如果我当时不是那么震惊又茫然的话,也许我真的会跳起来。但我立刻听出了巴基的声音,平静、死气沉沉,但确实是巴基。 “死了。”他低声重复,然后是一声毫无幽默感的轻笑。 我想开口,结果发现肿胀的喉咙不肯放任何音节通过。我又试了一次,结果搞得自己咳嗽起来,咳嗽声又干又哑,像是硬生生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每咳一次,我的喉咙就撕裂般疼痛一次,像是有人把棒球棍从我嘴里硬生生塞进去,然后一路捅到了胃里。我抬起两只手捂着喉咙,那姿势大概和被割喉的人差不多,只不过没有戏剧化地喷溅出鲜血。 我放缓呼吸,告诉自己他妈的冷静,然后又试了一次。 “没……”我成功发出了第一个音节,但之后的声音完全淹没在了剧烈的咳嗽中。等我半死不活的咳嗽声渐渐消停,屋子又重新被寂静笼罩。仿佛我刚才听到巴基说话是幻觉似的。 我忍不住在黑暗中伸出手,膝盖着地往前爬了几步,然后手掌碰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我一开始以为那是巴基的手臂,但后来才发现那是他的脸,冷得像冰。他就坐在我前方不远的地方,靠着墙,一动不动地低头看着我的方向。 “我……”我再次开口,但还是说不出完整的话。可恶,我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词。那感觉简直像是声带被人切断了,于是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我抓住巴基的手,然后开始用食指在他手臂上划,W-A-T-E-R。水、水、水,他妈的给我水喝。你这个没眼色的家伙,看不出来我需要喝水吗? 然而我足足重复了七八遍,巴基才有反应。他从地板上站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然后立刻站稳。紧接着,我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巴基如果愿意,他的脚步声能像猫一样轻。但今晚显然不是好时候),然后是叮呤咣啷的声音。门打开,冷风涌进来,脚步声朝着走廊尽头缓缓挪动。 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拧开水龙头时发出生锈的刺耳噪声。然后是水流进杯子里(那声音让我的喉咙立刻一阵火辣辣的痛)。脚步声再次响起,然后是「嘭」的关门声。 巴基把冰凉的杯子塞进我手里。我立刻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水龙头里的水有股铁锈和泥巴的味道,而且是生的,喝起来简直像玉液琼浆。我喝了个精光,然后抬手把下巴上的水抹掉。 “天啊。”我说,然后发现自己终于能发出声音了。虽然听起来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唐老鸭,“天啊。”我又说了一次,感到自己逐渐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 巴基又去替我接了一杯水,然后用右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慢慢来,不要急。”他看上去也比刚才平静了不少,大概是确定我不会死了,因此松了口气。 水还是一个味,这次我喝了半杯就喝不下了,肿痛的喉咙开始发威。就算是凉水也能喝出芥末油的感觉。我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到旁边的地板上,问巴基:“嘿,你还好吧,伙计?” “这好像应该是我的台词。”他不无幽默感地回答。 我们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我在想什么。劫后余生的感觉是很棒,尤其是当你知道自己没有想条淹死的鱼一样死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这种事情总是值得庆幸的。不过巴基就没什么好庆幸的了,这次发作明显比上一次严重,我看下一次他的脑血管搞不好都会爆开。就算不是下一次,也可能是下下一次。 如果任由他的情况恶化,运气总有一天会用光的。 我迟疑了片刻,终于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让心照不宣、避而不谈那套见鬼去吧。 “你必须得去看医生。” “你感觉好点了吗?” 我们两个同时开口。巴基像是被烫到似的,立刻闭上了嘴,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我顿了顿,慢慢把话说完:“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想想办法。你看这样好不好,我认识一个人,一位医生,她也许会帮我们。你跟我去找她,不惊动任何人。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先去找史蒂夫。” “不行。”巴基几乎是立刻反驳。 我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因此已经做好准备说服他。不过直到开口,我才意识到这些话已经在我脑海中盘旋了多久。 “听着,巴基,我也不想给史蒂夫找麻烦。但仔细想想,现在也许正是好时候。人们都忙着关注维也纳要举行的那场会议,史蒂夫又不准备在《索科维亚协议》上签字,没道理他会在这种时候受到严密监视。”我说着喘了口气,尽量不动声色地观察巴基的脸色。但怎么也看不出他究竟听进去多少。 我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你也看到了,九头蛇对我的精神控制已经彻底被消除了。那位帮助我的医生肯定也能帮你。想想看,泽莫对我们的最大威胁就是他有那本能够操控你的手册。如果你能解除九头蛇植入你大脑的程序,我们的麻烦就自动消失了。这是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难道你不想要真正的自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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