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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是真的。废弃多年的深水池里仍有一层黑色的粘稠物质,在夜色中静静地散发着可怕的味道。不过经历了下水道历险记,我现在对任何臭味都很免疫。嘿,说真的,搞不好我自己比这个水池还臭。 “抓紧时间休息。我们在凌晨的时候想办法离开这里。”史蒂夫下令。凌晨倒真是个合适的出逃时机。那个时候巡逻队已经疲惫了,如果抓住换班前的时间开溜,我们的逃亡也许会很轻松。 不过这一点,我们是没机会证明了。 山姆叹息一声,直接在石台上躺下来。他没有靠着栏杆,多半是对那玩意儿的结构可靠性心存疑虑。巴基和史蒂夫并肩走开几步,低声交谈着。巴基现在已经不再用那种无奈而又痛苦的态度面对史蒂夫了。不过我觉得那有一半都是他装出来的。因为他知道那种态度会让史蒂夫心里不好过。 唉,他们两个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呢。我在山姆身旁坐下的时候心想。等这件事过去,如果还有机会挽回一切,他们得好好谈谈。当然,不是这个晚上,也不是这里——就谈话地点而言,废弃的电厂比肮脏的下水道强不到哪里去。 “你觉得事情会有多糟?”当他们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我压低声音问山姆,“嘿!别打呼噜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山姆生气而又无奈地睁开眼睛,“你是个烦人的讨厌鬼,有人这么和你说过吗?” “反正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我踢了他一脚,“既然已经上了贼船,不如和我说说你是怎么看的。” “我看咱们要倒大霉了。”山姆平静地说,声音非常低,我几乎是在借着夜色读他的唇语,“国务卿会借这个机会不遗余力地打击队长,彻底瓦解他在复仇者中的势力。那家伙要的是改朝换代,就好像想掌握一个公司要先逐步控股一样。光是罗迪一个代表政府加入复仇者联盟还不够,国务卿的胃口大得很,他是要把复仇者变成自己手中的武器,地球上最强大的武器。” “这又关罗迪什么事?” “别装傻。你难道不知道罗迪为什么加入复仇者联盟吗?” 因为他是托尼的铁杆哥们儿?好吧,这也许的确是原因之一。但谁都知道罗迪仍旧保有军衔。他自己也许更喜欢「战争机器」这个响当当的名头。但也有人希望他能称自己为「爱国者」。 “你的意思是,你说的这位国务卿想多安插几个眼线在复仇者联盟里?” “国务卿并不信任托尼。虽然那些傻瓜们已经准备签字了,但政客是永远不会相信我们这类人的。”山姆叹了口气,“你瞧,本来就乱成一锅粥,你们两个就是两粒老鼠屎,把这锅粥硬生生搅臭了。” “嘿,你这么说怪伤人的。” “我现在也成了通缉犯,所以你就包涵点吧。”山姆哼了一声,“真不敢想象我奶奶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还好我没有老婆孩子,不然可就惨了。” “如果你有老婆孩子,还会这么莽撞地跟着队长?” 山姆想了想,“会。我想会吧。队长就是那样的人,你知道吧?为了他,我可以不顾一切。” “真是伟大的爱情,我都要感动得落泪了。” 但我知道山姆的意思,因为我也愿意为了队长不顾一切。 他就是那样的人,没错。他的身上就是有那种魅力,能让你奋不顾身、拼尽全力,只为了不让他失望。我想这一点也是九头蛇最嫉妒、最想要的。但他们的复制品身上却偏偏缺失了这最重要的一种特质。 我想,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好事、坏事——这点决定了一切。 不管承认与否,我们都心甘情愿为队长去死。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23 ☪ 爆炸 ◎“你还有时间脱身。听巴基说你想去北极和企鹅玩?”◎ 我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自从灯塔逃生以来,失眠和噩梦纷纷退居二线,只是偶尔才会跳出来咬我一口。不过在经历了如此险象环生的一天之后,我的神经就像拧好的发条一样喀嗒喀嗒转个不停,睡觉在我看来就像火星一样遥远。 然而我还是睡着了,并且至少睡了一个小时,直到被一阵尿意憋醒。天仍旧很黑,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涩的腐臭味,夹杂着灰尘和老鼠屎的味道。我听到山姆忽长忽短的鼾声、远处公路上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潺潺的河水流淌声。 当然,还有直升机由远及近的隆隆声。 我也听到几步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是巴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到我和山姆睡觉。 “再过二十分钟。”他说,听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等这一趟飞过去,飞远一点。” 呼呼大睡之前,山姆曾派出红翼——他的电子宠物——让那些小家伙替我们前去刺探军情,摸清警察的巡逻时间和线路。巴基口中指的就是那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呼啸着经过电厂上空的巡逻直升机。我在心里想着,带着睡意翻了个身。 “瞧瞧,”巴基瞄了我一眼,声音仍旧压得低低的,“史蒂夫,我们的睡美人醒了。” “告诉我,没人吻过我吧?拜托了。”我一边嘟哝一边慢慢坐起来,感到一阵昏头涨脑,“该死,我得去放放水,不然管道要炸了。” 尽管我的动作算不上轻,然而山姆还在一旁沉沉地睡着。对此我可一点也不奇怪。 他累惨了。光是在冷水里站着的那几个小时就够人受的。 史蒂夫仿佛察觉我的心思似的,开口说:“恐怕过一会儿我们就得叫醒他了。”他说着抬起头,透过凉水塔在我们头顶圈出的洞口凝望浓黑的夜空,塔内的管道和喷嘴在阴影中勾勒出不祥的尖锐形状,像是藏匿在黑暗中的怪兽。“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嗯。”我随声附和,然后又忍不住问,“等我们逃出去之后,要怎么办?” 我其实挺想赶紧去解决生理问题的。但又觉得还可以憋到听完这个问题的答案。 史蒂夫没有犹豫多久,他显然已经和巴基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我们必须抓住赫尔穆特·泽莫,然后把他送到警局,或者任何负责调查维也纳事件的人手里。”史蒂夫说,“他要解释清楚维也纳发生的事情,然后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我吃了一惊,不是因为要抓泽莫——当然要抓他——而是扭送警局这件事。史蒂夫的语气让我感到一阵不详。 “你打算怎么送?寄个快递包裹给警察局?” “不,”这次开口的是巴基,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我们亲自去送。这样就可以省下邮费给你买双新鞋了,小子。” 我瞠目结舌,“他们会抓住你的。”我看了史蒂夫一眼,“你也是。我可不觉得那帮人会念多少旧情,队长。那些人可巴不得把我们全都扔进监狱呢。” 史蒂夫和巴基都静静地看着我,最后巴基说:“如果事情就是这样,那就这样吧。毕竟不止泽莫一个人需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他说着笑了笑。我是后来才发现史蒂夫始终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想藉此给他力量。 “这不公平。”我努力压低声音,没注意到山姆已经停止打呼噜了,“他们根本不会理解。你去了就是死路一条。”更糟的是还会拖史蒂夫下水。但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不仅是因为这太伤人,而且我认为巴基对此心里一清二楚。 “那样的话,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每个人都迟早要面对审判,不是来自我们的同类,就是来自我们的良心。就算这两样都失职了,不是还有上帝?”巴基坦荡地说,“毕竟我们不能一辈子逃下去。” 他说着看了眼史蒂夫。 “是,我们不能当一辈子逃犯。”史蒂夫说着把视线从巴基身上抽回,看着我,“但你还有时间脱身。巴基说你想去北极和企鹅玩。” “少蒙我,企鹅都在南极。”我有气无力地说,“所以还是免了。” 史蒂夫看着我。我心情无比沉重,同时却又有一种相反的动力随着心脏跳动而滚滚发烫,“队长,你知道,我可不喜欢当逃兵。”我最后说。 “说这话的人至少当了三次逃兵。”山姆在我身后说,他也醒了。 我回过头,礼貌地冲山姆表示我的不屑之情。 这时,巴基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问我:“你不是还要去撒尿吗?怎么着,水管出问题了?” “当然没问题。”我说着站起来,把手搭到腰带上,“不过我刚发现一个比马桶还合适的地方。” 巴基优雅地举起左手冲我竖起中指,“干你老妹。”他斯文地说。 我用大拇指朝他旁边那个长得宛如我孪生兄弟的人指了指,“真可惜,我没有老妹,只有老弟。所以你还是去……”说到这儿,我眼角余光瞥到史蒂夫瞠目结舌的表情。顿时把嘴闭上,一股热血随即涌上脸颊。 唉,不骗人,我的完美形象自此毁于一旦,以后也再没能恢复。 “我得承认,史蒂夫。”巴基当然也看到老战友震惊的神情了,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声之后又用手捂住嘴,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笑声,“如你所见,我对他造成了一些非常不好的影响。” 史蒂夫茫然地摇摇头,逐渐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没什么,我听过更糟糕的。”他说着又看了我一眼,“看来你学得还真快。” “多谢夸奖,队长。如果你们不介意,我这就要去给还没枯死的小草浇浇水了。”我说着像英国绅士一样鞠了一躬,打算在脸皮自燃之前赶紧离开。这时,队长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低声说:“很高兴你还活着,伙计。” 我立刻站住,但没回头,刚刚开始降温的脸又开始烧了起来。 我是说,这太突然了。天啊,就一个百来岁的老不死而言,他还真知道怎么戳人泪点。我张张嘴想说什么,不过当然什么也说不出。于是只是胡乱摆了摆手就继续迈开了脚步。 嗯哼,我得赶紧放水,我胡乱想着。然后我们就离开这里,重整旗鼓,抓住泽莫,然后接受审判。 就这么简单。 我大步走到一处墙角,离凉水塔大概七十步左右。巡逻直升机在几分钟前刚刚离开电厂上空。按照计划,只等那玩意儿再飞得远点,我们就能开溜了。 一阵寒风卷着枯叶沿着墙根而下,犹如滚动的骷髅大军。沿着我面前这堵架有铁丝网的高墙向右手边无限延伸的,是一片没有障碍的荒地,直通登博维察河。此刻,河水的腥臭味正随着风一股一股送来。 事后,我回想自己是否算是幸运,但又觉得我们四个全都倒霉到了极点。 但目前,只有寂静的夜色与这座废弃的电厂陪伴着我。至少我只注意到了这些。我踏在霜冻的土地上迅速拉开裤子,心里对即将发生的灾难一无所知。没有第六感,没有预视力,因为我既不是丹尼·托伦斯,也不是迈克·罗斯。我脑海中唯一闪过与之相近的内容,是一段不太让人愉快的记忆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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