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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闭上嘴,等她发问。 “你到地牢本来是去找莱曼教授的。”医生的口吻是在陈述,而不是在提问。她仔细观察着我的脸色,大概是想从我的反应判断我内心给出的答案。“莱曼教授以复仇者的眼线这个身份接触过你吗?” “没有。” “所以你们只是朋友。” 我用沉默来回答她。 “为什么你会认为莱曼教授是复仇者的眼线?”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我告诉了你我的过去,而你只给了我一个词作为回答。” “信息就是信息。” “他知道。”医生退了一步,“我认为他知道。但关于这件事,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她说着眨了眨眼睛,“因为也许这是九头蛇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只是为了从我这里骗取信息。我必须保持谨慎。” 我差一点没忍住笑起来。“那我一直装作美国队长不是比较容易骗你上钩?”我说着压低声音,回忆着那天遇到罗杰斯队长的情形,然后模仿他的语气:“你可以相信我,奈汀盖尔医生。” 医生笑了,不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紧张笑声。我发现她笑起来很美,连肿胀的脸颊和眼镜都掩盖不住。 “你很信任莱曼教授。”过了一会儿,医生说道,“你是为了他才闯进地牢的。为什么?因为你误认为莱曼教授是复仇者的眼线?” 这回我又开始沉默,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得仔细思考才能回答得出。“不是因为我认为他是复仇者的眼线,只是因为我觉得教授遇到麻烦了,仅此而已。”我最后说,“我不是去救复仇者的眼线的,我和他们没什么交情。你只是运气好而已。” 医生又笑了起来。 我耸了耸肩:“此外,一切能让斯特拉克男爵头疼的事,我都乐于掺上一脚。”只要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虽然我觉得这次很有风险。 “你根本不知道斯特拉克男爵的事情,对吗?”医生的语气忽然变了,“从没人跟你提起过,连莱曼教授都不敢告诉你。” 我抽空看了她一眼,她的语气让我下意识地握紧方向盘。“什么事?” “早在你认识他之前,真正的斯特拉克男爵就已经死了。”医生一字一句地说道,“二零一五年索科维亚事件前夕,沃尔夫冈·冯·斯特拉克男爵被复仇者意外培养出的杀人机器奥创灭口。和你打交道的那个不过是九头蛇的傀儡复制品,基地真正的掌权者另有其人。” 那一刻,我只觉肚子上好像挨了一记闷棍似的,情不自禁地扭头朝医生看过去。我想看到她的眼睛,我想看看她是不是在骗我。 我希望她是在骗我,哪怕是在开一个恶劣的玩笑。 天空蓦地划过一道苍白的闪电,顿时把这片荒野、把我们两个都照得一览无余。我看到医生眼中的惊讶,也看到她脸上混合着愧疚和怜悯的神情。 意外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也许是车轮终于压到了一块足够尖锐的石头,也许是车上什么鬼部件给撞坏了,我只听到「嘭」的一声,和随之响起的雷鸣声根本无法相比。然而车子却彻底失控了,猛地震动一下,然后就像游乐场里的碰碰车一样疯狂旋转着朝一旁的树上撞去。 医生这一次没有尖叫,只是眼睛睁得好大。她原本应该三十多岁,但现在,惊恐的神情让她看上去好像十三岁的小女孩。 在碰撞前的短短一瞬,我想起来这辆车没有配什么该死的安全气囊,也注意到我们两人全都无视交通规则,把安全带这回事完全忘到了脑后(是啊,因为这里没有交警查岗。但这绝对不是松懈的理由。这个惨痛的教训告诉我们: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我抓住了她,然后拼命撞开驾驶座这边的门,抱着医生摔了出去。我能感到身下车子旋转时带动的离心力,也能感到那可怕的速度所蕴含的毁灭性力量。 车门垫在我们身下,因为我牢牢抓住了门把手。然而第一次撞击仍像是山崩地裂一样。我希望大部分力道是由我来承受的。不然医生很可能会被撞成碎块,就像脆弱的陶瓷娃娃一样。 生命原本就很脆弱,我们不过是有思想的芦苇。帕斯卡尔这句话说得真他妈有道理。我猜如果我记得自己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对这句话可能会更早有所领悟。 第二次撞击的力道丝毫未减,车门已经严重变形。但我们的速度终于从死亡极限降了下来。我一只手抱紧医生,然后松开了那块废铁。我们在泥水中一路翻滚,不知道撞到多少树根、灌木、石头。我另一只手始终护着她的头。后来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有一部分粉碎性骨折。按照我皮糙肉厚的程度,如果换了医生挨那几下,很可能她已经去见马克思了。 我并不是想说明什么,但那个女人能活下来,真的全靠我替她扛着。 虽然还有另一个事实:如果她老实呆在基地的地牢里,那么临死前很可能仅仅只需挨上一枪,而不会被撞得头破血流、天昏地暗。 我没有晕过去,这是个好消息。不过当我们终于停下的时候,我觉得天和地都颠倒过来了。我左边的耳朵滚烫且感觉不到疼痛,身上其他所有地方则疼得要命。 “队长?”让我刮目相看的是,医生居然也还保持着清醒。就算她没被撞晕,但一个女人这会儿没被吓得魂飞魄散,实在令人倾佩,“我们还活着?” “不,我们都上天堂了。”我说着慢慢爬起来,试探着活动身体,“你先别动。”她最轻起码也是个脑震荡。现在太黑了,但我确定在她脸上看到了血,虽然很快就被大雨冲刷干净了。“你觉得哪里疼吗?你脸上都是血。” 她试着抬起手摸了摸脸,眉头疼得皱了起来,然后她说:“我觉得这是你的血,队长。” “那还真是得感谢上帝。”我说着在她面前竖起两根手指,“这是几?” “二。” “告诉我你能想起来的以B开头的动物。” “熊,黑豹,蝙蝠,水牛,海狸……” “好了,你做得很好。”我松了口气,“现在笑一笑。”我说着给她示范了一下。 医生却没笑,只是皱了皱眉,然后慢慢坐起来。“我没事。我觉得我没事。”她拎了拎自己湿嗒嗒的衣袖,上面正滴答着浑浊的泥水。事实上,我们两个身上都沾满了泥泞。大雨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把我们洗刷得干净一些。 “好吧,反正你是医生。”我说着站起来,抹了一把让雨淋得湿透的脸。如果她真的摔断了脊椎,躺在这里也不会等到九头蛇的追兵来送她去医院。我猜她和我都对这点心知肚明。 “车子怎么样?”医生朝我们撞车的地方看过去,然后闭上了嘴。大概是因为这场暴风雨,车子才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但即使此刻伸手不见五指,那团废铁的轮廓依旧让我们清晰地认识到,就算上帝也没法把那玩意儿发动起来了。 真见鬼,一切都他妈让我给搞砸了。 “追兵马上就会追过来。”医生低声说,几乎在风雨中听不清楚。 我抓住她的胳膊,推着她往山坡上走:“医生,别太悲观,我们还没死到临头呢。”雨幕阻碍了视线,但我依旧辨别得清此刻的方向。“你得继续往这个方向走。我去把追兵拦住,回头再赶上你。” 医生一下停住脚步。我推了她一把,但她的两只脚固执地钉在地上,因此差点被我推个跟头。“我们应该一起行动。”她说,用的是那种冷静的、实事求是的语气。 “我们两个一起逃,迟早会被一起追上。到时候你就会拖我后腿了。”我说,有些惊讶医生居然提出这么笨的主意,“你伤得很重。”她用一种快要失去耐心的语气说,“老天,你看不出你自己伤得有多重吗?你现在真的对付得了九头蛇的追兵?”她加快语速,“硬碰硬不是上策。我们也许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雨下得这么大,他们未必找得到我们。” “谢了,我还真没觉得自己虚弱到那个份上了。”躲起来根本就是等死。不过我还是别吓唬她了。 “你没必要逞英雄。” “我可不是什么见鬼的英雄。你要是以为我是为了救你才提出这个计划,那你还真是自作多情。我们没熟到那个份上,医生。” 医生看着我,她说:“你根本不会说谎,知道吗?九头蛇也许教会了你许多事,但他们真该好好教教你怎么说谎。” 这简直是在侮辱前私人侦探的业务水准。我耐着性子,给这个固执的女人下最后通牒:“听着,医生,你最好按我说的去做。因为不管你怎么做,我现在都要回头去对付九头蛇的追兵了。你也可以选择当个白痴,跟着我一起过去。但要是他们把你抓起来当人质,我是不会因为你脑袋上顶着把枪就举手投降的。” “我们没有时间争论了。” “那就赶快跑起来。”我最后推了她一把,然后调头朝着我亲手炮制的事故现场跑过去。尽管狂风一直往我耳朵里灌,大雨也阻隔了声音,但我依旧感觉到追兵快到了。 医生也许有几句话说得很对,但她有一点大错特错。 就算伤得再重十倍,我也依旧能和九头蛇来硬的。 11 ☪ 硬碰硬 ◎“砍掉一颗头颅,两颗取而代之。九头蛇万岁!”◎ 雨势没有持续增大,当然也可能只是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所以失去了应有的判断能力。林间哗啦啦的雨声提供了最好的掩护,在载着我和医生逃亡了大半截路的忠诚座驾的残骸旁,我俯身藏在一丛灌木之间。夜色漆黑,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把这片无人之地照得明明灭灭。 我听得到引擎的动静,还有轮胎摩擦打滑时拖泥带水的声音。一共来了两辆车……不,三辆,只是最后一辆落后在很远的地方。 我屏住呼吸。 第一辆车的车头灯从林间刺破黑暗的时候,风声就像鬼叫一样尖锐凄厉。我一动不动。车里很快传来追兵的大呼小叫,大概是他们看到了车祸现场,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之情。然后开车的笨蛋猛地一脚踩了刹车。紧接着,车开始毫无悬念地打滑,车头「嘭」的一声撞在我那辆已经报废的车子上,弹开、滑出去,最后堪堪停在一棵树下。树上的积水「哗」的一声泼下来,打得车顶一阵砰砰作响,仿佛表达对这些不速之客的谴责。 车上的六个人跳下来四个,朝着这堆车辆残骸前后包抄过来。我静静等待着。他们的手电筒光柱四下扫射,一时之间除了雨声,就只有他们的作战靴谨慎落在泥泞地面发出的轻响。 “车里没人!”凑到驾驶座的那个家伙喊了一声,“他们可能徒步离开了。” “引擎还有温度。”另一个人报告,“车子刚撞不久,他们还没跑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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