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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你对这种事情倒是很有些研究。”他道。 “读过几本书而已。”苏莫轻描淡写:“纸上谈兵,纯粹出于理论……你知道,我还是学了一些东西的。” 系统的好处就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能接触到,只要你打着一种“领略爱情”的旗号——是的,苏莫在系统庞大的数据里选择了“高·干文”、“权谋”、“现实向”、“be”等等标签,然后仔细读完了它存储的一切资料,你不能不承认,在抛开那些神经病的用词之后,系统对于各种政治巨变的记载还是相当真实的,真实到你可以从中总结出规律:总之,随着时代的进步,人类在政变上的见识确实是日新月异,更加严密、更加准确,也更加科学…… “在政变初期制造恐惧是很有必要的。”苏莫解释道:“它会让不明真相的一般人心存顾忌,不敢公然站出来反对;于是就可以排除干扰,孤零零地与政权的维护者单独放对。不过嘛,要是恐怖活动搞得一身臭气,那个威慑效果,当然就要大打折扣……” 小王学士沉默了片刻: “那么,根据你得到的理论,他们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呢?” “控制皇宫。” “可是宗室们都已经离开——” “皇宫是旧体制权威的象征。”苏莫道:“控制住这里,在这里点上一把火,熊熊火光灼灼燃烧,可以沉重地打击掌权者的威严,这有着巨大的符号学意义,足以让城中任何人望上一眼,就能立刻知道统治秩序的摇摇欲坠;这种点燃的火把,还会给叛乱者传送显著的信号。” 小王学士不再说话了。实际上,在决定转移宗室之前,文明散人就试探着向他提出,是否可以尝试着清理一下皇宫——但那是不可能的;某种意义上讲带宋并不是一个全新建立的王朝,艺祖皇帝黄袍加身的时候,接手的就是一个立国已有十年的后周皇宫,而后周皇宫接手自后汉,后汉的皇宫又接手自后晋;五代以来朝代更替如流水,军阀们忙着厮杀夺位,往往来不及营造权力的根基,只有全盘接受以往的一切;也就是说,如今宫中某位平平无奇的宫女宦官,其身世搞不好就能一路追溯到残唐朱温的时代,那是可以理直气壮的对老赵家说一句“你才是来者”的。 这种近两百年的纠葛、交缠、盘根错节,不是任何人可以清理掉的;除非他们发了疯效法尔朱氏,也在汴水办一个冬季潜泳大赛……既然清理不掉,那也只能无可奈何,转移地点,将皇宫还给它真正的主人,任由他们施为。 当然,在转移人手,腾空皇宫之前,小王学士潜意识里未必没有希望,希望这种操作只是过分而不必要的紧张,希望皇宫里不计其数的人仍然对皇权和秩序保持着一点基本的尊重,以此而稍微平复一点对于乱世本能的恐惧。但现在看来,他的盼望还是太过于奢侈了,在文明散人下了决断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从窗户外眺望出去的皇宫顶端就莫名绽出了火星——火星点点,,摇曳成火苗,火苗旺盛,照彻了渐已昏暗的夜空。 当火焰明显吞没了一间宫殿之后(希望他们已经转移了必要物资),负责通告情报的人慌张闯入了屋中: “城外的禁军借口要去救火,强行冲进城门了!”
第108章 对峙 “冲进了城门?”苏莫重复了一遍。 “是,是的!”来人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摆明了是从现场一路狂奔而来,至今仍然心有余悸:“他们大声喧哗,说是奉到了内里官家的密旨,要去拯救火场中受困的天眷,举凡阻挠者,都要以叛逆论处……有人,有人还想查验查验他们的公文,结果被劈脸一刀,当即就砍到在了地上,生死不知;其余人等也就怕了,他们就——他们就——进了城。” 苏莫张了张嘴,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有的时候你确实不能不承认有的祸害真的非常能活;虽然脑后挨了一下重击后带宋现任官家道君皇帝基本已经处于了失能的状态,至今只会阿巴阿巴,大流口水;可是,就是这种半痴不颠,大流口水的状态,道君皇帝却依然一挺就是数年,至今仍然没有龙驭上宾的迹象。可见原本历史上远赴黄龙,东北养老,自自在在爽活多年,也不是没有老底子在。 可是,无论老底子再怎么强硬顽固,至少苏莫百分之百可以确定,现在任何人都是没有办法从道君口中得到除了口水以往的其他玩意儿的……所以,这里的“密旨”又是怎么回事呢? 单纯的矫诏么?说起来现在三国演义的雏形三国评话在汴京市井间也非常流行了,这一套操作搞不好还是借鉴的三国评话里有关于刘皇叔衣带诏的部分,就连“放肆,谁敢搜我的身,我就砍他的头”都一比一复刻过去了;可是吧,如果禁军背后的人稍有理智,那么他应该清晰地意识到,衣带诏真正有效力的底子,不是区区几页根本无法鉴别的字迹,而是手持诏书的刘皇叔本人的信用——汉室宗亲、仁厚君子,各种形象加在一起,才有一丁点的说服力……那么,现在的禁军打算刷谁的信用卡呢? 苏莫的目光闪了一闪,站起了身来。 “很好。”他断然道:“他出动我也出动,既然禁军已经进城,那么再坐在后方就实在是太不礼貌了,必须到前方一线去,亲自看着他们动手。” 为了小王学士的心理健康考虑,他特意柔和了措辞,改为了“动手”两字;但小王学士沉吟少顷,同样推椅起身: “我和你一起去。” “诶?不是说好了你呆在后方调度人手、预备公文么?”苏莫愣了一愣:“贸然现身,是不是……” “都到了孤注一掷的地步,还需要调度什么人手?在这种时候,前线赢了也就是赢了,不需要调度;前线输了也就是输了,调度了也无用。”小王学士面无表情:“至于公文……我把政事堂和翰林院的大印全部都给带上了,需要的时候现场写一份即可。” 他举起了身边的丝绸口袋,只听丁零当啷,响动不断,搞不好是装了多少细碎玩意儿。 “——可是蔡京——” “蔡京也不会随便把印章带在身上。”王棣淡淡道:“我跟他说,宴会上人多眼杂,谁知道会有些什么?要是政事堂的公章被人偷走,反而不美。蔡京大概听在了心里,就把几处关键的印玺都藏在了政事堂的密室……等他走后,我模仿他的字迹写了一封手令,让人把印章都取了出来。” “——诶?!” “事出从权尔。”小王学士简洁道:“而且,蔡京的字迹确实很好模仿——他学他堂兄蔡襄蔡君谟的痕迹实在太重了;而恰巧,君谟公生前与先祖笔墨往来,曾经写信议论过自家的笔法精要,在下曾有幸拜读。” 苏莫:………… 苏莫呆滞片刻,喃喃道:“那你会写瘦金体么?” 模仿蔡京的笔迹是要取印章,写瘦金体又是要做什么?小王学士又默然了少许: “可以。” · 等两人驰快马赶到前线时,禁军已经全数突破了城门,在横贯全城的宽阔御街上重新列阵,被坚执锐,凶光凛凛,表情激愤,沸反盈天;两面火把熊熊燃烧,将此方圆百丈照得如同白日,而正对着面前寒光四射的军阵,横亘在前,聊作抵挡的,却只有倒霉的、在睡梦中被薅起来应付局势的权知开封府尹,以及屈指可数的十几个矿工——半个时辰前,这些矿工轰开了他家的门,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然后在他手上塞了一张公文,宣布他被蔡首相和小王学士紧急任命为了一线的指挥;于是开封府尹就这么莫名其妙,到了现在的地步。 这河狸吗?啊?! 可惜,合不合理都没法抗议什么了。蔡京亲笔任命的威严还是足够的,足够到开封府尹虽然面对寒光两腿战战,但还是强撑着没有直接跪倒在地上;甚至在面对前方山呼海啸的咆哮时,还试图苍白的喃喃劝解,劝说这些明显被灌了酒的丘八保持镇静,迷途知返,尽早弃暗投明——等等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屁话。 显而易见,人上一千,无边无涯;在这种近乎癫狂躁动的嚎叫面前,一点虚弱无力的劝告根本屁用不顶;要不是对方还心存着最后一丝顾忌,不愿意一出手就当街格杀朝廷命官,大概军阵早就已经直接碾过去了;不过,这种克制也是有其极限的,在开封府尹嘀咕了几句之后,茫茫军阵中就莫名飞出一支冷箭,从他头顶直掠而过;虽然离命中尚有极远,仍然吓得开封府尹大叫一声,匍匐在地;于是前方簇拥的丘八放声大笑,污言秽语,随之滚滚而出—— 突然,一阵尖利的、刺耳的、高亢绝伦的声音在空旷而冷寂的街头爆发了;它无处不在,却又无可琢磨;它在耳边震荡,在头顶震荡,在头骨与神经间震荡;它挤压耳膜,震动耳骨,折磨神经,制造了无与伦比的躁动与剧痛;于是在场所有的人都捂住了耳朵,痛苦的弯腰抽搐,大口喘息,动弹不得—— 就像骤然而来一样,噪音又忽的戛然而止了;只不过留下的却是一个寂静得呼吸可闻的街道;众人面红耳赤,青筋暴凸,还在晕眩与恶心中颤抖抽搐,只能彼此搀扶着勉强站稳。而在此一片茫然之中,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以及车轮辘辘压过长街的声音——更多的火把涌了上来,影影绰绰的人影堵在了长街之前,恰恰都是矿工队统一的制服。 尚且在震荡后遗症中的禁军起了一点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了下来;对方来了增援当然有点吓人,但他们也不是白痴;借着火光简单一数,就可以发现对面来的增援充其量不过二三百人,仅仅是己方人数的五分之一;除了前方推着的十几辆小车以外,并没有携带任何了不起的防卫器械——而以现在最基本的战术目光看,这就意味着双方的战力差距非常之大,这区区几百人仍然是螳臂当车,他们可以轻松的碾压过去。 排列好的矿工向两边分开了;宽袍缓带的文明散人从人群中缓步走出,手中拎着一个古怪的、喇叭一样的东西——他把喇叭举起,于是响亮了足有十倍有余的声音在大街上回荡: “尔等在这里做什么?如今已经宵禁,还不速速退下!” 嗯,平息政变的常见操作,尽量和稀泥找点普通的罪名压制下去,而不是一上手就是什么“叛逆”、“造反”,能留后路就留后路。不要上手就把人逼急了。而面对这种怀柔手段,应付的办法也是很自然的,那就是劈头盖脸一通臭骂,骂得对方忍耐不住当场红温,直接爆炸,撕毁假面为止。 可是,或许是忌惮于先前的噪音,担心他们开口痛骂后对方立刻会给他们来个狠的;所以禁军熙攘推挤了片刻,才有一个高亮的嗓门公然出声: “不过为乞活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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