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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为什么不怎么疼盛章老baby?因为老baby到现在都是在给官家吃大饼;你一天到晚吹羡余仓、吹丰厚利润,可迄今为止,官家毕竟没有看到增收的半个子,那疼爱之心也无从生起,当然会被姓苏的挖墙脚。可反过来想,要是盛执政能立刻变出金山银山,那么画饼成真,官家又怎么会不爱他这个贴心人? 珍宝是虚的,铜钱是实的;黄澄澄铜山往官家面上一摆,官家当然知道轻重! 果然是宫中混迹的大宦官,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但盛章愣了一愣,却微有犹豫。 没错,立刻运输九十万贯入宫,当然可以解决他面对的所有问题,直接打烂苏莫的脸……可是,可是,前几天他才收到江浙一带的密信,说是朝廷要搜刮羡余仓的信息传出之后,运河沿岸的农户和槽工都颇有躁动,甚至有大胆的贼徒鼓噪着闲人围攻官府、阻拦要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真的强征了九十万贯的食盐,怕不是立刻就会激起民变,血流成河…… 本来草民的血也无所谓,但要是闹得太大,对他将来的政途,恐怕也—— “盛执政?” 杨球抬了抬眉,似乎略有不快。 盛章心下一凛,灼热欲·望蒸腾而起,顷刻间烧灭了一切杂念: ——管他的呢!大不了调遣重兵,全力弹压!只要自己能坐上宰相的位置,一了多年的夙愿,那么苦一苦这些槽工,又算得了甚?! 怕什么,横竖有兵在! “杨公放心。”他断然道:“三十五日之内,一定将盐船运到!” · 在被弹劾后的第五日,盛章匆匆忙忙向宫中献上了珍物——一副吴道子的真迹。可惜,这幅真迹并非吴道子的上品,精于画技的道君皇帝当然不屑一顾,所以只是打发人随便赏了一点东西,便算了结。而反过来,文明散人进献的第二件珍物就更要出奇制胜得多——一块轻乳酪蛋糕,搭配精心提炼的柑橘酸汁;酸汁有效中和了蛋糕的甜腻,带来了清爽怡人的口感,达到现代甜品追求的罪恶目标:让人摄入巨量糖分而不自知。 更何况,淋上附带的酸汁之后,原本雪白的奶油还会显现出崭新的图案——一朵嫣红、娇美的梅花,恰恰符合道君皇帝的身份。于是道君皇帝品尝之后,龙颜大悦,连连夸赞,而随着轻乳酪蛋糕一块送来的弹劾奏章,力度当然也就更增十倍了。 这份由王棣精心罗织的奏疏,也并没有浪费轻乳酪蛋糕的效力。他这一次不再攻击盛章的不孝,转而揭发他在政治上的黑历史。王棣指出,盛章六年前出判开封府尹,为了捞钱利欲熏心,居然将发给衙役的粮食偷偷换成了三年陈的老米——即东瀛雅称之古古古米,差点把衙役们给喂成了咕咕叫的鸽子。 只不过汴京的爷就是爷,这些从五代就扎根开封的奸滑官吏,可绝不是一千年后温良的陈米仙人,更不是鞠一个躬红豆泥私密马赛就可以打发的主顾;察觉到长官不做人给他们吃陈米,立刻就找了叫花子雇来粪车,在早饭时刻打开车盖,往盛府门外激情喷灌,给盛长官来了一泡热的。 ——吔屎啦,盛老二! 这一份屎到淋头的轶事叫人印象深刻,现在都在街头巷尾流传;王棣在奏疏中一一罗列,以此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而道君皇帝仔细读完,立刻就是无明火气,从心头腾腾生起! 当然,赵官家绝不是对收陈米的衙役有什么多余的怜悯;这种火气的来源大致有二:第一是他刚吃完蛋糕,看这么一个食屎盛事难免有些作呕;第二嘛——唉,开封府拨给衙役禁军的粮食,名义上应该算是皇帝的赏赐,账目也是在宫中支出;盛章在这种账目上动手脚,岂不是有侵吞内库的嫌疑? 这混账好大的胆子! ……不过,仅仅一点陈米上的风波,还不足以动摇二百二十万贯的浩大许诺;但皇帝面色数变,心下已经隐隐不满,觉得还是要敲打敲打,给盛章再上一波强度,督促他实心办事,不要欺罔君上。 他把奏疏扔给了宦官: “这个札子明发下去,叫所有人都看看。” ------- 作者有话说:《宋史研究》:道君时,苏莫、王棣等以白糖而攻盛章,号为“甜党”;盛章乃以羡余仓盐船敌之,号为“咸党”,甜咸党争,由此而始。 ps: 根据季羡林的考证,蔗糖诞生于印度,可精细化加工蔗糖、制备白糖的技术应该诞生于中国。但北宋时是肯定没有的,因为当时的达官显贵吃的都是琥珀霜——无论如何都要带一点杂质。 另外,《天工开物》的黄泥制备白糖法,实际上是得不到白糖的。现在复原技术中至少要加入一部分木炭增加吸附作用,而且浪费也很严重,猜测是当时的匠人隐藏了技术机密。
第19章 决战 札子刚一出宫,盛章立刻收到了消息,并立刻感到了莫大的恐慌——毫无疑问,将弹劾的文书公然下发,等于表示了皇帝对他的隐晦不满,搞不好就会激发政敌的熊熊野心,引逗一轮围攻式的撕咬。偏偏,偏偏这几接连而来的奏疏又实在是有理有据,处处直击痛点,搞得他连上书回驳都做不到! 当然,盛执政也不是没有尝试过组织亲信,直接对王棣这愣头青出手,强力阻止这一次弹劾。但事情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无论他如何迂回攻击王棣本人与王棣的亲眷,小王学士都是不管不顾,以一种近乎于同归于尽的姿态疯狂进攻,绝不显现任何妥协意图。攻势凌厉凶狠,处处只攻不守,真是打得盛章措手不及,一头雾水: 诶不是,我没有得罪你吧? 就算要记恨当初修孔庙的事情,罪魁祸首不也该找蔡京吗?你追着我咬干什么? 事情到了一步,盛章反而给整不会了。喔这倒不是说堂堂一个参知政事拿翰林学士没办法,但以王棣这种自·爆式的疯狂打法,就算盛章真豁出去解决了他,自己的力量也必定遭遇重创,影响实在恶劣,尤其——尤其是在这个即将晋升的节骨眼上。 局势如此诡秘,盛章的盟友终于也有了反应。杨球冷眼旁观数日,迅速派亲信送来了消息,警告盛章擦干净自己的屁股,同时要毫不延误、迅速将江浙的食盐运到京中发卖,一定赶在皇帝彻底发怒之前,把金山银山结算到账,底定乾坤。最后,杨球还千叮万嘱,让人郑重提醒: “这一次真正是大事,请盛执政一定要妥帖办好,不要有私心杂念!” 毫无疑问,看到奏折后杨球也真是大涨见识了。原本以为盛章只是普通的贪贿,但现在才晓得此人之贪匪夷所思,真正是连运粪车路过都要挖一勺尝尝咸淡;所以他不能不再三提醒,让盛执政收敛一点,起码是在这样的大事上收敛一点——牵涉前途的要务,老登就克制一回吧! 盛章面色数变,却又实在无法反驳,只能挤出一句话来: “……多谢杨公提点。” 受辱至此,狂怒难当。盛章咬牙切齿,暗自下了决心,哪怕这一次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他也一定要在一月之内,将钱送入京城! 大敌当头,避无可避,那也就实在没有避让的必要了! · “这块蛋糕的做法,不过是用了一点酸碱呈色剂的技巧而已。” 苏莫端起一盏小小的橙汁,反手倾倒在了奶油顶上;白色奶油表层果然迅速变色,浮出了一抹浅红。 “天然植物汁液中,就有大量的酸碱显色剂。”苏莫道:“只要掌握好滴定的比例,就能大致监视溶液中酸碱的程度……这对稳定工艺流程非常重要。” 靠坐一边的王棣喔了一声,勉强探头看一看桌上陈列的各色用具——酸碱性的汁液、从花中萃取出的“显色剂”,以及一沓白纸上的“实验记录”——自从第一次进献白糖芝士奶茶以后,苏莫都会定期抽出时间,为王棣讲解新奇物事背后的“原理”。用苏莫自己的话说,这大概是要表示自己的不偏不倚,并非一味偏爱明教;先前教授给明教的知识,他都会原封不动的传授给小王学士,保证公平。 其实,小王学士并不太能理解这些莫名其妙的小知识,他基本只是将知识死记硬背下来,预备着等沈家家眷赶到京城之后,再让他们好好参详,现在洗耳恭听,纯粹是出于礼貌而已。 出于礼貌的聆听义务尽到之后,黑眼圈深重的小王学士用手掩住一个哈欠,开始汇报弹劾的最新进展: “……政事堂的确切消息,盛章借调了扬州路的厢军,加强江浙的武备。” 苏莫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想了一想: “盛章这么着急?” “大概是以为决战的时候要到了。” 朝廷对垒就是这样的,没有公开之前,双方还可以你来我往,暗自走上多个回合;可一旦矛盾被公之于众,那就立刻是你死我活、断无妥协的局面。皇帝既然已经将王棣的奏疏明发了下去,那双方必定没有什么缓和余地。 不过,这种咬文嚼字、暗自算计的官场扯头花,还是太过于难为苏莫的脑子了;他思考了许久,发现自己其实连往来奏疏的典故都看不怎么懂,到现在也就基本不怎么折磨自己的神经,全权委托给小王学士负责了。 显然,初出茅庐的翰林学士就要单独硬刚资历深厚的参知政事,这无论在哪个角度讲都是令人震撼,属于“啊,我打宰辅?”级别的抽象操作。但也许是苏莫先前的操作更加离谱、更加抽象,所以小王学士骤然担此大任,心中居然并不觉得有什么惶恐——甚至有时候他还要暗自侥幸,侥幸弹劾的进度好歹是把控在自己手里,否则真要让苏散人亲自操刀的话…… 还是那句话,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不顾及当今皇帝的面子,那也要顾及带宋朝廷列祖列宗的面子;否则,否则,要是将来的宋史受此连累,成了什么钩子史观大荟萃,他们王家又岂能独善其身? 【宋神宗为什么不隐瞒他变法失败的历史?】 【众所周知,宋神宗与王荆公君臣如一人,考虑到道君皇帝的变态爱好,我们有理由怀疑……】 一念及此,简直是冷水浇头,寒冰入喉,无论多困多累,王棣都会瞬间清醒,从头到脚的打一个哆嗦! 总之,为了维护带宋先帝的钩子,为了捍卫祖父的名声,悲哀而又凄惨的牛马角色小王学士,只能不辞辛苦,奔走于各方之间。他上午要和梁师成的人对齐颗粒度,商讨讨咸大业的下一步规划;中午要拜见祖父的老友打通闭环,邀请名士策动舆论攻击;下午还要广觅弹劾搭子,寻找同样对盛章不满的盟友;晚上回家吃饭洗漱,还要改一改明天的奏疏——内卷至此,大概连村口的驴见了,都要潸然流下同情的眼泪。 在这种压力下,听苏莫讲解小常识已经可以算是难得的消遣了——他不用思考什么,只要花一点时间把苏莫的话背下来,之后就可以尽情走神,而文明散人决计不会发现。等到苏散人得吧得吧啰嗦完,他再闲聊几句,随即起身离开,继续奔赴牛马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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