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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只能反复咀嚼那五年的记忆, 像反刍的牲畜般从过往汲取养分, 却怯懦地不敢触碰当下的现实。 轻轻叹了口气,烦躁地解开了西装的扣子。 他卸下了精心维持的体面, 露出内里从未愈合的创伤。 车窗外雨声在车顶敲打出绵密的节奏,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叩问着这个封闭的空间, 发出规律又无序的白噪音。 世界在这个四平方米的空间里不断坍缩, 变得狭小又拥挤,最终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这段望不到尽头的雨夜。 他实在不能承受任何一个人的离开了。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在通讯录里滑动,寻找到了属于弟弟诸伏景光的电话。 根据现有线索,他大概能推测出他和降谷零去做了什么。 令他感到生气的是, 这件事景光一点都没有和他讨论过,而是堪称冲动地、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条痛苦而艰辛的道路。 是黑泽阵改变了他们。 他已经好久没有打过这个号码了。 景光已经很辛苦了,他不想在平日里为他增添负担。 但此刻,因着内心血脉相连而产生的不安和焦灼撕扯着他,他抱着最坏的打算,也想打出这个电话,也想知道一个结果。 指尖停顿一瞬,怀着难以名状的忐忑和担忧,按下了拨出键。 出乎他的意料,电话只响了三声,就被接起了。 “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稳了稳情绪,他试探性地开口。 对面很静,似乎有一道轻浅的呼吸声,但听得并不分明。 是景光吗? 直觉告诉他不是。 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握紧了手中的手机。 通话时长一秒一秒累积,数字在屏幕上安静跳动。 情况有些不对劲。 作为警察长期养成的意识和直觉让他内心的弦不断紧绷,几乎能听见即将断裂的声响。 对面不是景光。 他站在危险的十字路口。可以选择直接挂断电话,也可以选择冒着风险继续开口,试探出对面到底是什么身份。 “……你好?”他选择了后者,审慎又大胆地开了口。 听觉的敏锐被发挥到了极致,他全神贯注地捕捉着电话那头的任何一丝声音。 电话那端的沉默,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饼干好吃吗?” 直到夹杂着笑意的男声在手机里响起。 诸伏高明呼吸骤停。 有那么半秒钟,他确信自己出现了幻听。这个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像是从记忆深处直接浮现的幽灵。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却在他心里异常鲜活的回忆本能地调动起来,去和听到的声音进行对照。 不可能。 不,还是有可能的。 景光真的找到阵了? 脑子里的思绪活跃而无序地跳动,每一条线索都像滑溜的鱼,刚被触及便从指缝间溜走,只留下冰冷的涟漪。 震惊与惊喜在胸腔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自持。 “……黑泽阵?” 他想尽力地保持冷静,但声音却脱离了他的控制,滑向失控的边缘。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显得如此生涩,又如此沉重。 他已经很久没有开口呼唤这个名字了。 这场重逢如此仓促,如此不完整,却依然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将他六年筑起的心防击得粉碎。 诸伏高明在脑海里竭力地思考着话题,想要弥补这六年未见的陌生和隔阂。 可惜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懊恼着平时只是一心扑在案件工作上,娱乐活动少之又少,亦或者是休息时看的古文书籍,却也不适合在此时说出。 突然回想起打这通电话的初衷,最初的担忧重新浮上心头。 “景光还好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他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弛了几分。 既然景光的电话在黑泽阵手中,既然这个最不可能接听的人接起了电话, 那么他对于黑泽阵的信任,便已得到了无声的印证,内心的不安也在缓慢地褪去。 “哥哥,我没事。” 意料之中,景光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些许虚弱。 “你受伤了吗?”诸伏高明缓缓皱眉。 他所想的很单纯,对于弟弟的关心让他能在此时克服了紧张,把话语流畅地说出。 诸伏景光抬头看了一眼黑泽阵。 黑泽阵眨了下眼。 “他没事。” 黑泽阵代替诸伏景光进行了回答,拿着手机站起身。 蓝色的眼眸紧跟着他的动作,下意识伸手攥住了风衣的一角,又很快松开,指尖在布料上留下细微的褶皱。 诸伏景光从床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却丝毫没有减缓他靠近黑泽阵的速度。他伸出双臂,从正前方环住了那劲瘦的腰身,微微弓腰,将发烫的脸颊紧贴在微凉的风衣面料上,将自己埋进黑泽阵的怀里。 黑泽阵明白此时的诸伏景光没有威胁,于是站在原地没动,任由他的动作,贴近自己。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依旧举着电话,和诸伏高明对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诸伏高明的声音了,他想要通过这个真切的符号,去回忆那虚幻的五年。 人是社会化的动物,渴望着和他人直接而亲密的接触,去寻找着自己的存在。 这句话,对于他们三人都适用。 “太甜了。” 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和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诸伏高明笑了一声,带着久违的轻松,像是重新回到了六年前。 “我也这么觉得。” 黑泽阵也勾起了嘴角,掌心自然地落在诸伏景光发顶,指尖轻轻梳理过那些凌乱的黑发,轻轻地拍了两下。 但现在不是一个叙旧重逢的好时机。 下一秒,他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 好冷。 他撞开了安全屋的门,被门边的地毯绊倒,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扑倒,膝盖和手肘重重砸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好冷好冷好冷。 刺骨的冷意从四肢百骸钻进来,像是要把血液都冻僵。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他蜷缩在地板上剧烈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每一寸肌肤都泛起细密的战栗。 不能就这样倒在这里。 内心的理智像是深埋在积雪之下,挣扎着伸出的冻僵的手,艰难地拨开意识的混沌。 他大概是在发烧。 灼热和冰冷在体内疯狂撕扯,每个关节都像生了锈一般僵硬。 他必须得躺到床上去休息。 用尽力气撑起身子,指尖在地板上抓出凌乱的痕迹。拖着沉重的身躯向前挪动,手肘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但身体彻底背叛了意志。 极度脆弱的意识如同一根轻飘的芦苇,早已浸透了外界的雨水,受够了无尽的摧折,无法随风飘远,也难以成为这副躯壳坚强的支撑。 他的意识在冰冷的地板上彻底消散,身躯软软滑落,像一片飘零的落叶飘落在寒冬的土地上,任由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 “老师!” 他眼前的黑暗逐渐转为光怪陆离的色彩,无数个记忆碎片像被打乱的拼图,在灼热的意识中疯狂旋转。 听到了他欢快的喊声,站在不远处的银发青年转过身来。 成年的降谷零像一个彻底的局外人,看着刚上初中的他像一个小型炮弹,直直地撞进了青年的身躯中,又在意料之中地被稳稳接住,金发在阳光下跳跃着温暖的光泽。 “学校要举办校园文化祭了!老师可以来参观吗?” 他仰起脸,眼神亮晶晶的,身后的诸伏景光也悄悄靠到了老师的身边,满怀着期待。 黑泽阵弯下了腰,冷峻的轮廓在阳光下意外地柔和,伸手摸了摸两人的脑袋,“是哪一天?” 降谷零大声地报出了日期,雀跃得几乎要蹦起来。 在他们面前,黑泽阵从没有生过气,就算冷着一张脸,也能从动作间看出耐心和温和。 “我会去的。”他稍作思索,答应会在出差之后赶回来参加。 画面倏地一转,微微晃动着。 文化祭当天飘着细雨,两人站在校门口焦灼地等待。 周围行人来来往往,花花绿绿的雨伞在眼前汇成流动的色块,无数陌生的身影从伞下匆匆掠过。他们踮起脚尖,努力辨认每一个高挑的身影,试图找到黑泽阵的身影。 手里的手作点心渐渐凉透,雨滴打湿了精心准备的欢迎牌。 垂头丧气地站在屋檐边,雨丝斜斜地打在石阶上,沾湿他们的裤脚。 一片阴影忽然从身后笼罩下来。 两人呆呆地回头,撞进一双含笑的墨绿眼眸里。 黑泽阵就站在他们身后。 银发被雨水浸得深了几度,几缕湿发贴在额前。向来整洁的裤脚溅满了泥点,风衣也带着风尘仆仆的褶皱,显然是一路匆忙赶来的模样。 见两个少年睁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的呆愣模样,他唇角轻轻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眼眸里泛起温和的涟漪。 “路上遇到了点麻烦,”他低声解释着,将伞往他们的方向倾了倾,“现在愿意带我去看看吗?” 少年顿时欢呼一声,两人一人一边,簇拥着银发青年向学校内走去,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成年的降谷零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幕。 那段被岁月打磨得愈发清晰的对话,也在此刻正一字一句地重现着。 “老师这次去了哪里?” 怀里抱着一堆黑泽阵在不同摊位买下的食物和手工艺品,降谷零好奇地问。 “去了冰岛。”黑泽阵拿起一串改良版冰糖葫芦端详片刻,轻轻咬了一口。 “好远啊。”回想着地理学到的知识,诸伏景光轻轻感叹了一声。 “好想去看一看!hiro,老师上课说冰岛可以看到极光,对吧?”降谷零从黑泽阵身侧探出头,望向另一边的幼驯染。 诸伏景光认真点头,蓝眼睛里闪着向往的光。 “等你们长大之后,你们想去哪里都可以。”黑泽阵咽下了嘴里甜的发腻的冰糖葫芦,失笑着开口。 降谷零连忙递过去一瓶矿泉水,看着老师接过时微皱的眉头忍不住偷笑。 “老师为什么这么肯定?” 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两人,黑泽阵说得很认真,声音格外清晰。 “因为你们长大后都会成为很优秀的人,世界的每个角落都会愿意为你们敞开。” 两个小孩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被这句话惹得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着光的瞳孔。 黑泽阵永远对他们充满期待,为他们提供帮助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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