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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片树林就在眼前,树脂流了满地,顺着地面人工掘出的纹路滑进后方一处池中。 而每棵树正中,都有一张惨白暗淡的人脸,树脂正是从他们脚下流出。 匆匆赶到的狄曼图雅瞪大了眼睛:“这,这是什么东西?” “看起来是有人寻到了能让这树大量产出树脂的方法。”不知何时出现的阿斯蒙蒂斯笑眯眯地扶了她一把。 “那些树里、里面,是尸体……?”她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场景,吓得有些磕巴,都忘记了之前的介意,紧紧抓住阿斯蒙蒂斯的手臂。 “不是。”阿斯蒙蒂斯瞄了一眼,回头笑道。 狄曼图雅还未松一口气,又听他道:“是活人。” 狄曼图雅眼前一黑,头晕目眩。 塞里加上前把她从阿斯蒙蒂斯怀里强行带了出来,又将她扶到一边靠在树下:“小姐,您留在这里,别让那些东西脏了您的眼睛。” 她脸色苍白,却坚定地摇摇头:“他们不是脏东西。” 但塞里加无论如何不同意她靠近。 正当他们僵持之际,忽地有个人从他们身后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塞里加皱眉看去,竟是旅店那个与伊勒沙代搭话的侍应。 也是他与狄曼图雅所见,带着伊勒沙代来此的引路人。 刚才他们与守卫打斗时不见他的踪影,塞里加还当他已经跑掉,现在看来,应该是躲在了某处。 此刻他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随后,目不斜视地跑到某棵树前,伸出颤抖的手想触摸那张脸。 但他抖得太厉害了,连靠近都做不到。 “呀,我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阿斯蒙蒂斯煞有介事地点头,“是这家伙在灯油里加了东西吧?旅店会不定时向城主府提供物品,他也就能趁机动手脚。” 可惜被城主发现了,于是城主索性将发给全城百姓的灯油里都加了同样的东西,以此泄愤。 至于原因么,自然是和眼前这些“树”有关了。 伊勒沙代眉心微蹙,他径直伸手去翻看那些树中的人脸,掀开他们的眼皮查看瞳孔。 没人理会阿斯蒙蒂斯,他也不觉尴尬,反而冲着身后树林里一处道:“我说的没错吧?小祭祀。” 见已被发现,树后之人也不再躲藏,走上前来,赫然正是利安维亚。 他也看见了那些树中人面,眼下倒是没有心情顾及狄曼图雅,也朝它们走去,仔细查看,随后一锤定音:“他们救不回来了。” “不可能!”侍应回过头,眼中满布血丝,像极了狰狞厉鬼,“他们,他们明明还在说话,还有呼吸!” 利安维亚轻嗤一声:“你若剥开这树,就会发现他们只剩一张皮裹着内脏骨骼,内里血肉全无,怎么能活?” 如今能说话喘气,也不过是因为在树内被紧紧裹着,脏器便还能运转。 而一旦真如他所说剥开,那当即便会死去。 侍应双唇抖如筛糠,拼命摇头。 “不信你可以问他。”利安维亚不耐烦了,索性一指伊勒沙代。 他相信伊勒沙代看过以后也会得出相同的结论。 却听伊勒沙代道:“我能救他们。” 利安维亚一愣,随即不可置信地笑起来:“喂,你可别逞能啊,说出来的话可是要作数的。” “自然作数。”伊勒沙代平静回道。 利安维亚本还是不信,但见他如此坚定坦然,心里又渐渐摇摆起来。 可他是所有人都承认的天纵奇才,圣殿建立数百年来从未有过他这等天赋非凡的祭祀,他敢说,他如今的修为只在一向神秘莫测的大祭司之下。 连他都认定没救,伊勒沙代竟说,他可以? 侍应却不如他想的多,当即便紧紧抓住伊勒沙代的小臂,欣喜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手,恳切地看着伊勒沙代:“求求您救救他们,无论您要什么,我都一定办到。” 这般语气,倒像真是什么都可以。 利安维亚眼中掠过一丝疑虑,出言试探:“什么都行?你就不怕他要格罗多城主的命?” “恩人,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取来。”侍应只盯着伊勒沙代,目光灼灼。 伊勒沙代没有理会他们这边的交谈,只自顾自走到那汇集树脂的池边。 他俯下|身细细查看一番,随即又返回到每棵树下,划开指尖,在树根处一抹。 这片树林规模不小,他很是费了一番时间才走完,然后再回到池边,折下一棵没有人面的树的一小节树枝,在枝头抹上自己的血,又使那只有一个指节长的树枝眨眼之间变得有一丈之长,再将它缓缓插|入池中央。 待触及池底正中心,伊勒沙代才开始慢慢移动树枝,操纵着它画出个看似杂乱无章的轨迹。 但随着他动作,那池中树脂渐渐剧烈晃动,再如沸腾一般翻滚。 随后,竟然倒流起来! 而与之相对的,那中有人体的树干都鼓胀起来,人面也恢复了气色。 直到池中树脂一滴不剩,伊勒沙代方才松开手,道:“现在剥离他们与这些树木,他们仍旧可以活着,只是会比常人虚弱些,要好好修养补身。” 侍应欣喜若狂,连忙去剥他一直看着的那棵树,狄曼图雅也挣扎着站起来,和塞里加一起动手。 利安维亚早在伊勒沙代行事时便不再轻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每个动作,他学着伊勒沙代的模样摸了摸树根,触碰到了意料之中的痕迹,眉头紧皱,低声骂道:“真是一群畜牲不如的东西!” 他像是对这些布置的来历并不陌生。 利安维亚起身,看向缓缓走来的伊勒沙代,终于是正视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料,伊勒沙代却将他忽视了个彻底。 他走到一直沉默着冷眼旁观的路西法身侧,低声道:“这些树根和池中都有特殊阵法,是献祭之法的变阵。” 人类能习得阵法已是不易,还能融会贯通,变阵以做他用,能做到这一点的绝对是凤毛麟角。 路西法眉心微挑:“怀疑我?” 研究变阵这种事要是恶魔来做自然是小儿科,但是恶魔要人类献祭,根本不需要费心设置变阵这么麻烦。 可……如果是为嫁祸呢? 恶魔以恶与欲为食,挑起人类自相残杀,对于他们而言百利而无一害,麻烦些又何妨? 路西法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挺可疑的。 从既得利益者的角度去反推背后主使,思路没有问题。 “我并无此意。”伊勒沙代抬起头,定定看向路西法,苦笑道,“路西,你总是不信我。” 借着凄凄月色,路西法这才得见,伊勒沙代脸色苍白,就连那双一贯明亮璀璨的湛蓝眼眸也黯淡几分。 他眉心微拧,忽地心里有些猜测。 伊勒沙代像是连站稳的精力也不够,仅是动了动身体,便要跌下去。 只是他正站在路西法身前,这一倒,便是撞在了路西法右肩上。 路西法不由得僵住。 自右肩蔓延至全身,都是陌生至极的感觉。 他从天国副君到地狱之主,遇见之人若非敬畏便是惧怕,何曾有过谁敢这般……虚弱地靠在他肩上。 纵使不过是个意外,但,也是他头一遭的经历。 “抱歉,我……站不起来。”伊勒沙代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边传来,丝丝温热气息穿透撒旦陛下华贵偏又轻薄的衣料,要与深藏其中的皮肤乃至肩胛骨接触。 路西法愣了会儿,才伸出左手,掐住伊勒沙代的脸,强迫他抬起头,见他果真脸色极差,忍不住又捏了捏他的胳膊。 好吧,软软的,没反应,应该是真无力。 不过他是不是比之前长高了点? 路西法记得,初见时,他还只到他胸口上一点。 他偏过头,见伊勒沙代长睫垂下,颤动不止,眉心微蹙,正是从未有过的虚弱模样。 配上那副好皮相,也真是楚楚惹人怜惜。 路西法破例给他这个殊荣。 眼见着他们旁若无人似的贴在一起,利安维亚眉毛都要拧在一处,他从小到大自来是人群中的焦点重心,还没这么受过无视。 他看不透路西法的实力,自然不敢造次,但是又忍不住觉得古怪。 伊勒沙代这般厉害的人物,还需要委身于人? 这个世道有这么差吗? 他不敢相信,但又不敢去问满脸期待只等他来询问的阿斯蒙蒂斯,感觉他像是设好陷阱就等他跳,便去寻正努力剥树皮的狄曼图雅,悄声问道:“那个祭山族奴隶……” “他叫伊勒沙代!”狄曼图雅狠狠白他一眼。 她自小就听旁人夸赞利安维亚,又一直见他目中无人的高傲模样,对她自来毫不客气,心里始终憋着气,可惜他当真也是有本事,还未失手过,如今见他在伊勒沙代面前落了下风,吃了瘪,心里那口气一下就顺畅了。 简直比自己打败了利安维亚还高兴。 利安维亚心里挣扎良久,还是不禁开口,含含糊糊问道:“他,和他旁边那个人……难道是那种关系吗?” 狄曼图雅这下算是被问到了自信之处,她郑重地点点头,着重坚定道:“是的,他们就是那种关系。” 利安维亚感觉自己舌头都要打结了:“可,可是他那么厉害……我追查那群人这么久,只有他能破坏阵法,还能反向救人……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没必要吧?” “你不懂。”狄曼图雅用高深莫测的语气道,“你才多大,怎么能明白,情之一字,最是叫人心甘情愿赴汤蹈火。” 那他还真不知道。 他从小在圣殿长大的,圣殿禁止情爱来着。 利安维亚回头看了看,只觉得自己过往的观念有些动荡。 然而他不知道,路西法比他更不自在。 伊勒沙代多少也是个天国生灵,这样靠在他肩上,路西法觉得他应该庆幸萨麦尔已经跟着他堕天了。 不然就算他还在以人类之躯执行任务,也得被萨麦尔狠狠记上几桩罪名,一回天国就量刑。 “和地狱之主私通”,光这一条都够被关一辈子了。 ……不对,哪来的私通,靠一下怎么就算私通了? 他怎么能这么想?肯定是被狄曼图雅影响了。 不过伊勒沙代穿得也真是薄,才刚下过暴雨,他现在也只是个人类,当真不会生病吗? 路西法正胡思乱想着,却感觉到伊勒沙代在他肩边动了动,轻咳一声,却是道:“路西,你心情不好?可是……不喜欢雨天?” 路西法一怔,莫名觉得好笑。 他怎么会同耶和华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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