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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今天用了龙脑香”,要不然不会连羊肉味都能遮蔽了。 “羊肉味腥膻”,隔着茫茫的雾气,荀昭看到他模糊却淡然的眉目,冰清玉洁似玉人般洁净。 荀昭拿刀片了羊肉,给自己拿茱萸和胡椒葱花等调了一碗辣料,汉朝还没有辣椒,茱萸也是辣的,但总没有辣椒的那种纯正,不过聊胜于无了。 片片羊肉被削成薄片像雪花一样落下来,展开、涂料、卷起送入口中,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有种畅快的美感。荀昭吃的正欢,抬头一望荀彧却没怎么动,他实在是不爱吃这些味重的调料,荀昭又帮着他拿醋和酱勉强调了一个料,其实荀昭都怀疑这料能有什么味道,真能吃过瘾吗,但是看荀彧吃的一脸满足,也就放下了心。 荀衍荀谌两个早已经对起了酒,文人雅士,喝酒也不粗俗,拿黑红小瓷碗互相谦让一番才举杯饮尽。荀彧吃饭也很秀气,总要割下整整齐齐一块肉,均匀蘸酱,再送入口中。 观察下来荀昭感觉自己简直不像荀家人,但是自家人吃饭,也不十分要求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上桌吃饭荀爽也没怎么要求他。 满足口腹之欲过后,荀昭又净了手,拿牙粉漱口,又跟着荀彧焚香过后,才敢上手拨琴。 士族门阀子弟大多都会点琴棋书画,名士要求的不仅仅是内在的知识,还有外在的气度,说附庸风雅也好,沽名钓誉也罢,士族圈流行的这些东西就是要学要精通,不然根本无法融入。 荀昭的一天被填的满满的,上午四点就要起床,练剑和学习经传都在上午,下午就被练琴、书法和绘画填满,晚上还要回去理一理家里的收支明细。这以前是姐姐荀采的工作,自从她出嫁之后,这份重担就落在了荀昭身上,家里没有主母,荀爽又是摆明了想要让他接触这些事,不过有父亲身边的人帮忙打点总不会出大错就是。 七岁的荀昭简直就像是一个人包揽了学业、各种兴趣班和女主人的工作,对于自己竟然能撑下来荀昭真的无比欣慰和自豪。 上午每天都要接受父亲的耳提面命,下午的琴书也不能小觑,蔡邕和钟繇等着审核他呢。钟繇于书法一道一向严厉,蔡邕虽然看着和气,但是在自己专精的琴道上也要求颇高,兴致上来还要指导一番他的书法。 “元儿今天只是找我练琴”荀彧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这次临时过来肯定是想和他说什么事情。 荀昭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把上午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学给他听。 “你可不许和别人说!我真的不知道阿父是个什么意思,这才偷着来问你的。”荀昭挨着他跪坐着,这姿势看上去很难受,其实坐的席上都有专门的卸力结构,真跪起来不是很累,古人智慧真是不容小觑。 “你真是这么问的哈哈哈”,荀彧笑起来,“六伯没治你个不敬不孝之罪” “是阿父先说了那大逆不道之语”,荀昭小声说道,“怎的能怪我,这个问题难道不是很有价值吗” “说的什么话,父母岂是你我可以指摘的”,荀彧掐了掐他的脸,缓缓说道:“你问的当然对,自家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跟你说的。” “你说的那些怎么会没有人想过,但是现在形势已经危如累卵,想改变也无能为力,我们的人上台就要牢牢把控权利,这是没办法的事。” “这怎么会是没办法的事哪怕匀出点机会和钱粮来给百姓也不会横死这么多人!”荀昭内心这么想是一回事,听别人,尤其是荀彧这样的正人君子这样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想的太简单了”,荀彧双眼也是涌现无奈与悲伤,“别说现在是宦官掌权,我们处于弱势,即使是真正到了我们的人掌控权利的那一天,他只会不断的、更大程度的给士族谋利。”荀彧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士族整体的意思,他们不允许属于自己的权利和利益被分割。” 荀昭想,百姓一定不会任由他们宰割,于是才有了黄巾起义,这不怪那些造反的百姓,实在是世道不给百姓活路啊!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他迎上荀彧的目光,“这样做是取祸之道。” 荀彧站起身,目光变得深长而幽远,“我也不想这样”,他说,“但是不会有人想把握在手中的东西奉献出来,如果有,这个人就会是士族的针对之敌。” “难道不怕百姓们反抗吗”,荀昭问他,“就这样有恃无恐吗没有人会任凭宰割。” “你想的对”,荀彧目光里闪着温柔的波光,“但是就像现在,朝纲不稳,奸臣无道,便辞官隐居蛰伏,只要根基不灭,士族,永存。” 荀昭默然,他明白荀彧,或者说是士族的意思了,得势之时俯瞰天下做人上人,混乱之时便蛰伏等待时机扭转朝局,只要本事足够强大,自然可以笑傲苍穹,俯瞰万古纪元。 但是士族会永远兴盛下去吗荀昭没有问出口,据他所知,到了后来的东晋,的确还是士族登临顶峰,只是那时作壁上观的是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而颍川荀氏,甚至汝南袁氏,这些在现在赫赫有名的士族门阀,不也杳无音讯吗,可见这不是长久之道,到了更后来的隋唐,更是销声匿迹。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试着改变这样的现状,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百姓饥寒交迫而无动于衷。”荀昭非常认真甚至是发狠地说出了这番话,这相当于背叛的信号了吧,荀彧也说,这会被当做士族的死敌,出乎他意料的是,荀彧并未训斥他。 “我何尝不是如此呢”,两个人一番对视,却都无声笑开,他们一个是未及弱冠的少年,另一个甚至不过七岁稚子,但是此刻他们都心怀天下,做着遥不可及的救世梦。 经此一事,两人反倒更加亲近。 回到自己的院子,奔波了一天的荀昭斜倚在榻上,“郎君,热水已经准备好了”,玉珠将亵衣、皂角、面脂、羊油等洗浴用物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又将荀昭束着的发轻轻解开便缓步退下。 荀昭洗澡一向不喜欢有人伺候,他总觉得非常羞耻而且别扭,浴桶里放了透骨草和金银花,在泛着热气的水里泡一阵真是舒筋活络。 洗澡前他就吩咐了做一碗细汤饼,就是细面条,根根分明的面上点缀着青碧的小葱,旁边缀着细细的萝卜丝,酸酸脆脆的。 “今天中午吃了那么多羊肉,羊汤喝着腻腻的,晚上就得来一碗这样的才舒服。”荀昭的头发还没有干,玉珠拿着帕子在身后轻轻给他拧着头发。 “郎君不妨歇一歇,今天奔走了半天,回来又要看着些账,婢子都替郎君累得慌。”见头发拧的差不多了,玉珠撤下帕子,转头已经看到荀昭手臂撑在案上,在细细观看。 案上摆着的是木椟,上面记载着各个田庄的收成和用度收支明细,荀昭将这些整整齐齐的排好,让玉书拿给荀采。 “现在姐姐回来了,可算是能松乏松乏了”,荀昭眨着眼冲两个侍婢一笑,彼此对视一眼,都笑了。 “郎君为女郎着想,自己也能轻松些”,荀采自从寡居在家,又因着荀爽想要她再嫁的事整日郁郁,底下不明的仆役们竟然生了轻视之心,拿她当了没牙的老虎,今天荀昭去西厢看见上的拿几样菜,简单又敷衍,所以今天如送瘟神一般交接了这掌家的权利。 之前是荀采为着与父亲对抗焦头烂额,现在他表明了立场站在她那一边,这样荀采就能腾出手来折腾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小人了。 之前荀采不在,家里的一应开支都要在他这里过账,每天的收支明细看得他眼晕,虽然累些,但是底下的奴婢们也是实打实的怕他。 家里虽然正经主子少,但是实际上的人口嚼用可不少,他自己身边的玉珍、玉珠、玉书和玉墨这四个是常跟着他的,连着父亲那边的四个,姐姐那边的两个,都是侍从侍女里的主事者。 这底下的干杂活的,如厨房里的、打扫的、养花鸟的、侍弄园子的一大堆叫不上名的人,还有底下田庄里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这些人都是私奴,汉代征税征的是田税和人头税,田税少人头税多,很多穷苦人家交不起税都不敢多生孩子,实在熬到混不下去也只能来做私奴婢,只为混一口饭不用交税,熬成有头有脸的侍从侍婢自是比那些饭都吃不上的穷苦百姓强。 就这样多数士族豪门为了少交税还有大量隐户,隐而不报,这形势怪不得皇帝手里没钱要靠卖官赚钱,百姓刮无可刮,士族又刮不动,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眼下荀采回来了,他可算是能丢弃令人眼花缭乱的账本,静下心干点自己的事情了。 书房里墨香浓郁,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笔也是上好的狼毫笔,汉朝书写的用具广泛,木椟、纸张都可以写字。但是由于纸张品质不好,并不流行,像蔡邕、钟繇如果要正儿八经写书法都是要在石碑上写的,不过平常自己私下练习时,荀昭还是习惯在纸上写字。 荀昭在现代的时候其实练过书画,书法练的是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画主攻工笔,他自己觉得写的小有成就,穿过来之后才发现,根本不够格。
第4章 当他战战兢兢地写下第一笔字,还故意写的差了些,发现荀爽一点都没有表现出震惊他还有些郁闷和不服气。后来他三岁多的时候大着胆子展示了一把自己的书法水平,荀爽的表情果然凝重起来了,他还有点害怕,怕被发现端倪,谁知荀爽将当时已经成名已久的大书法家钟繇请了过来。 钟繇瞥了一眼,留下一句评语“匠气有余,灵气不足”,荀昭心里大为吃惊,汉朝的书法都要求如此高吗接着钟繇揪了一把他当时还是个小萝卜头的头发,说了一句“孺子可教”。 就这样他过上了每天水深火热的练字生涯,钟繇对他字的“匠气”非常不满,总用一堆奇怪的方法折腾他。 “小小的孩子看着也灵气十足,怎么写出来的字暮气沉沉的,这是跟谁学的” 这时候他就只能不做声,默默练字,钟繇不愧为一代大书法家,总是有很多奇怪但有用的妙招,比如他的“丶”写的实在轻飘飘的,用他老师的话说是“轻浮”,钟繇让他在水潭边上感受了一个月的重石落水的声音和感觉,听的他脑袋都木了,说来也怪,就这样找到了感觉,可见奇人奇招确有奇效。 学写竖的时候连画了三个月的竖线,甚至他还结合创新,本来主攻工笔画,白描只是微微涉及,那几个月天天画线条倒是让他领悟了白描的魅力,后来他能把线条画的连贯流畅、飘然欲飞,竟然也就能写好了竖,真是意外之喜。 琴和书是有人严格卡他标准的,尤其是书法,蔡邕和钟繇都是书法大家,他要承受两倍压力,倒是在画这一道,东汉的画发展的远没有书法那样繁荣,别说工笔画,白描、写意画都还没有兴起起来,所以他的画倒是受到了身边名士大儒的一致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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