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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若”,荀昭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一双眼睛带着希冀道:“想吃桂花糕。” 荀彧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排排而立的桂花树:“今日天色已晚,不若明日再行采摘” 荀昭在皇宫早就锻炼出了上树的好本事,听到这话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昭自有办法。” 桂花树有的已经有了些年头,有的却还稚嫩着,荀昭看了一眼可怜的小细树颈,不忍心折腾它,环顾一周还是把目光锁定在中间那颗最为粗大的桂花树上。 荀彧远远看着他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在那颗桂花老树前站定,攀着树枝,如同一尾灵巧的白鱼游了上去。 “元儿!” 荀昭踩着树杈,满眼笑意地看着底下的荀彧:“文若!怎么样我就说我有办法。”说着便坏心眼地抱着一根树杈摇晃起来,星星点点的桂花如碎金落在底下青衣郎君的发间。 荀彧无奈地看着树上的人:“这样成何体统快些下来罢。” 荀昭坐在树中央,素白衣衫中已经兜了满满一包桂花,他并未理会荀彧劝说的话语,反而悄悄往树后一躲,眼睛亮晶晶道:“文若,你要不要也上来看看,真的很好玩!” 树上人只露出小半张莹白的脸,满含着愉悦的波光,荀彧真是好气又好笑道:“在宫里竟没能磋磨掉你这跳脱脾性。”正当他还要说教一阵,忽然听闻树上人道:“文若!我要下来了。” 荀彧连忙去看,那一点素白如同飞羽,眨眼的功夫整个人便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怀里还坠这那一包桂花,荀昭真心实意道:“兄长爱香,这桂花也别有一番清新风味,不若日日簪在鬓上,更添芬芳啊。” “你!”荀昭见他恼了,连忙一路朗笑跑开,他身体好,远远地将荀彧落在后面,进门就看到一个面若春晓的妇人,荀昭一愣,连忙行礼道:“昭失礼,冲撞了嫂嫂。” 唐薇见他身上皆是桂花,不由得好奇道:“这是去哪里摘了桂花,怎地弄成这样”还没等荀昭解释,她就看到了后面一路跑来面颊泛红的荀彧,连忙上前一步道:“夫君!” 荀彧没想到竟然让夫人看到了自己如此不庄重的一面,抬首却看到荀昭对他眨眨眼,继而转身跑向庖屋去了,再看看满面担忧的自家夫人,宽慰道:“无事,元儿与我闹着顽罢了。” 唐薇这才放下心,柔声道:“那妾去找一下替换的衣物。” 荀彧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满是沾染的桂花,想起荀昭的那番话,看着夫人远去的背影,他悄悄拢起袖子嗅了嗅,双目发亮自心内感叹道:“质自天然,芬芳馥郁。”继而琢磨着下一次的熏香要不要加入这一味。 “袁公”,荀昭对上首的儒雅老者一礼,袁隗捋着有些花白却依旧润泽地胡须微笑点头,旁边坐着的人着一身朱红真丝曲裾深衣,眉目精致,风仪不俗,正是汝南袁氏年轻一辈的领头人物袁基。 “昭此次前来乃是为袁公的处境感到惊心啊。”荀昭毫不拖泥带水,一旦袁绍真的开始反董,那他们这些打上士族标签又被捏在董卓手里的人都得倒霉。 “何以见得”袁隗将手搭在膝上,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已经开始有些浑浊的眼睛中泛着平静的波浪。 “袁本初、袁公路两位兄长不满董卓作为愤愤而去”,荀昭仍是娓娓道来,好似现在口里说出的事情只是家常便饭一样,“我料二位兄长定不会只满足于苟且偷生,定会寻找机会反击董卓。” 说到这里对面袁基的目光已经如同一把利剑刺过来:“荀侍中这是说的哪里话,汝南袁氏可担当不起。” “兄长何必急着反驳”,荀昭轻轻一笑,云淡风轻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昭亦苦于董贼胡作非为久矣,又何必如此小心翼翼地试探” 袁基双眼凝视着对面这个淡然自若的少年,说实话他心里对于荀昭信不太过,董卓破格拔擢一个少年担任高位伴君,这怎么看都是有猫腻,但是奈何叔父…… 袁基看了一眼端坐上方的袁隗,袁隗一直保持一个微笑的表情,旁人根本看不懂这位老太傅在想些什么,他浑浊的眼珠稍微动了动道:“元儿是觉得本初和公路要讨董” 在座的三人中的呼吸声都清浅起来,荀昭看了一眼对面神情凝重的袁基,微微吐出一口气道:“不错,董卓分封士族子弟为各州官员,此时讨董自是最好的时机。” 袁隗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这位连任三公的老者一向以“和稀泥”著称,细瘦的胳膊从垂下的袖子中显现,他提起下裳缓步走到荀昭面前:“那元儿此次前来是通知老夫大限将至吗” 荀昭拧起眉,看着对面八风不动的老者道:“昭此次前来不过是给太傅提个醒,免得落个‘谋反’的罪名。” 袁隗的面容如同枯萎的橘子皮,但身形依旧清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对面的人一番,突然露出一个微笑:“其实你说的没错。” “叔父?” 对面传来袁基难以置信的声音,荀昭的瞳孔也猛然放大,袁隗难道什么都知道? 他勉强定了定神道:“太傅不怕昭说出去吗” “谁会信呢”袁隗移开眼睛,用一种夹杂着愧疚与怜悯的复杂眼神看了一眼旁边的袁基,最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太傅这是要赌上整个汝南袁氏”就为了给袁绍一个反董的机会? “之前没做成的事,总要用更大的代价来弥补。”袁隗想起了董卓,第一次见到董卓的时候,他记得对方还是个操着凉州口音,低着头只知道杀人的兵士,看向衣冠博带的士族总是一副羡慕与向往的神色。 可能就是那样的眼神,满足了他这样自私自利的人的一种奇妙的需求,袁隗看向自己的手,当年他就是用这只手扶起了董卓,那个毁掉汝南袁氏一生心血的野蛮人。 荀昭有点哑然,他无法说什么,只能说每一个家族追求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换成颍川荀氏,总做不出这种倾一族只为保得高位的事情,他重新问道:“那万一不成呢” 荀昭有点期待这位现任汝南袁氏家主的回答,这位果断狠辣的老者,袁隗抬首望天,收起了那一直浮于表面的和蔼微笑:“那只能说天不助袁。” 下一刻他又扭过头,用一种堪称奇异的眼神看着荀昭,直将后者看得浑身冒鸡皮疙瘩,袁隗浑浊的眼睛中泛过一丝幽光,他笑道:“就算不成,也不需要老夫思考这个问题喽。” 袁隗摸了摸自己的颈项,微凉的双手划过细瘦的脖颈,他扭头看看已经傻了的两个小辈,拍拍荀昭的肩膀道:“元儿,离去罢。”
第34章 望着荀昭远去的背影, 袁基勉强的平静终于彻底打破,他声音又轻又颤:“叔父刚刚所言,几分真几分假” 袁隗回头看向原本意气风发的袁基此刻惨白的面容, 内心终于生出一种酸涩:“未曾作假。” 袁基攥紧的拳无力地垂下,他一双眼眸灼灼如烈火:“为什么”他盯着面前皮肤已经有些枯瘦却依旧肩背挺直的叔父,突然有些悲哀地发觉袁隗仍然是没有一丝波澜的平静,心中的那股怒火却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汝南袁氏一定要走到这一步”,袁基袍袖激荡, “那为什么被牺牲的一定是我呢” 袁隗眉头松动, 目光坦然笔直:“因为你是汝南袁氏的下一任家主。”他转过身,像是突然老了十几岁,“这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 袁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地走出那道门的,只记得最后看清的一眼, 叔父依旧身姿笔挺,而自己就狼狈地低下头,放弃了对自己牺牲的不平。 宽阔的厅堂只剩袁隗一个人,他久久凝视着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悉心培养的子侄,突然如同泄了气的球一般转过身。 “袁太傅既然已经这样说,那袁绍十有八九便会讨董。” 荀爽面容凝重,心里却还是有些疑惑的:“汝南袁氏赌上全族来讨董” “那袁公何必多此一举”, 荀昭拧眉, “多小心一点总归没有错。” “元儿说的有理”, 荀彧亦是神色端凝,“此事需早做准备。” “父亲与我是走不了”, 荀昭摇摇头,司空为三公之一,他自己又是重点关注对象, 想了想颍川荀氏那一大家子人,“好在颍川荀氏根基未在此地。” 荀彧心里一惊:“你的意思是待在这里” 荀昭不满地补充道:“是我与父亲待在这里,其他族人寻一处安全地方落脚。” “这怎么能行!”荀彧眉目凛凛,“君子怎可借他人性命忍辱偷生” “文若”,荀昭无奈道:“父亲与我留下来又不等于送死。”他眉眼弯弯:“董卓自不至于将所有人都定个罪名灭族。” 看着荀彧仍有几分犹疑,荀昭忍不住凑过去:“总不能拿我自己和父亲的命开玩笑吧” 上首荀爽说道:“此事就按元儿的想法来,若世家反董,豫州必定生灵涂炭,文若自去颍川保住颍川荀氏的根基。”他面容严肃,神色忧虑,“这是一个重担,家族延续就要交付于你了。” 荀彧长揖道:“侄儿定不辱命。” “郎君”,荀昭倚着一棵桑树出神,乍听了这一声,抬头望去,一个素衣侍婢正举着一个托盘笑盈盈地看着他,荀昭复又将头倚在了粗糙的树皮上,懒懒地道:“玉珍姐姐。” 玉珍将一盘切好的甜瓜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见他愁眉不展,只静静地将一件外氅披在他身上,而后悄悄消失在夜色之中。 瓣瓣甜瓜绿皮黄瓤,荀昭拿起一瓣,透甜的汁水顺着喉管滑下,一直混沌的脑子终于清明了几分。 天阶夜色凉如水,荀昭独自一人走在寂静的官路上,雒阳的夜晚本该不应如此寂静的,他这么想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琴声透过院墙飘到了他耳中。 官道上房屋鳞次栉比,住在这里的无一不是达官显贵,按理来说荀昭理应饱含警惕,但是他今日心情着实低落,循着那丝丝幽微的乐音靠在墙上。 琴声虽不甚清晰,但是弹琴人娴熟的手法和铿锵的意蕴补足了这点缺憾,被这样的乐音环绕着,心头仿佛有千军万马,澎湃异常。荀昭就这样倚着墙壁,闭上眼睛,半晌他自己都笑了,如果此时路过别人,肯定会以为他是个怪人。 雒阳竟然有这样琴技高超的郎君,荀昭陶醉其中,手也不禁痒起来。 这样隔着一堵墙,琴音就像一根细细的羽毛,挠得人心尖痒痒,荀昭打量了一下院墙,顿时心中一亮,借着旁边一棵小松树的力慢悠悠地爬了上去,皎洁的月色映衬着弹琴人洁白晶莹的下巴和微微飘动的发丝,跨在院墙上面的荀昭一惊,内心哀嚎道:真是失算! 那样浑厚有力的情感让他以为弹琴人是个郎君,所以突发奇想想来个风雅相会,这下倒好,荀昭暗戳戳地找寻退路,这要是被逮住他这个夜袭女郎的帽子就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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