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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只是……”楚留香拖了个长音,才慢悠悠道,“现在并无太大进展。” 他自然是笃定了梅花大盗的真实身份,其实不管是裴度给的情报,或是在和李寻欢追查时发现的细微痕迹,分明都指向了那个李寻欢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只是李寻欢那人,哪怕明知有疑,也总想着再等一等或是自欺欺人。更别说龙小云就在跟前,有些事,李寻欢定然不愿让他知道。 龙小云果然露出了些惊讶的神色,眉头微蹙,像是真的不解:“我听母亲说李叔和香帅都是极聪明的人,怎么会连个梅花大盗都查不到头绪?” 李寻欢听他提起林诗音,眸色忽的暖了些。他垂着的眼帘抬起来,看向龙小云时,唇角的弧度更深了。 许是没想到林诗音竟会在龙小云面前这般说他,那些被埋着的旧情,落在心头时,竟带了点微涩的暖意。 只是他沉默了片刻,唇角又忽然微微下垂,露出些许纠结之色,似是在斟酌措辞,又似是在梳理心绪,待那点纠结散去,才犹豫着问道:“你母亲……现在还好吗?” 这话问得轻,落在龙小云耳里,他脸上的好奇倏地敛了,换上了几分忧虑。 “母亲最近一段时间卧病在床,不爱见人,”他声音低了些,眼底那层伪装的怯懦褪去:“一直连父亲也不愿意见,就总一个人坐在窗边,看得久了,就偷偷抹眼泪。” 楚留香的目光从龙小云脸上掠过,又轻轻落回李寻欢身上。他若有所思地放下酒杯,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忽然道:“林夫人蕙质兰心,心思玲珑。不知是什么事,竟让她这般忧虑伤心?” 这话问得轻,却像根细针,轻轻刺在李寻欢心上。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眼底那点刚暖起来的光又沉了下去,漫上一层雾似的涩意。 李寻欢比任何人都该清楚,林诗音是不开心的、忧郁的。而造成这一切的恰恰是他。因此当他听到林诗音最近的状态时,很自然地认为,又是自己造就了一切。 龙小云说不知道,但是却又抬起眼看向李寻欢。
第145章 下帖之人 正是要入秋的时候, 风带着几分清寒撞进院子里。一阵阵地卷过之后,庭中那棵老梧桐的叶子簌簌地落,有的飘到青石板上, 有的径直坠进亭下的石案缝隙里, 积了薄薄一层枯黄。 林诗音坐在亭中, 身上搭着件月白绫纹披帛。 入秋的风总带着潮气, 她现在身子弱, 稍不留意就咳嗽,龙啸云让人寻来最好的料子,保暖的衣服一箱箱送来。 她此刻望着花圃, 眼神幽幽的,蒙着层化不开的雾。 如今花圃的土埂上生了浅草, 几株残花歪歪扭扭地立着,花瓣落得满地都是, 被风一吹, 就跟着枯叶一起滚, 全然没了从前的鲜活, 只剩黯然失色的颓唐。 她就这么坐着, 背脊挺得很直, 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披帛,一坐便是一天,从晨光漫进亭角, 到暮色爬上眉梢,总是不说话。 龙啸云掀着竹帘进来的时候, 脚步放得极轻。 他手里端着碗参汤,瓷碗沿冒着细白的热气,映得他脸上堆着的笑也带着浮白的暖意:“诗音, 天凉了,喝口参汤暖暖身子。” 他走近了才发现,林诗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从前她虽也冷淡,却还会应一声,或是别过脸看他,不像如今,连个眼神都吝于给。 他知道自己从前是不得她爱的,当年若不是用了些手段,她哪里会嫁给自己? 可如今,他已是龙啸云,是保定城里人人敬羡的龙大侠,她却愈发冷了,连半分敷衍的温和都讨不到。 龙啸云心里闷得发堵,端着参汤的手紧了紧,瓷碗的温度烫得指尖发疼,偏又说不清这股气该往哪撒最后只归结到那个名字上。 李寻欢。 若不是他又回来了,诗音怎会变成这样?他越想越觉得李寻欢可恨,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还强撑着温和:“这是我让人特意炖的,加了些温补的药材,你多少喝两口。” 亭里静得很,只有风扫过梧桐叶,叶尖黄枯的部分被吹得发裂,发出“沙沙”的轻响,一片叶子落在石案上,离林诗音的指尖不过寸许。 她像是没听见龙啸云的话,也没看见那碗参汤,就那么盯着花圃里的残花。 龙啸云强笑着叹了口气,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过了许久,林诗音忽然动了动唇。唇瓣抿了抿,又松开,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哑着嗓子问道:“你来做什么?” 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冷意。 李寻欢的脚步在亭外青石板上顿住时,指节泛白,连声音都跟着发涩:“我…听小云说你好像生病了,所以来看看你。” 话音落时,他没敢抬眼,只盯着亭柱上斑驳的漆痕。记忆里的鲜亮不复,如今褪成了浅粉,像被雨水泡过的旧物。 亭中静了片刻,风卷着梧桐叶落在石案上。林诗音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温度:“来看我?” 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近乎嘲讽的冷,“你以什么身份来看我?” “诗音…我……”李寻欢喉结滚了滚,那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竟只剩含糊的气音。 林诗音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雾散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沉:“你别这样叫我。” 李寻欢目光一颤,沉默了许久。终于,他喉间挤出两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大嫂。” “闭嘴!” 林诗音猛地拍了下石案,霍然站起来。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模样。 此刻她声调陡然拔高,尾音带着颤,连攥着披帛的手都在抖,眼里是压不住的抓狂:“李寻欢,你这样喊我,是故意来恶心我吗?” 她盯着他,眼眶红得厉害:“你叫我诗音时,可记得我已经是龙啸云的妻子;你叫我大嫂,可又假惺惺地念着旧情。李寻欢,你到底想怎样?” 李寻欢喉间像堵了团浸了凉水的棉絮,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他望着林诗音泛红的眼眶,那些没说出口的辩解全在她颤抖的质问里碎成了末。最终他只能垂下眼,睫毛投下片浅影,讷讷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得像风里的枯叶,落在亭中,什么都没惊动。 林诗音盯着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眼下的青黑,又落在他眼角的细纹上,每一寸,都刻着化不开的沉郁。 她忽然恍惚了。 恍惚间竟像看见很多年前的某一个人。又或许,她是在他眼里看见了自己。 看见那个守着满院残花、对着旧物发呆的自己;看见那个明知命运被摆弄,却连挣脱的心气都没有的自己。 风又起了,吹得她披帛的边角轻轻飘。林诗音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泪意,又带着种近乎怜悯的疲惫。 她别过脸,看向花圃里滚得更远的花瓣,最终道:“李寻欢,你真可怜。”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自语:“你守着所谓的道义,把自己逼成这副模样;我困在这院子里,恨你软弱,又恨自己不争。我们……” 李寻欢忽然打断道:“诗音,你一定要这样吗?” 林诗音顿了一瞬,而后像是忽然醒悟过一般,道:“李寻欢,不是我非要这样,而是你一定要这样。” 她静静地看了李寻欢许久。 风从亭外钻进来,掠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林诗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那双眼睛,到他紧抿着、藏了无数话的唇。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道:“你到底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到什么时候?” 李寻欢的肩轻轻颤了一下,眼帘垂得更低。 林诗音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快得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 倘若她想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便没有什么能真的瞒住她。 过去那很多年,她是真的闭了眼、塞了耳。她幽居在这方院子里,看桃花开了又谢,看梧桐绿了又黄,将对李寻欢的怨、对自己的悔,一点点熬成孤独的药,日复一日地喝下去,几乎要将自己榨干成案上那株枯菊。 可他回来了。 这一刻,她忽然就醒了。 林诗音抬起手,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枯叶,动作慢而轻,像是在拂去那些年的昏沉。 “你以为你不说,我便不知道?” “你以为你躲着我,装得若无其事,便能对得起你那所谓的‘道义’,对得起我?” 林诗音说罢,没再看李寻欢一眼,竟然直接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浅淡的身影。 脚步落在枯叶上时发出细碎的声音,她却浑不在意,径直穿过庭院里那片荒了的花圃,头也不回地进了那座她惯常待的阁楼。 木门缓缓合上,将满院的秋风与枯叶都关在了外面。 李寻欢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的刹那,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掌心。 方才强压下的情绪陡然翻涌,眼中像是被狂风卷过的湖面,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你以为你躲着我……便能对得起你那所谓的‘道义’?” 可他以为的“周全”,在诗音眼里竟是这般可笑的自欺欺人。 李寻欢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眼眶骤然发热,却偏偏梗着一口气。 傍晚时分,他回到了院中。 李寻欢是何等聪明的人,林诗音寥寥数语,不过稍稍暗示,他便已经明白对方所指的是什么。 正走到屋内,忽看见桌子上留下的一封短信。楚留香临时有事情,现在已经离开了兴云山庄。 他坐在桌前,若有所思,却不知道楚留香心中正惴惴不安,极快地往回赶。 只因他在兴云山庄中听见几个消息灵通的门客告诉他,有人忽然向上官金虹下了战帖,时间就定在明日午时。 言语之间又听到那下战帖之人势力强大,西北大漠以及蝙蝠岛、青衣楼等都成为了他的势力。楚留香若未听见便罢了,只有他清楚这些势力背后的主人、那下战帖之人的名字。 原来是裴一按照裴度的吩咐向上官金虹下了战帖,以暗门门主的身份,将手下的势力全部都写了上去。 裴度在江湖上籍籍无名,上官金虹必然以等闲视之。然而裴度不喜欢他人轻视自己。 他已答应楚留香不让“催骨手”重出江湖,便只能从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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