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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魏尔伦做了件让兰波没想到的事。 他抬起手,用指尖抹掉了兰波脸颊上的一滴泪。动作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兰波愣住了,眼泪停住,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魏尔伦收回手,指尖还沾着那滴泪。他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说: “……别哭了。”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兰波眨了眨眼,更多的眼泪涌出来。他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但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很沉,像把积压了八年的什么东西吐了出来。 兰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他抬手擦了擦脸,然后做了个让魏尔伦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往后退了一步,闭上眼,双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道金色的光闪过。 下一秒,兰波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礼帽盒,盒子外面系着银色丝带,丝带上别着一朵小小的、已经干枯的白色小花。 魏尔伦盯着那个盒子,眼睛微微睁大。 兰波捧着盒子,递到他面前,声音还很抖,但很清晰:“保尔,你还记得吗?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魏尔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盒子,看了很久,才伸手接过来。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接什么易碎品。 盒子很轻,但魏尔伦接住的时候,手微微下沉了一下。 “我一直留着,”兰波说,声音低了下来,“八年了,一直留着。我告诉自己,如果再见到你,一定要把它还给你。” 魏尔伦没说话。他用指尖摩挲着盒子表面,丝带已经有些褪色,但系得很紧,结打得很漂亮。 “其实你是不是真正的人类,在我眼中都没有区别……”兰波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一直以为你的诞生是幸福的,是上帝赠送给我这枯燥无味人生的礼物。我是一个骄傲的人,在十四岁以前,【彩画集】尚未觉醒前,我就认定了自己天命不凡,在【彩画集】觉醒后,我又成了最有希望的新一代。想来,是我的骄傲让我总是自以为是。”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保尔,我错了。我为你的诞生由衷得感到高兴,也希望你往后,不再受到任何人的禁锢,你是自由的。” 魏尔伦抬起头,看着他。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冰层底下涌出深色的、沉重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兰波彻底愣住的事—— 他解开了礼帽盒的丝带。 丝带滑落,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很宽,材质是上等的羊毛,帽体上还有一圈丝带。帽子保存得很好,几乎没有磨损,只在边缘处有一点细微的折痕。 魏尔伦看着帽子,他伸手,把帽子拿出来,捧在手里。动作很轻,像在捧什么易碎品。 兰波看着他的动作,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魏尔伦捧着帽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兰波。 “阿尔蒂尔。”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兰波看着他,等着。 魏尔伦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了看帽子,又抬头看了看兰波,眼神很复杂,像在挣扎什么。 最后他说:“……谢谢。” 就这么两个字,很轻,很淡。 但兰波听了,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八年的弦,终于断了。他闭上眼睛,肩膀垮下来,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魏尔伦伸手扶住他。那只手很稳,很有力,扶住兰波的手臂,让他站稳。 兰波睁开眼睛,看着他,眼泪终于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里带着疲惫,带着无奈,但也带着一点……释然。 他松开扶着兰波的手,转身走到床边,把礼帽放在床头柜上,挨着莱恩的飞船模型。 两个东西放在一起,一个崭新,一个陈旧,但意外地和谐。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兰波:“你累了。” 兰波点点头:“嗯。” “睡会儿。” “你呢?” “我在这儿。” 兰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他走到床边,在莱恩身边躺下,侧着身,面朝着魏尔伦的方向。 魏尔伦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 两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世界一片白。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莱恩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雪的声音。 兰波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真的太累了。 魏尔伦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的一大一小。看着莱恩蜷缩的睡姿,看着兰波紧蹙的眉头,看着那顶放在床头柜上的深蓝色礼帽。 他看了很久,然后也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窗外,雪不停地落,直到他的春天彻底来临——
第95章 【95】 莱恩再次睁开眼睛时, 最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金色条纹。 灰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飘,像水里的浮游生物。 莱恩眨了眨眼睛, 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往外挤一挤才能挤出一点清醒。 身体很重, 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莱恩试着动了动手, 手指勉强蜷缩了一下, 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喉咙很干,莱恩想喝水。 “醒了?”声音从左边传来。 莱恩转过头,看见兰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张脸离得很近, 近到莱恩能看清兰波脸上每一丝疲惫的纹路。兰波的眼睛下面是深色的阴影,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只有嘴唇还残留着一点血色。 兰波看起来糟糕透了。莱恩想。 “阿尔蒂尔?”莱恩叫了一声,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兰波的身体前倾,手伸过来, 掌心贴在莱恩的额头。兰波的手很凉,但掌心有点潮湿。 “没发烧。”兰波说, 声音有些哑, “感觉怎么样?” 莱恩想了想:“……渴。”他真的想喝水。 兰波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杯子里插着一根吸管。他把吸管凑到莱恩嘴边:“慢点喝。” 莱恩含住吸管, 小口小口地吮。水是温的, 带着一点蜂蜜的甜味。他喝了半杯, 便摇摇头表示够了。 兰波放下杯子,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看着莱恩,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像在解一道解不开的题。 “我睡了很久吗?”莱恩问。 “一天一夜。”兰波说,“外加一个早上。” 所以现在是下午了? 莱恩从窗帘缝隙看见外面的天色, 灰蓝色的,云层很厚,但阳光还是顽强地透了进来。 “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兰波又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莱恩看着他。兰波的表情很难看,不像是在生气,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勉强拼回来,但是裂痕还在,随时可能再次碎掉。 “阿尔蒂尔,”莱恩说,“你怎么了?” 兰波没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得很紧,指关节泛白。 “莱恩,”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莱恩眨了眨眼睛,没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看房间。魏尔伦不在,但是床头柜上多了一顶黑色礼帽,就放下他的飞船模型旁边。 ——哦,是给魏尔伦的那顶。 房间里还有别的变化—— 地上多了两个行李箱,一个黑色、一个深蓝色,靠墙放着。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保尔呢?”莱恩问。 “楼下退房。”兰波说,“他马上回来。” “你们……”莱恩犹豫了一下,“和好了吗?” 兰波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绞紧的手指:“算是吧。” “为什么这么不自信?”莱恩疑惑。 兰波抬起头,看着莱恩,忽然就笑了。笑容很短暂,没什么温度:“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和好’。是像以前一样?还是重新开始?或者是……比的什么。” 莱恩不太懂,他坐起身,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莱恩这才发现自己换了新睡衣,浅蓝色的棉质睡衣,袖口上绣着小星星。 “阿尔蒂尔,”他说:“你刚才问我相不相信你——那要看是什么事了。” 兰波看着莱恩,眼神里闪了一下。 还没等兰波回答,房门就被人径直打开了。 是魏尔伦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几张票据。他看见莱恩醒了,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他走到床边,把票据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魏尔伦说,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莱恩点点头,“保尔,你们和好了吗?” 魏尔伦看了兰波一眼,兰波别开视线。 “算是吧。”魏尔伦说,用了和兰波一样的词,“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莱恩说:“就是有点饿。” “想吃什么?” “都可以。” 魏尔伦转身出了房间,没过多久,拿进来了一个纸袋,袋子里面是几个三明治,用油纸包着。他拆开一个,递给莱恩。 三明治是火腿奶酪的,面包有点硬,但奶酪很香。莱恩小口吃着,眼睛不断在魏尔伦和兰波身上来回扫视。 魏尔伦在旁边看着他,兰波坐在椅子上,三个人都没说话。一时之间,房间里只剩下莱恩咀嚼的声音。 莱恩吃完了半个三明治,在兰波的眼神谴责下,摇摇头表示够了。魏尔伦把剩下的包好,放在了一边。 “阿尔蒂尔,”莱恩擦擦嘴,看向兰波,“你还没回答我。你刚刚问我相不相信你——到底是什么事?” 兰波和魏尔伦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抿了抿唇,后者微微摇头。 “莱恩,”兰波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知道吗?在我刚加入巴黎公社的时候,老师告诉我,巴黎公社是一个致力于解放被压迫者地地方。” 魏尔伦听见这话,嗤笑出声。笑声很轻,但很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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