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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深究。 因为越是思考这些问题,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就越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但他本能地抗拒着,不想面对。 离开面包店时,水月太太送他们到门口。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水月太太拉着栗花落与一的手,轻声说:“栗花落先生,我知道您是好意,但【兰波】和中也还小,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家,而不是……”她看了一眼他,眼神里带着恳切,“而不是跟着您过那种危险的生活。”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我明白。”他是真的明白。 在日本,二十岁才算成年,他档案上的十七岁意味着他连自己都还是个未成年人,更别说收养两个孩子了。 而且猎犬的性质太特殊了—— 预备队员和正式队员要接受的不仅是严苛的训练,还包括一系列强制性的人体强化与异能适应性改造。也就是所谓的,通过生物技术、机械义体或药物,将成员的体能、反应与恢复力突破人类极限,以执行那些最高危、最残酷的任务。 大仓烨子和末广铁肠是自愿接受这些改造的,但栗花落与一不需要也不愿意。 他的重力操控太强了,强到不需要任何改造就能碾压绝大多数敌人,所以军部破例允许他不参加那些实验。 同样的,栗花落与一也不愿意【兰波】和中原中也接受这样的实验。不愿意他们为了力量付出那样的代价,不愿意他们变成被改造的兵器,不愿意他们失去作为普通孩子成长的机会。 所以当水月太太说“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家”时,他是真的明白,也是真的……感到一种钝重的失落,像心里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回到猎犬洋房后,栗花落与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出来。 他躺在床上,心里空荡荡的,像一片荒芜的雪原。 大仓烨子来敲过门,末广铁肠来问过话,福地樱痴甚至站在门口说了半天—— ——关于责任,关于选择,关于成年人的世界有多么无奈。 但他都没有回应。他只想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种田山火头来看过他一次。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床边,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栗花落与一,叹了口气。 “与一,夏目先生的课你已经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了。”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种田山火头继续说,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能改变的。那两个孩子有他们的生活轨迹,你也有你的。强行把他们拉进你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好事,对你来说……也未必是解脱。” 栗花落与一还是不说话。他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像只逃避现实的鸵鸟。 种田山火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那一声轻响却像惊雷一样炸开。 一个星期后,栗花落与一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表情淡漠,眼神空洞,走路时脚步轻得像猫。 但大仓烨子敏锐地注意到,他看人的时间变长了,尤其是看【兰波】和中原中也的时候,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会闪过某种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是了,那两个孩子每天放学后都会来猎犬洋房,周末更是整天待在这里。 【兰波】总是坐在栗花落与一身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偶尔会递给他一个黄油土豆。 不是微波炉热的,是水月太太烤的,外皮烤得酥脆金黄,里面绵软温热,黄油在热气里慢慢融化,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栗花落与一会接过来,慢慢地吃。吃的时候,【兰波】会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像两潭深水,里面藏着太多栗花落与一看不懂的东西。 生气,委屈,难过,还有某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你生气了。”某天下午,栗花落与一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兰波】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为什么?” “因为你忘了。”【兰波】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细小的针,轻轻扎进栗花落与一的心里,“你忘了所有事,忘了我是谁,忘了中也,忘了我们。” 栗花落与一沉默。他确实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但他不知道忘了什么,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想起,就像面对一本被撕掉关键页的书,只能看到残缺的故事,却拼不出完整的脉络。 “不过没关系。”【兰波】又说,语气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像在安慰他,也像在安慰自己,“反正你现在记得了。” 记得什么?栗花落与一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兰波】说的“记得”不是指记忆,而是指现在—— ——记得他们在这里,记得他们每天会来,记得他们会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待着,像三株靠在一起生长的植物,在沉默中交换着看不见的养分。 这算记得吗?栗花落与一不不知道。 但也很显然,当【兰波】和中原中也在这里时,他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会减轻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点,虽然不多,但足够让他感觉到温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存在着。 又过了一个星期,福地樱痴把栗花落与一叫到办公室。 那个总是豪迈大笑的男人今天表情很严肃,他递给栗花落与一一份文件,上面盖着军部的公章,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显然经过了不少人的手。 “与一,这是收养手续。”福地樱痴说,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军部那边我帮你周旋过了。从今天起,【兰波】和中原中也的法定监护人是你。” 栗花落与一接过文件,手指微微颤抖。他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最后那页的签名和公章——军部高层的签字,法务部门的核准,还有福地樱痴作为担保人的印章。 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可思议,像一场突然降临的梦。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你足够特殊。”福地樱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日本最有望成为超越者的异能者,当然有足够的资本得到自己想要的。而且……”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微妙,“那两个孩子也很特殊,不是吗?一个四岁却有着成年人的眼神,一个七岁却拥有重力异能——这样的组合,放在哪里都是焦点。”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文件,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谢谢。” “不用谢我。”福地樱痴摆摆手,转身看向窗外,“要谢就谢你自己,谢你的重力操控,谢你的‘准超越者’身份。在这个世界上,力量就是话语权,你越强,能打破的规则就越多,能守护的东西也越多。”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拿着文件离开办公室。走到楼梯口时,他看见【兰波】和中原中也坐在台阶上,正在等他。 傍晚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兰波】看见他手里的文件,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办好了?”【兰波】问,声音很平静。 “嗯。” “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监护人了。”【兰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夕阳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把那对绿色的眼睛照得通透如琉璃。 “虽然你比我小,但我会叫你哥哥的。”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兰波】说,语气很肯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像在宣读某种早已注定的命运。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兰波】的头。柔软的黑发在掌心留下温暖的触感,像抚摸一只收起利爪的猫。 这次【兰波】没有躲开,反而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旁边的中原中也看着这一幕,小声说:“【兰波】,你好像很高兴。” “嗯。”【兰波】点点头,那个笑容更深了些,像阳光穿透云层,“因为比起你,他更喜欢我。” 这句话让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更喜欢?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会更注意【兰波】,会更在意【兰波】的情绪,会更愿意和【兰波】待在一起。 是因为那双绿色的眼睛吗?是因为那种熟悉的感觉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两个孩子熟悉,为什么会想保护他们,为什么会因为不能收养他们而失落一个星期,又为什么会因为这份文件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疼痛的喜悦。 但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原因,只需要接受结果。 他收回手,看着【兰波】和中原中也,说:“回家吧。” “回哪个家?”【兰波】问,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我们的家。”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笑了,那是栗花落与一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好。”【兰波】说,拉住中原中也的手,又拉住栗花落与一的手,“回家。”
第136章 【136】 夏目漱石放下手中的茶杯, 陶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叩击声,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睛,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对面的金发少年身上, 栗花落与一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像两潭结了冰的湖水。 “与一君, ”夏目漱石开口, 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你知道自己作为监护人,在过去一个月里犯了多少错误吗?”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盯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水。 茶室窗外是横滨初秋的庭院, 几片枫叶已经开始泛红, 在午后的阳光下像燃烧的小火苗。 他记得上周带【兰波】和中也去公园时, 【兰波】也捡了一片这样的枫叶,说要夹在书里做书签。 那孩子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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