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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兰波回头说。 栗花落与一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套有些潮, 布料贴着皮肤,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他坐得很直,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兰波去厨房倒了水。玻璃杯磕在茶几上,发出轻响。 “谢谢。”栗花落与一说。他端起杯子, 没喝, 只是握着。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滑。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在叫,声音短促, 一声接一声。 兰波在他对面坐下, 脱掉手套扔在一边。手指上有几道浅痕, 像是被什么勒过。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几分钟, 栗花落与一觉得手心里的杯子已经不凉了,兰波才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不来拥抱我一下吗?”兰波问。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他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水面映出天花板的倒影,一块模糊的白。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膝盖撞到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停,走到兰波面前。 兰波坐着没动,只是抬起头。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两口井。 栗花落与一弯下腰,手臂环过兰波的肩膀。动作很快,像完成某种程序。他闻到兰波颈间熟悉的气味——男士香水,火药残留,还有某种铁锈似的腥。 兰波的手抬起来,在他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栗花落与一直起身,退后一步。 拥抱结束,短得像没发生过。 “好了。”栗花落与一说。他重新坐回沙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温了,流过喉咙时没什么感觉。 兰波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厨房里传来响动。兰波起身走进去,开冰箱,拿锅,点火。黄油在锅里融化的香味飘出来,接着是土豆下锅的滋啦声。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他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金属环——和颈圈是同一套,巴黎公社给的,说是抑制器。银灰色的表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饭很快就好了。烤土豆,煎培根,装在两个盘子里端出来。 “吃吧。”兰波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栗花落与一拿起叉子。土豆烤得外皮焦脆,里面很软。他慢慢吃着,一口嚼很久。 “伏尔泰那边,”兰波忽然开口,“教了你什么?” 栗花落与一咽下嘴里的食物:“控制。” “控制什么?” “重力。还有……”他顿了顿,“怎么杀人。” 叉子磕在盘子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 兰波没说话,只是切着土豆。刀叉摩擦瓷盘的声音很细,但很清晰。 “他教你认可巴黎公社了吗?”兰波问,没抬头。 “……教了。” “你认可吗?” 栗花落与一沉默。他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土豆,土豆表面凝着一层油光。 “不。”他说。 兰波抬起眼看他。 “我也不认可。”兰波说,“但我们需要利用它。”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他继续吃,直到盘子里什么都不剩。 饭后,兰波收拾盘子去洗。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的水声。水龙头开得很大,水砸在瓷盘上,哗哗作响。 日子似乎回到了从前。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兰波在家待的时间变长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栗花落与一早出晚归,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 有时栗花落与一经过虚掩的门,能看见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手里拿着笔,写写停停。 栗花落与一则待在客厅,或者自己房间。他很少主动找兰波,兰波也很少叫他。两人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各自守着各自的空间。 偶尔,兰波会从书房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他。 “训练不能停。”兰波会说。 栗花落与一就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院子里。他会找一块空地,练习重力操控,其实就是让落叶悬停,让石子排列成特定的图案,或者只是单纯地控制呼吸,让周围空气的流动慢下来。 这些对于栗花落与一来说毫无难度,但对于认为栗花落与一还是一个小孩子的伏尔泰与兰波来说刚刚好! 兰波有时会站在窗后看,有时不会。 一周后的某个傍晚,兰波出门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提着个黑色的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他进门时脸色很白,不是疲惫的那种白,而是一种接近石膏的、没有血色的白。 他把箱子放在客厅地毯上,打开。 里面是冰、大块的干冰,冒着白雾。雾散开一点后,能看见冰里冻着什么——一具尸体。 很小,萎缩,皮肤是冻僵后的青灰色。看不清脸,五官模糊成一团,像被水泡过的纸。 栗花落与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箱子边。他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牧神。”兰波说,声音很干,“或者说,牧神的躯壳。”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盯着那张模糊的脸——如果那能算脸的话。 他想不起实验室里那些日子,但脑海突然闪过那么几个画面,一个永远站在阴影里、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存在。 画面里他从没看清过那张脸,一次都没有。 现在这具尸体摆在面前,他还是看不清。 “我杀了很多人,才拿到这个。”兰波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去买了面包”,“也拿到了所有资料。关于‘黑之十二号’的一切。”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兰波。 兰波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长时间没睡觉、或者情绪绷得太紧才会有的红。 “但没用。”兰波继续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像笑,但不像,“他没有异能。死了就是死了,我转换不了。” 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箱子里冻硬的尸体。指尖触到冰面,很快缩回来。 “我以为拿到这个,就能结束点什么。”兰波说,声音低下去,“但什么也没结束。” 栗花落与一沉默地看着他。 “项圈,”兰波忽然说,抬起头,“我会想办法摘掉它。不只是项圈,手脚环也是。巴黎公社、或者说,任何人没资格给你戴这些东西。”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颈间的金属环。环贴着皮肤,温的,但感觉很重。 “我不需要。”他说。 “你需要。”兰波站起来,直视他,“你需要像人一样生活,而不是被当作武器锁着。” “人?”栗花落与一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什么样的人才算人?” 兰波没回答。他看了栗花落与一很久,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不知道。”兰波说,“但至少不是现在这样。” 他合上箱子,拎起来往地下室走。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消失。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环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巴黎公社的编号和警告语。 他看不懂全部,但知道意思——失控即销毁。 他放下手,走到窗边。 窗外是巴黎的夜晚。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片,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远处能看见塞纳河的轮廓,河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缓慢流动。 这个世界很大,很繁华,很热闹。 但和他无关。 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巴黎公社,不属于法兰西。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属于哪里。 或许哪里都不属于。 地下室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兰波在整理东西。接着是锁上门的声音,脚步声重新上来。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 “晚饭想吃什么?”兰波在他身后问。 “……随便。” “那就土豆吧。” 脚步声往厨房去了。开火,倒油,切菜的声音依次响起。 栗花落与一继续看着窗外。 夜色越来越深,灯火越来越密。这座城市永远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照常生活。 而他站在这里,颈上戴着锁,手上戴着环,身体里埋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低沉,缓慢,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 钟声还在响,像在计数,又像在催促什么。 但他不想动。 就这样站着,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关于碑文】 地下室的灯总是不够亮。 惨白的光晕落在摊开的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像一片片干涸的血痂。 我找到了关于他的全部资料——确切地说,是关于“它”的制造记录。 “编号12……初始人格写入……抗性测试……痛觉阈值调整……”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镊子,撬开我自以为是的认知。 我原以为我带走的,是一个饱受折磨但仍有“人”之雏形的实验体。 现在我知道,我带走的,是一件从零开始被精心组装、反复调试的“器具”。 那些我误以为是本能的警惕,那些我以为是创伤后遗症的漠然,甚至他对指令偶尔的依赖…… 全都白纸黑字,写在程序预设里。 原来事实比我想的更残酷。 我给予的所谓“庇护”,不过是将他从一个精密的实验室,移入另一个以世界为名的更大囚笼。 巴黎公社的项圈锁着他的脖颈,而我,用“为你好”的绳索,捆缚着他的可能性。 我把那些纸按在掌心,纸页脆得像枯叶,边缘割着皮肤。 窗外是巴黎永不沉睡的灯火,它们流淌着,喧嚣着,构成一条名为文明与信仰的璀璨河流。 我曾以为,我可以引一道支流,洗净他身上的编号与尘埃,让他也能在这河里拥有倒影。 多傲慢啊。 我看着沙发上他睡着的侧影,呼吸轻浅,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这副躯壳里运行着的,究竟是牧神设定的代码,还是……一些连神明都未曾预料、从裂缝里挣扎着生长出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 或许永远无法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无比确定:倘若那关于自由与存在的信仰,真的有河流般的生命力,那么,我不再奢望引他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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