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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波将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份密封的报告文件。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抚过文件边缘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沃森少校九点会在办公室。”兰波看了眼腕表,“现在七点二十。你休息一会儿,八点五十我们过去。” 栗花落与一点头,脱掉外套挂进衣柜。他确实累了,伦敦的雨夜、紧绷的神经、还有那三分钟的空窗期,像一层看不见的重量压在肩上。他躺到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兰波在书桌前坐下,开始整理报告的最后细节。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很轻,很规律,像雨声。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让那声音淹没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兰波起身的声音,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轻响。水声响起,又停下。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看见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下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小块亮斑。 八点四十,兰波从浴室出来,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制服。黑发微湿,几缕贴在额前。 “该走了。”他说。 栗花落与一起身,简单地洗了把脸。冷水让人清醒,但疲惫还在骨子里。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金发,蓝眼,精致得像人偶。 是他的脸,黑之十二号、莱恩·阿什当的脸,或者,栗花落与一的脸?他分不清了。 栗花落与一……是谁的名字? 沃森少校的办公室在五楼。他们敲门进去时,沃森正站在窗前接电话。他抬手示意他们稍等,继续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 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办公桌上的文件照得发亮。 挂了电话,沃森坐回椅子后面,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 “报告我看过了。”沃森开门见山,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已经拆封的文件,“完成得很好。细节处理得很干净,撤离路线也没有纰漏。” “谢谢。”兰波说。 “但是,”沃森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档案室行动阶段,你让【魔兽】单独进入了保险柜区域。根据记录,他有超过九十秒的时间处于无掩护状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云层飘过,阳光暗了一瞬。 “当时我负责处理走廊的突发状况。”兰波的声音很平静,“判断分头行动效率更高,风险可控。” “判断依据?” “我对他的能力有充分评估。”兰波说,绿眼睛直视着沃森,“九十秒在可控范围内。结果也证明判断正确。” 沃森的目光转向栗花落与一。“你自己觉得呢?单独行动时有没有遇到计划外的情况?” 栗花落与一想起那九十秒。解码器屏幕上缓慢爬升的进度条,走廊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门锁最后那声轻微的“咔哒”。当时他的心跳很平稳,呼吸也是。就像现在一样。 “没有。”他说,“一切按计划。” 沃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任务完成度很高,这一点毋庸置疑。文件已经送到分析部门,后续情报会同步给你们。” 他顿了顿,“最近欧洲局势微妙,新的任务可能随时下达。在接到通知前,你们保持待命状态。通讯器二十四小时开机,不得离开基地超过两小时活动半径。明白吗?” “明白。”两人同时说。 “去吧。”沃森已经低下头看下一份文件,“休息。随时准备出发。”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空调风吹得人皮肤发凉。 栗花落与一跟在兰波身后,两人沉默地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栗花落与一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听见兰波低声说: “他注意到了。”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 兰波侧着脸,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红色数字上。“那九十秒。他注意到了。” “你的判断没错。”栗花落与一重复了之前的话。 “判断没错,但执行可以更好。”兰波转过脸,绿眼睛在电梯顶灯下显得很深,“任务优先。任何疏漏都不应该出现。”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们走回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回到房间时,栗花落与一做的第一件事是脱掉鞋。 脚底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如果云真的有触感的话。 他把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然后把自己摔进沙发。 兰波在他身后关上门。锁舌滑入锁扣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听见兰波放下公文包的闷响,听见他解开制服扣子的细微摩擦声,听见他走向衣柜,打开,又关上。 然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栗花落与一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他听见兰波说:“要洗澡吗?” “等会儿。”栗花落与一闭着眼睛回答。 “水我放好了。”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 兰波站在浴室门口,已经换上了宽松的居家服,黑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哦。”栗花落与一说,坐起身。 他走进浴室。浴缸里的水确实放好了,温度刚好,水面飘着几片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干柠檬片。 是兰波的习惯,说能放松神经。 栗花落与一脱掉衣服坐进去,热水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骨头缝里的疲惫。 冷静、冷静、冷静…… 他对自己说。 你本身就不是人类,所以又怎么会懂得人类呢? 这个想法像水面的涟漪,轻轻荡开,然后又消失。栗花落与一把脸埋进水里,憋气,数秒,然后猛地抬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浴缸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在巴黎公社的时候,兰波是他的监管者兼教导者,每天的任务是训练他控制异能,教他战斗技巧,还有……用兰波的话说—— “学习如何像一个正常人在人类社会里生存”。 那时的兰波很严格,要求精确,容不得半点差错。但也会在训练结束后递给他一瓶水,会在半夜他做噩梦时(虽然栗花落与一不觉得自己会有噩梦,但兰波坚持说有)坐在他床边,用那种平静的声音说“没事了”。 那时的关系很简单。 教导与被教导,监管与被监管。 兰波叫他“黑之十二号”或者“Douze”,他叫兰波名字或者直接不叫。 后来到了欧洲局。 他们成了真正的搭档,住在同一间宿舍,成为同一支队伍,接同一个任务。 兰波开始叫他“莱恩”,他也还是叫对方“兰波”。 他们一起吃早餐,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回房间。 日子规律得像钟摆,任务,休息,任务,休息。 栗花落与一以为他渐渐明白了。明白了搭档是什么,明白了这种并肩站立、后背相托的关系是什么。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又不懂了。 真心、真心、真心……真心是最不要紧的。 他想起兰波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那是在一次任务简报后,目标是个贩卖情报的双面间谍,为了活命什么谎都能说,什么感情都能伪装。 兰波指着资料上的照片说:“看,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们让你以为他们有真心,但其实没有。真心是最不要紧的,莱恩,任务才是唯一真实的。” 当时栗花落与一点头。他觉得有道理。 可是现在呢?现在兰波一边教导他“任务优先”“真心不要紧”,一边在他累的时候放好洗澡水,在他睡不好的时候守在旁边,在他生日那天烤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哦,那是兰波自己的生日。所以他应该自己烤蛋糕,那不是他的生日。栗花落与一想,兰波太奇怪了。 可他之前从来没发现。 或许吧,或许是因为在巴黎公社时,对方更多是在监管与教导。而在欧洲异能局,他们成为了搭档,于是理所应当成为了“同事”。 马拉美是怎么吐槽他的搭档来着?栗花落与一努力回忆。 那是在巴黎公社的射击训练场,马拉美一边擦枪一边抱怨:“麻烦、啰嗦、累赘……但有什么办法?搭档就是这样,你烦他烦得要死,但真出了事,你还是得靠他。” 当时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现在他想,马拉美至少还知道搭档是“麻烦、啰嗦、累赘”。 而他呢?他的搭档是什么?是教导他舍弃真心的人,也是在他洗澡水里放柠檬片的人。 是叫他“莱恩”的人,也是脱口而出“Douze”的人。 栗花落与一想,他忘记了,自己本身就是武器。武器不需要理解这些,武器只需要服从命令,完成任务。 日子还是要继续,依旧任务、依旧无聊……他要在任务期间听兰波的,在生活期间也听兰波的……就像现在,兰波放了洗澡水,他就进来洗,洗完擦干,穿上干净衣服,走出去。 兰波已经坐在书桌前了,面前摊着那份伦敦任务的报告。 他在做最后的校对,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见栗花落与一出来的声音,他头也没抬地说:“冰箱里有三明治,中午吃那个吧。” “嗯。” 栗花落与一打开冰箱。确实有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整齐地放在中间那层。他拿出来,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火腿,生菜,番茄,还有一点黄芥末酱。 味道……很难吃。 他拿着三明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看起来又要下雨。 “报告下午交。”兰波在身后说,“之后应该能休息两天。” “哦。” “你可以睡一会儿。”兰波顿了顿,“或者……想出去走走的话,基地西边有个小花园,这个季节应该还有花。”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兰波依然低着头看报告,侧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很专注。好像刚才那句提议只是随口一说,无关紧要。 “不用了。”栗花落与一说,“我就在房间里。” “随你。” 栗花落与一吃完三明治,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看着兰波的背影。黑发,瘦削的肩膀,挺直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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