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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左边死角少。”兰波顿了顿,“而且我更好掩护你。”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想说不用,他能处理,而且……他要保证兰波的安全,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三天后拆线,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疤。 医疗员说再过几个月就会淡去,和周围皮肤颜色差不多。栗花落与一看着那道疤,突然想起自己身上已经有太多这样的痕迹,枪伤,刀伤,爆炸的碎片伤。 有些淡了,有些还在。 兰波身上也有。有一次栗花落与一偶然看见兰波换衣服,后背上纵横交错着几道很深的旧疤,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他当时没问,兰波也没说。 日子继续。任务,训练,报告,休息。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地流走。 栗花落与一没有生日,准确来说他没有过去。档案里写的出生日期是随便填的,为了文件齐全。兰波曾问过他要不要选个日子当生日,他说不用。 那种东西有和没有都无所谓吧,栗花落与一如此想。 生日,纪念日,节日——这些都是人类发明来标记时间的东西。对他而言,时间只有任务和休息两种状态。 无所谓到底好不好。 他开始漠视兰波对他的好。 兰波每天早晨给他准备早餐,知道他喜欢全熟的煎蛋和不太甜的面包。 兰波帮他打理长发,每次任务前都会帮他编好辫子,说这样不容易被抓住。 兰波在他训练后递来水,在他受伤时给他换药,在他睡不安稳时坐在床边。 这些好,栗花落与一曾经接受,甚至依赖。但现在他开始漠视。因为他知道,这些好可能只是程序的一部分—— 兰波的程序,或者他自己的程序。 他开始正式兰波这个人类的本质。兰波会关心他,但也会在任务中毫不犹豫地让他冒险。 兰波会照顾他,但也会在他犯错时冷冰冰地指出“不符合规定”。 兰波说希望他成为人类,但从未真正把他当人类看待—— 人类不会需要这么多规矩,人类不会永远服从,人类会有自己的欲望和反抗。 栗花落与一对于人类没有太多的实感。基地里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友善,有的疏远,有的敌视。 他观察他们,学习模仿他们的行为,但始终觉得隔着一层玻璃。他能看见玻璃那边的世界,但触摸不到。 有一次任务后,他们在安全屋等待撤离。那是个偏僻的小镇,夜里很安静。栗花落与一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零星的路灯。 兰波在检查装备,突然开口:“牧神当年给你设定的基础人格,只有一千多行代码。”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 兰波没有看他,继续擦着手里的枪。 “很简洁。愤怒,恐惧,自我保护,基本的逻辑判断。就这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狗叫声。 “然后呢?”栗花落与一问。 “剩下的都是你自己,我想,你会有真正的喜好。”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兰波的表情在昏暗灯光下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因为我想让你成为人类。”兰波终于抬起头,绿眼睛在阴影里深不见底,“而不是一件单纯的武器。” 栗花落与一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街灯下有一只猫走过,脚步轻悄。 兰波从牧神实验基地带他出来,说要给他一个作为人类的未来,但事实是他成了一名地下工作者。 谍报员、刺客、清道夫,随便叫什么都可以,本质都一样。 在阴影里活动,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事。 这就是兰波给的“未来”。 实话实说,兰波真的很关心他。关心他的饮食,他的睡眠,他的训练,他的状态。 但这种关心像园丁关心植物,浇水、施肥、修剪,确保它按照预期生长。如果长歪了,就修剪;如果生病了,就治疗;如果死掉了……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也许兰波会难过?也许会找新的植物? 他不知道。 那次过后,栗花落与一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自己的信息。 他趁着兰波不在时,偷偷查看了一些档案,不是他自己的,他没有权限,而是类似的实验体资料。 他知道了人格程序的基本结构,知道了“钥匙”的存在,知道了控制指令的可能形式。 栗花落与一自从知道自己是一千多行代码拼装起来的人格程序后,就不再信任情感这种东西了。 他曾经以为的对兰波的依赖,那些偶尔会有的温暖感觉,那些想要靠近的冲动……现在他想,那些可能都只是代码运行的结果。 而且,他还知道了兰波拥有他人格程序的所有【钥匙】。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人格程序,不是真的人类。 只要兰波想,一道【指令】,他可以立马切换一个新的人格,没有记忆的空白人格。一道【指令】,兰波就可以全然控制他,将他变成没有自主意识的玩偶,就像牧神一样。甚至于即使他开启【门】,切换【魔兽】形态,兰波也有办法让他停下。 栗花落与一想,这样的自己从兰波口中说出,他还有什么可能性呢? 如果被控制,不如提前死亡。 反正……世界也没有任何可以留念的。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死亡?他想过吗?在任务中面临危险时,他只想完成任务,活下去是附带的结果。 但主动选择死亡?他没想过。 人格可以刷新,行为可以控制。那他对兰波的感情,还是真实的吗? 从开始的雏鸟情结到后来的依赖服从,都是真实的吗? 怀疑像藤蔓一样生长,缠住了每一个原本简单的时刻。 一天下午,他们在训练场练习配合。 兰波设计了一个复杂场景,要求他们在限定时间内突破多层防御,获取目标物品。 练到第三遍时,栗花落与一在通过某个节点时慢了半秒。 “停。”兰波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很清晰。 栗花落与一停下动作。 “为什么慢?”兰波走到他面前。 “计算误差。”栗花落与一说,“重力场展开时间比预估多了零点三秒。” “为什么会有误差?” “状态不佳。”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最近状态一直不佳。”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在想什么?”兰波问。 “没什么。” “说实话。”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迎上兰波的目光。绿眼睛很沉,像深潭。 “我在想,”栗花落与一说,“如果有一天你决定重置我,我会怎么做。” 兰波的表情凝固了。很短暂的凝固,大概只有半秒,然后恢复平静。但栗花落与一看见了。 “为什么这么想?”兰波的声音很平。 “只是假设。” 兰波转过身,走向训练场边缘。“不会发生。”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说不会。”兰波背对着他,声音有些模糊,“继续训练。再练三遍,直到没有误差。”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看着兰波的背影。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那个背影周围镀上一层光晕。很熟悉,很遥远。 他想,也许兰波说的是真的。也许永远不会发生。 但他不再相信了。 那天晚上,栗花落与一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纯白的房间里,周围是闪烁的代码流。 兰波站在房间外,隔着玻璃看着他。兰波在说话,但他听不见声音。然后兰波按下一个按钮,代码开始重组,他的意识像沙堡一样崩塌。 他醒来时,房间里一片黑暗。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 旁边床上,兰波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 栗花落与一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外面是深夜,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远处的探照灯规律地扫过训练场,光束切割黑暗。 他看着那束光,突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巴黎公社时,有一次他失控后,兰波带他去天台看星星。那天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兰波指着其中一颗说,那是北极星,永远指着北方。 “迷路的时候,”兰波当时说,“看着它,就知道方向。” 栗花落与一当时抬头看着那颗星,觉得它很亮,很坚定。 现在他想,北极星也会熄灭。或者,它其实早就熄灭了,只是光还在路上,让人误以为它还在那里发光。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 窗外,探照灯的光束又一次扫过,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然后消失。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白船】 绷带是冷的,在被他指尖碰触前。 他缠裹的动作像一个仪式,严谨而疏离。 我盯着那片白色慢慢覆盖狰狞的伤口,仿佛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将我再次封装。 “疼吗。” 他明知故问。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 惊扰我,还是惊扰这份他亲手建立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我摇头。 疼痛是一种确凿的信号,证明这具身体仍在“反应”,而非全然执行指令。 而我吝于给他这种确认。 他拿起水杯。 我看见水面因他极轻微的颤抖而漾开细纹。 他在紧张?为了这道无关紧要的伤口?不,或许是为了别的——为了我眼中日益厚重的、他再也无法穿透的雾。 我喝水。水很温,熨帖过喉咙,却在下沉时冻结成块,哽在胸腔。 那是他无声的关切,我消化不了,只能任由它变成内里的淤伤。 他抬手,似乎想碰我的额发,却在半空凝滞,最终转向关了灯。 黑暗像潮水涌来,瞬间吞没他的轮廓,却让他的存在感更加庞大,充斥着整个房间。 我听见他的呼吸,平稳,绵长,像锚,固执地想固定我这艘正在雾中缓慢解体的小船。 我的肋骨深处,那根被他无形征用的骨头,开始传来隐秘的痛楚。 不是伤口,是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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