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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波避开了那道视线, 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孩子也看着他。蓝色眼睛眨了眨, 然后,用清晰的、带着孩童特有软糯感的法语说: “晚上好。” 兰波的心脏猛地一缩。因为这个孩子说的不是日语,是法语。 发音标准,语调自然,就像这孩子天生就该说法语。 “……晚上好。”兰波也用母语回应, 声音有点哑。他蹲下身,视线和孩子齐平,“你……记得我吗?” 孩子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昨天,下雨的时候。” “对。”兰波伸出手,试图让孩子像他靠近,“昨天,是我把你接住了。” 孩子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的手。过了几秒,他转头看向中也,同样法语问:“中也,要走了吗?” 中原中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听懂,只能看向兰波,声音很硬:“你打算怎么对他?” 兰波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中原中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 “他是我的。”兰波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从昨天开始就是。你们港口黑手党只是暂时保管,现在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中原中也几乎要笑出来,“你把他当东西?” “我把他当什么,轮不到你过问。”兰波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过来。” 最后两个字是对孩子说的,用的是法语。 孩子看了看兰波伸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中原中也。 那双蓝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犹豫的东西,很淡,但确实存在。他抓着中原中也的手紧了紧,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他朝兰波走去。 步子很小,但很稳。走到兰波面前,他抬起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穿着黑大衣的男人。 兰波的手落下来,轻轻搭在孩子肩上。掌心下的骨骼很细,单薄得像鸟的翅膀。他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透过衬衫布料传过来,心里某个地方颤了一下。 “乖孩子,我们走。”兰波说,这次是日语,显然是说给中也听的。 他牵着孩子的手,转身,朝仓库区深处走去。孩子的步子小,他不得不放慢速度。 走了几步,兰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中原中也还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橘色的头发被风吹乱,看不清表情。 但兰波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甸甸的,钉在孩子背上。 孩子也回头看了一眼。 “中也。”他用日语小声说。 “别回头。”兰波用法语低声说,手上加了点力道,“好孩子,往前走,你的未来,在前面。” 孩子顺从地转回头,继续跟着他走。但走了没几步,他又小声说了一句:“中也……不来了吗?” 兰波的脚步顿了一下。“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有他的地方。”兰波说,声音放轻了些,“你也有你的。” 孩子没再问。他只是安静地走着,小手乖乖地放在兰波掌心里。那只手很凉,像怎么也暖不过来。 他们穿过一排排集装箱,走到仓库区的边缘。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是兰波租来的临时交通工具。 兰波打开后座的车门,把孩子抱上去,系好安全带。孩子看着安全带扣,伸出手指碰了碰,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坐好。”兰波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仓库区。后视镜里,港口黑手党的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车里很安静。兰波从后视镜里看孩子——孩子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侧脸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他看起来不害怕,也不紧张,只是……空。 “你饿吗?”兰波问,还是法语。 孩子转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他,点了点头。 “想吃什么?” 孩子想了想,用日语说:“黄油土豆。” 兰波愣了一下。“……什么?” “黄油土豆。”孩子重复了一遍,发音清晰,“热乎乎的。” 兰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这不是一个实验室孩子该知道的食物,至少不该是第一个想到的食物。但他没多问,只是说:“好,等会儿给你买。” 车子驶入市区,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商业街停下。兰波找了家还开着的小餐馆,带着孩子走进去。餐馆里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飘着食物和咖啡的香气。 他们在角落的卡座坐下。兰波点了两份简餐,给孩子多要了一份黄油土豆。等待的时候,孩子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受过某种训练。 “你叫什么名字?”兰波问,这次是日语。 孩子看着他,用日语回答:“Douze。” “那不是名字。”兰波说,“是编号。” “编号……”孩子重复这个词,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那……名字是什么?” “名字是别人给你的称呼,是……”兰波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是你作为‘你’的标记。”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没有。” “那我现在给你一个。”兰波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叫你……莱恩(Léon),怎么样?法语里‘狮子’的意思。” 孩子抬起头,蓝色眼睛眨了眨。 “莱恩。” “对。” “莱恩。”他又念了一遍,像是在测试发音。然后他看向兰波,问:“那你叫什么?” “阿尔蒂尔。”兰波说,“阿尔蒂尔·兰波。” “阿尔蒂尔。”孩子重复,发音很标准。 这时食物上来了。孩子的黄油土豆装在白色的小碗里,热气腾腾,淋着融化的黄油。孩子盯着那碗土豆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表情很专注。吃了几口后,他抬起头,看着兰波,用清晰的法语说: “好吃。” 兰波看着他那双在热气后微微发亮的蓝色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不可控制地软了一下。 吃完晚饭,兰波带孩子去了他临时租住的公寓。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布置简单,但干净。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在夜色里显出深色的轮廓。 孩子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他的目光扫过沙发、茶几、书柜,最后落在窗外的夜景上——横滨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光海。 “这是你住的地方?”孩子问,这次是法语。 “暂时是。”兰波脱下大衣挂好,“去洗个澡吧,我给你拿睡衣。” 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找出一件自己的旧T恤——对孩子来说太大了,但勉强能当睡衣。等他拿着衣服出来时,孩子还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兰波问。 孩子看着他,小声说:“不会。” “不会什么?” “洗澡。”孩子说,声音很平静,“之前的,是淋浴。自动的。”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牵起孩子的手,“我教你。” 浴室里,兰波调试好水温,给孩子示范怎么用花洒,怎么打沐浴露,怎么冲洗。 孩子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 等兰波示范完,他接过花洒,模仿着刚才的动作,虽然笨拙,但基本做对了。 兰波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太……空白了。像一张白纸,上面什么也没有,等着别人来书写。 而第一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的,似乎是中原中也。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一条缝,孩子裹着大毛巾探出头来,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洗好了。”他说。 兰波走进去,用干毛巾帮他擦头发。孩子的头发很软,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擦干后,兰波把那件旧T恤套在他身上——衣服下摆拖到膝盖,袖子长得要卷好几道。 “睡吧。”兰波说,带着孩子走进卧室。床只有一张,但足够大。他让孩子睡在里侧,自己躺在外侧。 关灯后,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孩子很安静,几乎听不见呼吸声。但兰波能感觉到他醒着。 “阿尔蒂尔。”黑暗中,孩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中也……真的不会来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兰波闭上眼,过了很久才说:“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有他的世界。”兰波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也有你的。从现在开始,你的世界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孩子没再说话。 兰波以为他睡了。但过了很久,他感觉到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轻轻靠过来,贴着他的手臂。很轻的接触,像试探。 兰波没有动。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听着身边孩子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横滨的夜晚还很年轻。 兰波想,这个孩子不是魏尔伦。 魏尔伦不会有这样空白的眼神,不会这样依赖别人,不会这样……需要被教导如何生活。 但他确实像魏尔伦。 像到让兰波的心脏每次看到这张脸时都会抽痛。 他转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着孩子熟睡的侧脸。小小的鼻子,长长的睫毛,微张的嘴唇。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孩子,不是记忆里那个冰冷的、总是带着讽刺笑容的少年。 兰波伸出手,很轻地、几乎只是用指尖,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皮肤很软,带着刚洗完澡的微湿和暖意。 孩子动了动,在睡梦中往他这边又靠了靠。 兰波收回手,重新看向天花板。 他想,不管这孩子是谁,从哪里来,和魏尔伦有什么关系—— 从现在开始,他是莱恩,是他和魏尔伦的莱恩。 窗外的汽笛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远了,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夜还很年轻,就像莱恩。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石头】 我是一块被雨浸透的石头。 冷从内部开始生长,一层一层,裹住所有声音。 然后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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