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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的尽头是一栋两层高的石屋,孤零零立在一片荒草中。屋子没有灯光,窗户黑洞洞的,像睁着又盲了的眼睛。 兰波把车停在屋前空地上,关掉引擎。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到了?”莱恩问。 “嗯。”兰波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在车上等我,我进去看看。” “我也去。”莱恩说。 兰波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点点头:“跟紧我。” 石屋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布满灰尘的玄关。地上散落着几张旧报纸,墙角堆着几个空画框,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 兰波牵着莱恩走进屋子。客厅很大,但几乎被画架和画布占满了。那些画布大多蒙着白布,像一群沉默的幽灵立在黑暗里。 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兰波看见墙上钉着几幅完成的作品——都是风景画,色调阴沉,笔触狂乱。 苏格兰的荒野、暴雨中的海岸、扭曲的枯树……每一幅都透出一种压抑的疯狂。 “阿尔蒂尔。”莱恩突然拉了拉他的手。 兰波低头:“怎么了?” 莱恩伸手指向客厅深处。手电筒的光移过去,照出一幅没有蒙布的画。 那幅画很大,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 画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穿着欧洲异能局专属于法兰西的深蓝色制服。少年站得笔直,背景是欧洲异能局那座标志性的白色主楼。 他的表情很冷,嘴唇抿得很紧,蓝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但是在那冷硬的表情之下,对方脸上又透出一种细微的、近乎破碎的悲伤。 那种悲伤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浸在眼神深处的,像被冰封在湖底的东西。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莱恩·阿什当,重力操控,无解级。 兰波的手电筒光束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这不是王尔德画的——至少不完全是。 王尔德三年前就被监管了,上个月才逃离,不可能在这里画新画,但这幅画的颜料看起来很新,笔触也确实是王尔德的风格。 除非……画自己变了。 就在兰波思考的间隙,莱恩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画里的少年,蓝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放大。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莱恩?”兰波叫他。 莱恩没听见。他走到画前,仰起头,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上来。 画里的少年眨了眨眼。 兰波的后背瞬间绷紧,他握紧手电筒,光束因为手的微颤而晃动。 不是错觉! 画里的少年真的眨了眨眼,然后,他的目光从画外移开,缓缓转向了站在画前的莱恩。 两个莱恩对视着。 一个在画布上,十五六岁,穿着制服,表情冰冷。 一个在画布前,四岁,戴着过大的礼帽,眼神清澈。 时间凝固了几秒。 然后画里的少年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画布上传来的,是直接响在房间里的,很轻,很平静,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你来了。” 莱恩仰头看着他,没说话。 画里的少年等了等,见莱恩不回答,又开口:“你不记得我了。” 这不是问句。 莱恩摇摇头,声音很小:“不记得。” “我猜也是。”画里的少年说,“如果你记得,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画布的表面。那个动作很自然,就像真的在触摸玻璃或者水面。画布微微凹陷,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是哪里?”莱恩问。 “一幅画。”画里的少年说,“王尔德的画。但他画我的时候,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画的是别的东西,一片海,或者一片云……抱歉,我不记得了。但画完之后,画就自己变了。它吸收来看它的人的记忆,然后变成他们心里最想看到的东西,或者……最怕看到的东西。” 他的目光移向兰波,停留了一秒,又回到莱恩身上。 “你来看我,所以画变成了我。”他说,“或许是因为你想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莱恩问。 画里的少年沉默了几秒。 “我是你。”他说,“另一个你。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这栋楼前的你。” “那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画里的少年说,“我只是一幅画。”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画布上。画布再次泛起涟漪,这次更明显,像水面被石子打破平静。 “我一直在这里。”他说,“看着每一个来看画的人。钟塔侍从的人来过,公社的人来过,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画前,看着我,想着自己的事。画就把他们的记忆吸收一点,变成新的画面。有时候我会看到海,有时候看到森林,有时候看到不认识的人脸。”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兰波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深埋在平静下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厌倦。 “那你……”莱恩开口,又停住,好像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想问,我是不是真的?”画里的少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几乎没有牵动嘴角,但眼睛里的冰冷融化了一点点。 “我是真的。”他说,“至少,我真的是一幅画。我的记忆,我的感觉,我站在相机前时手腕上金属环勒出的红痕——都是真的。画把它们都困住了,困在这块布上,困在这些颜料里。” 他顿了顿,看向莱恩:“但你不一样。你站在外面,你是自由的。” 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礼帽拿了下来。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我不自由。” “为什么?” “因为……”莱恩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画里的少年没有说话。他看着莱恩,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窗外雨声变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 “带我离开吧。”画里的少年突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Douze。” 莱恩猛地抬头。 那个名字——Douze。 他听过那个名字,在梦里,在那个呼唤他的声音里。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他的名字,黑之十二号的名字。 “你叫我什么?”莱恩问。 “Douze。”画里的少年重复了一遍,“那是你的名字,不是吗?在实验室里,他们给你的编号——黑之十二号。” 莱恩的手指微微收紧,礼帽的帽檐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不记得。”他说。 “我知道。”画里的少年说,“但我知道。我记得实验室的白墙,记得地板冰凉的温度,记得他们叫我十二号时的语气。我记得……很多你不记得的事。” 他的手从画布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所以带我离开吧。”他说,“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三年了,我看着人来人往,听着他们的心事,困在这幅画里——我累了。” 莱恩转头看向兰波,像在征求同意。 兰波走上前,蹲在莱恩身边,平视着画里的少年:“怎么带你离开?” “把画带走。”少年说,“或者……把画烧掉。但我建议带走,因为画里不止有我。王尔德在这幅画里藏了东西——关于那个叫魏尔伦的黑之十二号。” 兰波的心脏跳快了一拍:“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少年说,“但我感觉到画在吸收记忆的时候,也吸收了一些别的东西——信息,坐标,密码。那些东西或许和魏尔伦有关。王尔德画这幅画的时候,魏尔伦来找过他,他们在画室里谈了很久。谈话的内容……有一部分渗进了画里。” 他看向莱恩:“如果你想找到魏尔伦,就需要这幅画。” 兰波站起身,走到画前。他伸手碰了碰画框——木质的,很厚重,边缘有精细的雕刻。 画框和墙壁之间用很结实的钉子固定着,要取下来不容易。 “你能自己出来吗?”兰波问画里的少年。 少年摇摇头:“我是画的一部分。画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但如果你们带走画,我至少能离开这个房间——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和他冰冷的外表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兰波从小背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工具包,开始拆画框的固定钉。钉子钉得很深,他花了点时间才把它们一个个撬松。 莱恩一直站在画前,仰头看着画里的少年。 “你恨我吗?”莱恩突然问。 画里的少年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在外面。”莱恩说,“你在里面。” 少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嘴角真的翘起来了。 “不恨。”他说,“你是我,我是你。我恨你,就是恨我自己。而且……至少你在外面,至少有一个我是自由的。”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吗,有时候来看画的人,心里会想着很美好的事——阳光,草地,笑声。画就会变成那些画面。那时候我会暂时忘记自己是谁,以为自己真的在阳光下,在草地上。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挺好的。” 最后一颗钉子松开了。 兰波小心地把画从墙上取下来。画很重,他不得不双手托着。画框离开墙壁的瞬间,画布上的画面突然模糊了一下——少年的身影变得透明,像要消失,但很快又稳定下来。 “谢谢。”画里的少年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兰波把画靠墙放好,转头看向莱恩:“我们得把它包起来,才能带上车。”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卷泡沫纸和胶带,开始仔细地包裹画框。泡沫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莱恩走到画前,看着画里的少年,少年也看着他。 “我们以后还能说话吗?”莱恩问。 “只要画还在,就能。”少年说,“但我的能量会越来越弱。画里的异能……会慢慢消散。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我就会真的变成一幅普通的画——颜料,画布,没有声音,没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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