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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本。”东村向后扬手,“你带他们先下去。” “课长。” 军官的回答不容置否:“欧阳公瑾已经死了,这里有我足够。” 赤本带人离场,待关门声响起之后,佟家儒率先开口。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早该想到。他早该想到的。他是东村,城府极深的高贵课长,杀伐决断的侵略者,怎么会诚心实意的和自己做交易。 人生聚散实难料,今日相逢遇旧交。直到他的学生在课堂上接出后两句,佟家儒才明白先前东村的暗示,何止欧阳公瑾,就连自己也步入了这位课长精心编排的棋局里。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红着眼眶去问。 东村回答得坦率:“想必先生已经猜到一二,重庆特工内部出了叛徒,而我需要做的正是找出欧阳公瑾的上线,但很可惜,他们都太过谨慎。” 东村在第一排翘腿坐下,眼底深邃,半分波澜也无,“我热爱上海这座城市,愿维护它的治安稳定而鞠躬尽瘁。我有责任对制造社会混乱的人采取强硬措施。” 佟家儒咬牙道:“所以你是故意来听我的课。故意利用喝咖啡的机会引出钟连长。故意应承我的计谋。故意当着我的面逮捕欧阳公瑾。” “先生果真聪慧。” 佟家儒从腰间抽枪,漆黑枪口直指东村。这一环倒是东村未曾料到的,但他还是意味深长的挑起眉峰。 勃朗宁M1910——小野的贴身配枪。 这就是他两年前所在寻找的实质性证据——小野丢失的贴身佩枪。现今这条缺失一口的证据链,终于闭合。 东村站起身,同样走上台,一步步迫近佟家儒,“但还是要纠正先生的几处错误,提出放欧阳公瑾和我做交易的是先生,主动请我喝咖啡的也是先生。” 佟家儒大步上前,将枪口直抵在东村心口,那句“但是,课是我主动想去听的。”一字无余地被佟家儒接收。 “心脏位于胸腔内,膈肌上方,二肺之间,约三分之二在中线左侧。”东村握上他的手,轻轻的把枪口向左移了些许,“就是这儿,先生如若开枪,那么我是半分存活几率都没有的。” “开枪先生。就如同你在讲台上慷慨激昂,置生死于度外,对所谓的侵略者开枪射击,为你的同胞报仇雪恨,正符合你的人格要求。” 佟家儒得承认,自己属实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果敢。作为一介国文教员,他比任何人都能领会山河凋敝之痛。杀了东村当然有用,他是致使这一切事的始作俑者,更是国人深恶痛绝,无数文人墨客口诛笔伐的侵略者。他该死,而且死有余辜。 可佟家儒也得承认,如今的局势只杀死一个东村敏郎是远远不够的。更何况欧阳公瑾死得不明不白,若真为了一时之恨而搭上自己的性命,当真是不值得。 佟家儒嗤笑出声,另一只手向后撩发,“一箭双雕,一石二鸟,好计策,好计策啊。” 他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只不过不是朝东村。 精致茶盏应声而碎。三声枪鸣,响彻兰亭戏院。佟家儒下垂枪口,用手把枪狠狠地按在他胸前。 东村错愕地抬头,只下意识去覆佟家儒的手。而佟家儒几乎是在肌肤相触的瞬间将手抽离,见佟家儒转身,他再按耐不住情绪,并步上前拥住佟家儒,那把关键罪证重重落地。 “先生……是舍不得?” 带人闯进来的黑川和赤本正撞自家课长和书呆子暧昧的一幕。 “课长……”黑川满脸歉意地开口,“记者们已经等很久了。” 东村俯身拾起枪,若无其事地将它收进口袋,“知道了,先送佟先生回去。” 再看佟家儒,他已经提起剑站在幕布旁。他奋力朝幕布上一划,红色绸子被齐刷刷斩断。他不能留在这儿,作为沪上楷模的欧阳公瑾也不能。 “你做什么。”赤本拦在他面前。 他并没有回答赤本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汇在东村身上,“东村课长,我想为自己学生尽最后一份心力,请您允准。” 东村默许了佟家儒背走欧阳公瑾尸身的行为,待他离开后,东村才收回目光,“赤本,让那些记者离开吧。” 黄包车在丰公馆门前停住。佟家儒背着欧阳公瑾,踉跄着栽下来,众人见状忙去接应。 哭的最厉害的是沈童,欧阳公瑾许诺此番K计划成功之后,便会带她到重庆,像那些追求自由民主的进步青年一样展开恋情,组建家庭,为心中共同的理想而奋斗。 “家儒。”丰三江转眸看他,“接下来你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他盯着棺椁旁那个背影,“铲除叛徒,携公瑾遗愿完成K计划,刺杀柯风仪。” 丰三江收佟家儒为义子的其中一条原因便是赏识他的为人,起先他也认为佟家儒是个衣冠楚楚的伪君子。 可真若凉薄,他又怎么会为病危的女儿来回奔波。怎么会在大街上公然跟日本人叫板。怎么会为自己学生而委身事贼。佟家儒身上那股傲雪凌霜不折不挠的狠劲,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丰三江面色沉重,“自己单干?” “干爹,哪儿能单干啊。”佟家儒苦涩笑笑,“公瑾先留在这儿,七日后待我亲手了结了那叛徒,再送公瑾入土为安。” 欲擒故纵这一套,柯凤仪相当受用。经上次兰亭戏院一事,沈童便开始有意无意的躲着柯凤仪。看似规避,实则以退为进给他下套,只等老贼上钩。 本就对沈小姐有好感,加之沈童在事后及时发布了一条声明,抨击欧阳公瑾这一卑鄙行径,更是挑明自己和欧阳公瑾虽为同窗,但并非同道。 如此一来,即便特工W和东村极力劝柯凤仪放弃追求沈童,他还是以“同窗并非同道”,这类话来搪塞二人,一声“亲近友人”就足以让柯凤仪被爱冲昏头脑。 在荀秘书几次三番的煽风点火推波助澜之下,柯凤仪咬牙切齿地拍案,势必要去学校找沈童。 这正中佟家儒下怀,若柯凤仪真的会来学校,那么负责他安全的W便会提前进入魏中丞进行检查。 机会在一个普通的周末悄然而至。 欧阳公瑾的性命是他给柯凤仪的见面礼,说是投名状也不足为过。凭借着在戏台上的优异表现,他很顺利的当上了柯凤仪的贴身保镖,负责他的安全事宜。 但柯凤仪没他想象中的那般好伺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局,他柯凤仪却甘之如饴乐在其中,这次更是私自跟秘书驱车到了公共租界。 “柯先生,公共租界鱼龙混杂,多逗留恐生事端,请您立即返回车上。”W拦在柯凤仪面前,阻止了二人前进的步伐。 魏中丞近在咫尺,柯凤仪不屑道:“这青天白日的,哪来这么多事端。” W神情严肃,分毫没有退却的意思,“这里四处都是制高点,说不定现在就有人拿着枪盯着您呢。” 柯凤仪心里发怵,随即向四周望了望,他正色道:“若老夫今天非要进魏中丞的门呢。” “那么请您在外稍候,容在下先行进去勘察。”W依旧冷着张脸,“一个小时内我会对整所学校进行检查,在此之前就请您待在车上。” W失踪十天后,柯凤仪身边的人才向东村申报的这件事情。 “沈小姐谦虚又上进,周末也在学校里加班,所以那天上午我跟着小荀一起到了租界魏中丞附近。”柯凤仪用手按上太阳穴,努力回想当天的细节。 “之后W便出面拦下我们,老夫当然生气,后来他说要先进去检查,进去之后他就再没出来了。” “这样说来,W最后活动的地点,是魏中丞中学。” 柯凤仪点点头,自顾自喝起了茶,东村合上笔帽,“那之后呢,过了那么长时间他都没出来,您没让人进去看看吗。” 接到消息后,特高课一干人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但事发地是学校,行动上难免冲撞魏中丞师生。不过半刻,以黑川为首的这帮人便被请到了巡捕房。 不能影响魏中丞的正常教学,即便这里可能是第一案发现场。东村费了一番心力,才争取到了周末入内调查的机会。 “那会儿我和小荀是准备进去来着,但是沈小姐出来了,我们也没再进去。W他是特工,做事有分寸,到时候他肯定自己回来了。” “沈小姐说虽然魏中丞在租界,但是这里也不一定安全,所以她就跟老夫到家里稍微坐了片刻。” 东村横眉,选择性略掉他的话,“所以当时你们并没有及时向里查看情况。” “当时有几个特务留在原地等。”柯凤仪又道,“后来的几天,我也派人到魏中丞找过,查无所踪。” “W先生一向神出鬼没游踪不定的,所以柯老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东村上下打量了荀秘书,眼底幽深,“那你们派出去的人有没有在魏中丞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比如气味。” 距W失踪已过十天,而十天来他没有一丝音讯,利用周末,特高课已经对魏中丞做了一番地毯式的搜查。 学校日常人流量太大,现场被破坏的很严重,但是在理化实验室,东村还是发现了异常。 如若东村猜的不错,W已经死亡。而作为W最后活动场所的魏中丞中学,的确是第一案发地点。 凶手用了一种极卑鄙,极残忍,极下流的方式,让W彻底消失在了实验室。
第8章 布局 Chapter8:布局 从宪兵司令部出来之后,黑川很明显地感觉,自家课长的情绪变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郁。这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东村脸上的指印,很明显。 不难猜出,课长被司令官打了。 至于原因,左不过是日中亲善协会一直空缺,而一时半会儿东村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出任。松岛将一切归咎于东村无能,特高课无能,于是情绪被点燃,化成了两个响亮的巴掌。 “黑川。”东村侧目窗外,淡淡道:“专心开车。” 倒还真没有什么能比在现场被抓包更让人尴尬的了。黑川敛回目光,外添了一句好的课长。 其实唐为人就挺不错的。他摩挲着方向盘,耳边似乎又响起唐为人凄厉的求饶声。 黑川眸下一沉,不自觉地握紧方向盘,那位教育元老的腺体,原本是由他剜的。可东村看着地上求饶的唐为人,一瞬间就来了兴趣。 旁人都觉触目惊心,避之不及的场面,东村却气定神闲,甚至还有功夫擦拭刀刃上的血渍,让赤本和加藤按紧唐为人的腿。 刚落刀的时候,黑川就看出来了。他哪里是想挖他的腺体,分明是想借这种钻心之痛了结唐为人。 “停车。” 黑川不明所以,但还是按他的话将车停在路边。暮色渐沉,街边路灯亮起,黑川也看清了酒馆旁小方桌前坐着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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