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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自己昨晚昏睡过去,竟将范仲淹晾在花厅整整一上午,郑耘心中愧疚不已。他草草收拾了一下,便快步往花厅走去。 一进花厅,便见范仲淹端坐在椅上,心平气和地品茶。 郑耘越发惭愧,连忙拱手作揖,语气诚恳:“范大人,实在对不住。昨日公务缠身,一直忙到深夜才睡,今早起得迟了,多有怠慢,还望见谅。” 范仲淹见郑耘进来,也立即起身回礼:“下官见过北平王。” 郑耘虚扶了一下:“快请坐,不必多礼。” 二人落座后,范仲淹开口问道:“不知王爷召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郑耘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近来西夏那边有些不太平,官家想派个得力之人去西北看看情况。” 机事不密则成害,他不清楚范仲淹是否会应下西北之事,不敢一上来就全盘托出,总要先探探对方口风,再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范仲淹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今日早朝之上,范讽进言称皇后善妒无子,理应废后。宰相吕夷简从旁附议,连庞太师也出言支持。群臣正欲进言劝阻,不料官家根本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直接准奏,命礼部拟诏,随后便宣布退朝。 范仲淹原以为郑耘是为废后一事找他商议,没想到竟是西夏之事,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他略一沉吟,郑重说道:“王爷,西夏之事固然要紧,但下官这里另有一件大事,想先与您商议。” 郑耘不知他准备说的是废后一事,只当今日又出了新的变故,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范仲淹继续道:“今日朝会之上,范讽奏请陛下废后。” 这下轮到郑耘惊讶了。他没想到吕夷简效率如此之高,第二天就让范讽奏请废后了,立刻在心里暗暗给吕夷简点了个赞。 他略一思忖,面上淡然一笑,劝道:“范大人无需操心,此事官家自有圣断,咱们还是先商量正事要紧。” 范仲淹生性刚直,连昔日垂帘听政的刘太后都不放在眼里,何况郑耘。 他神色凛然,义正词严道:“王爷,废后一事动摇国本,关乎江山社稷。我等臣子若不劝谏,有负圣人教诲,更无颜以对君王!” 郑耘没料到范仲淹竟将废后一事拔高到如此地步,仿佛比李元昊对宋朝的威胁还要严重。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烦躁,耐着性子劝道:“范大人此言差矣。废后终究是官家的私事,而西夏却是关乎边境安危的大事。孰轻孰重,范大人心中难道没有计较?” 范仲淹依然坚持道:“皇后乃一国之母,关乎国本,岂能轻言废立?” 郑耘被他这话气笑了,反问道:“什么是国本?天下的百姓才是国本。西夏李元昊反心已显,他日若挥师东进,战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这才是动摇国本。我找你商议应对之策,你倒好,一个劲地与我说官家的私事。” 范仲淹梗着脖子道:“皇后母仪天下,官家若因小事废后,只怕会失了民心。” 郑耘实在不理解对方的想法,奇道:“百姓连郭皇后的面都未曾见过,为什么要替她打抱不平?废了皇后,难道百姓就不种地了?母鸡就不下蛋了?怎么就民心尽失了?” 这一问,将范仲淹噎得哑口无言。 郑耘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见他语塞,便放缓语气,笑道:“范大人一心为国,官家心里自然清楚。能者多劳,范大人除了尽言官之责劝谏圣上,也帮我想想西夏的应对之策。” 在郑耘看来,阻止废后与对付李元昊并不冲突。范仲淹大可先协助自己处理西夏的事务,过两日安排他离京去往甘州,这样他也没办法劝谏了。 然而范仲淹并不领情,依旧倔强道:“王爷,废后之事未定,其余诸事皆可搁置,容后再议。” 郑耘忍无可忍,语气中不由带了几分嘲讽:“官家若是一日不改主意,范大人就什么事都不做了吗?” 见对方这般固执,郑耘心里那点热忱也凉了几分。 他暗暗想道:历史上可没见范仲淹整天只劝赵祯不能废后,不管谏院的日常工作了。无非是看自己好说话,又有求于他,才故意拿乔,想让自己帮着劝说赵祯。 郑耘本是一片好心,想拉范仲淹一把,免得他在废后这件事上触怒赵祯,惹祸上身。 如今却看明白了,范仲淹身上有着士人的清高。他反对废后,固然有一部分是为赵祯着想,怕损了君王圣名;可另一部分,又何尝不是为他自己,为了能在青史中留下一个刚直敢谏的美名? 俗话说得好“千里做官只为财”,可有些人,不求财,只求名。言官越是与皇上对着干,越显得自己刚正不屈。是以一点小事,也要上纲上线。 方才自己虽把他驳得哑口无言,可他眼中并无服气之色,可见并非全然为了赵祯。说到底,对付李元昊是场持久战,不易见功;而与皇上争执,不过是两嘴皮子一碰的事,更容易博取清名。 范仲淹能力不俗,可惜性格太过孤傲。与这样的人共事,实在费心费力。相比之下,还是寻个性格圆融、懂得变通的人更为稳妥。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换人的打算,随即用AI检索了范讽的生平。虽然此人留下的史料不如范仲淹详实,但从现有记载来看,也是个能臣干吏。 强扭的瓜不甜。范仲淹既然不愿干,郑耘也不会逼着他干。他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勉强范大人了。” 范仲淹本意确实是想借机拿捏一下郑耘,见他并不上套,不由微微一怔,不过也谈不上失望,随即拱手一礼:“王爷,下官告退。” 待他离去,郑耘往椅背上一靠,长叹一声:“这个王爷不好干啊——”怎么谁都能欺负自己? 恰好柴庸走了进来,见他神色郁郁,笑问:“我刚与范相公打了个照面,你俩谈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你不干,有人干 郑耘四仰八叉地瘫在椅上,没好气地说:“不怎么样,没说几句,就被他给怼回来了。” 他将方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柴庸略带惊讶:“范相公倒是颇有骨气。” 郑耘哼了一声,低声嘀咕:“哪是什么骨气?不过是做臣子的想拿捏皇上,做皇上的又想压服臣子,君臣斗法罢了。只可惜,我这小池塘里的鱼也跟着遭了殃。” 范仲淹之前奏请刘太后还政于官家,也是同样的路数。只不过刘太后手段高明,他没讨到便宜,最后自己请辞,灰溜溜地去了河中府。如今故技重施,想逼赵祯就范罢了。 郑耘轻叹一声,心中暗想:果然有真才实学的人,都带着几分傲气。自己没有刘太后的手腕,想要驯服这般人物,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困难。 柴庸不知他心中已转过这许多念头,只当他是为范仲淹拒绝了他而烦心,便问道:“那你打算三顾茅庐吗?” 郑耘自问没有刘备的耐心,于是满不在意地摆摆手:“换人便是!” 他心中已有了人选,范讽就很合适。 此人不仅曾出使契丹,颇有外交经验,也曾为了赈济灾民,在无旨的情况下敢擅开官仓。既有文人的气节,又懂得在仕途上适时低头,正是他需要的人选。 一旁的钱多向来机灵,见状忙问:“王爷想请哪位大人?我这就去请。” 郑耘当即吩咐:“你和金多去将范讽范大人请来。” 二人领命,快步退下。 郑耘见屋内再无外人,这才压低声音问道:“宫里情形如何?” 他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本打算进宫探听慈元殿的消息,没承想到又被范仲淹绊住了。此时见柴庸,立刻向他打听。 柴庸抿了口茶,轻声道:“早朝后,我陪官家审问了慈元殿的宫人。” “可问出什么?”郑耘心中焦急,忍不住打断问了一句。 柴庸面露愁容:“一无所获。知情的恐怕只有张妈妈和李妈妈,可惜二人昨日自尽,线索就此断了。” 他见郑耘低头不语,又补充道:“不过官家并未全信他们的供词,仍将一干人等关在慈元殿中,派人严加看守。又派皇城司去查两位妈妈的背景,看能否揪出幕后主使。” 郑耘闻言叹息,随即想起一事,昨日自己提议找人假扮皇后,不知道赵祯是否定下了人选?虽说眼下慈元殿被封,有没有皇后都无所谓,但往后下旨废后、迁宫的时候,总得有个人在明面上走个过场。 他随口问道:“官家找到假扮皇后的人了吗?” “定了柳枝儿。”柴庸压低声音,“官家的意思是,先让她假扮着。以后如果证实她确实无辜,让‘废后’病逝后,便还她自由身。” 言外之意,若柳枝儿与那两个老妈子是一伙的,那便只能让她真的‘病逝’了。赵祯再仁厚,也绝不会对敌人手软。 郭皇后死得突然,郑耘以为赵祯仓促之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何况这也不是急于一时的事,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没料到对方竟在一夜之间就定下了柳枝儿,他不由一怔。 他一时摸不透赵祯的心思,只能暗自揣测,难不成是因为柳枝儿熟悉郭皇后,又已卷入局中,让她假扮比将其他无辜之人牵扯进来更为稳妥?或是柳枝儿露出了什么破绽,引得赵祯疑心,才命她假扮,引蛇出洞? 郑耘问道:“官家怎么定下她了?” 柴庸耸肩道:“官家没和我说原因。” 二人正说着话,金多领着范讽走了进来。二人见状,急忙起身相迎。 范讽知道郑耘是官家的亲信,此番召见必有要事,忙恭敬行礼。 郑耘伸手虚扶,笑道:“大家同殿为臣,范大人不必多礼。 范讽又与柴庸见了礼,三人方才落座。 郑耘看向范讽,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生怕他又像范仲淹一般,把自己怼回来。 正在踌躇间,范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拱手道:“不知王爷召见下官所为何事?但请王爷吩咐,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见他态度如此积极,郑耘心下顿时一松,清了清嗓子,说道: “前几年李元昊率军打败了甘州回鹘;瓜州回鹘见其势大,主动归顺。去年他又诈称攻占我朝环、庆二州,诱使凉州回鹘放松戒备,而后出奇兵突袭凉州,一举占领凉州。连收三部,更助长了李元昊的野心。待他平定西北各部,必将挥师东进,犯我疆土。” 范讽虽不知李元昊是否真有入侵宋朝之意,但他知道郑耘绝非无的放矢之人,既出此言,必有所图,于是问道:“王爷的意思是…?” 郑耘忙说道:“我能有什么意思?是官家的意思,西夏已成我朝心腹大患,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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