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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到耶律宗源府上时,杨文广已经离去。耶律宗源得知他们回来,立刻命人将俩人请到自己房中。 郑耘见他面色明暗不定,心中并无惧意。萧耨斤先前怀疑他别有用心,也没能把他怎样;耶律宗真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不也是安然无恙?如今面对耶律宗源,他自然谈不上害怕了。 “大哥。”郑耘面色如常地唤了一声。 耶律宗源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善:“文广方才急匆匆地告辞,回宋朝去了。” 郑耘故作不解,怔了片刻,才小声嘀咕道:“这孩子,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等回去我找老太君告状。” 他抬起脸,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大哥,他或许临时有什么急事吧。我反正是个富贵闲人,就在这儿多陪你几日。” 耶律宗源不知道郑耘和杨文广在暗中谋划着什么。最初听说杨文广要来探望自己,他已有不祥之感。这几日郑耘在外与萧家频繁往来,更让他觉得不对劲,如今杨文广突然离去,他越发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北平王。”耶律宗源收敛了怒容,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如今辽宋两国已太平这么多年,何必再动干戈呢?” 他虽不清楚其中的细节,但隐约觉得杨文广此番回宋,怕是去搬兵的。如今二人分属两国,各为其主,耶律宗源自是站在契丹这边说话。 “宋朝多年未动刀兵,将士久疏战事,若是战败,只怕岁币还得加上几成。何况一旦战火重燃,到头来苦的还是无辜百姓。” 白玉堂见他如此轻视宋朝,言语间仿佛笃定两国交战宋军必败,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火气,看向对方的眼神里也带上了怒意。 郑耘对此却不以为然。宋朝君臣是否文弱姑且不论,如今的契丹贵族变得骄奢淫逸、耽于享乐。萧耨斤重用谗佞之臣,朝政日益腐败,契丹早已不复当年蒸蒸日上的气象。 别说自己没有挑起两国争端的心思,即便是有,胜负也在五五之间。只是这些话没必要对耶律宗源明说,免得激化矛盾,反而引起对方警觉。 他略一沉吟,语气平和地说道:“大哥,动武乃国之大事,绝非个人意愿所能左右。你我不过历史车轮前的蝼蚁,唯一能做的,便是看着它滚滚而过,被这洪流裹挟向前,谁又能改变它的方向呢?” 耶律宗源如今已经不再信任自己,无论怎么辩解怕也是徒劳。倒不如说些高深莫测的话,搪塞过去。 耶律宗源没料到郑耘会说出这么一番大道理,一时怔住。细细琢磨,倒也觉得其中确有几分深意。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生于宋朝,一生未曾有过兵戎相见之念,却因宋辽交战而流落契丹,至死未能回到故乡。这不正应了郑耘所说,被历史的浪潮所推动吗?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耶律宗源一时想得入了神。 正在此时,萧孝先派了家丁前来,请郑耘与白玉堂搬往新居。 耶律宗源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长长叹了口气。他用手揉了揉额角,知道自己无力强留二人,只是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 作者有话说:杨四郎:我好惨啊 郑耘:惨个屁,我出生在新中国,无缘无故来到这个鬼地方,天天被人欺负,我还没说惨呢。 第106章 真真假假 郑耘顺势起身:“那大哥好生歇息。这几日多有叨扰, 我们也该告辞了,待收拾妥当,便搬去楚王府上。” 郑耘与白玉堂很快整理好行李, 住进了萧孝先的别苑。 郑耘在新的住处转了一圈,觉得萧孝先做事还算敞亮。只提供了住所, 并未安排仆役,以免二人疑心他派人监视。 此举正合了白玉堂心意。若同之前一样, 住在别人眼皮底下, 想做什么都难免束手束脚。 * 夜里,郑耘靠在爱人怀中, 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雅香气, 低声说道:“耶律宗真每年都会去上京临潢府举行春捺钵,你说他今年还打算去吗?” 这些日子,萧耨斤频频召他们入宫商议动手的时机。她本想直接在宫中下手,了结长子的性命。 郑耘却认为,耶律宗真的亲信主要分布在中京, 在此行事多有掣肘, 不如趁他前往上京途中动手。 他一旦离京, 中京文武百官的生死便尽在萧耨斤掌握之中。而且耶律宗真身边护卫有限, 派人刺杀,得手的可能性极大。就算他侥幸逃脱,去到上京, 仓促间也集结不了多少人马反攻。 萧家几个兄弟听了,也觉得郑耘所言在理。众人商议之后,最后决定在耶律宗真北上的途中下手。 辽国皇帝不一定每年都会亲临春捺钵,但历史上的耶律宗真对此颇为重视,缺席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眼下他与萧耨斤之间已是剑拔弩张, 郑耘不免担心,今年的行程可能改变。 “如今京中的气氛这么紧张,我怕他想要坐镇中京,就不去临潢府了。” 白玉堂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那你有什么打算?” 郑耘感觉耳垂被他捏得痒痒的,拍开那只作乱的爪子,眼珠转了转,心里已有了主意:“咱们得让耶律宗真起疑心才行。” 次日一早,郑耘与白玉堂一同进宫。 萧耨斤见到二人,开门见山问道:“怎么了?” 这些日子的接触下来,萧耨斤也摸清了郑耘的性子,这人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类型,今天突然前来,必定有事。 郑耘见她直爽,也不绕弯子,径直问道:“我听说陛下每年正月都要赶赴上京,眼下也该启程了吧?” 萧耨斤点了点头:“确是如此。” 郑耘紧接着问道:“陛下那边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了吗?” 萧耨斤闻言面色微变,沉默了半晌,才略有些不安地说道:“还没有。” 往年的这个时候早就开始打点行装了,今年却迟迟不见动静,莫非长子察觉到了什么? 自从郑耘点破耶律宗真心机深沉,萧耨斤再回想这些年与儿子之间的种种,以及对方那些隐而不发的手段,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寒意。 皇位之争,从来是你死我活,更何况他们母子早已彼此厌恶。一旦事败,即便是皇帝生母,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如今想到儿子或许有所察觉,她难免有些迟疑。开弓没有回头箭,好在眼下尚未与长子撕破脸,若及时收手,一切还来得及。 可一想到继续临朝称制、百官俯首,整个契丹皆以她为尊的景象,她又禁不住心跳加速,实在难舍那滔天的权势。 郑耘见她面色阴晴不定,知道她正天人交战。 他略一沉吟:“太后,只要陛下离开中京,辽国以南的土地,便都在您掌握之中了。” 萧耨斤一怔,一时没有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白玉堂顺势接话:“太后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即便陛下侥幸逃过一劫,逃到上京,最多不过是南北分治。而南边最富庶的地区,尽归您的麾下。” 二人并不在意萧耨斤是否看穿他们的心思,即便看穿了,也无妨。萧耨斤向来贪婪自私,只要能满足她的一己之欲,契丹是否会因此衰败,她并不放在心上。 果然,萧耨斤听罢,心头怦然一动。是啊,只要长子离京,哪怕未能将他除去,南方的疆域便落入自己手中。繁华之地尽在掌握,至于北方苦寒之地,留给那小子又何妨。 只是她仍有犹疑:“可要如何劝陛下前往上京呢?” 郑耘提议道:“太后,最近不妨对贵妃多施恩宠,同时透出想让秦王前往上京、代天子祭祀的意思。” 萧耨斤一点就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连连颔首:“不错,你这个主意极好。” 如此一来,不仅能刺激长子,还可顺势离间他与儿媳之间的关系。 * 萧挞里不知姑母为何突然对自己热络起来,不仅每天嘘寒问暖,赏赐也络绎不绝。直到一日,她去文化殿请安,萧耨斤似是无意间提出,想让秦王去往上京、全权代行春捺钵,心中不由一惊。 春捺钵仪程主要分为三个部分:木叶山祭祀、头鱼宴以及祭孔。若皇帝无法亲临,通常由宗亲重臣分别主持这三项仪式,王爷最多只能代行其一。 如今萧耨斤竟打算让秦王独揽全程,萧挞里惊疑不定,暗自思忖:莫非姑母是想让秦王出尽风头,为日后登基铺路? 她不敢耽搁,匆匆赶往武功殿。 萧挞里生性聪慧、性情温和,向来与耶律宗真琴瑟和谐。只是近来耶律宗真与母亲矛盾日深,连带着与她的关系也疏远了不少。 耶律宗真到底还顾忌着母亲,见到萧挞里只是面色微沉,并未多言。 萧挞里知道丈夫与姑母之间的心结,见他神色不豫,仍硬着头皮开口:“陛下,臣妾方才去文化殿拜见姑母。” 耶律宗真一听“姑母”二字,终究按捺不住心头怒意,冷冷一哼,语气透出几分讥讽:“她是你姑母,待你自然亲厚。” 萧挞里面色一白,急忙辩解:“陛下明鉴,夫为妻纲。臣妾虽是太后的侄女,可既已嫁给您,自是以您为天。” 她心中警醒,从此在丈夫面前只称太后,再不提姑母二字。 自己是耶律宗真的贵妃,又诞下长子,封后指日可待,一身荣辱皆系于皇帝之上。倘若秦王篡权夺位,莫说封后无望,只怕连父亲都要因此受到牵连。 最令她无法忍受的是,自己的儿子本应是契丹太子,将来却要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度日。 萧挞里深吸一口气,深情款款地望向丈夫,哽咽道:“臣妾自进宫以来,侍奉陛下尽心尽力,未敢存半分私心。就连陛下先前要提拔臣妾的父兄,臣妾也一再恳辞。” 耶律宗真听她提及此事,想起她平日的谨慎,脸色不由缓和几分。 “臣妾愿对天起誓。”萧挞里忽然双膝跪地,神色庄重,“臣妾若对陛下怀有二心,甘被草原恶狼啃食,尸骨不全,永无葬身之地。” 见她言辞恳切,又发下如此重誓,耶律宗真心中一震,眼眶微红:“方才是朕失言了,贵妃莫要放在心上。”说着,亲手将她扶起。 萧挞里顺势倚入他怀中,轻声道:“臣妾与洪基,同陛下是一家人,荣辱与共,绝无二心。” 听她提起儿子,耶律宗真心念微转。自己帝位稳固,萧挞里的儿子才有望继承大统。若是秦王登基,母子二人性命难保。想到此处,对她的话更信了几分。 他揽住萧挞里的肩,语气温柔:“贵妃忠心,天地可鉴。” 萧挞里看了看周围侍立的宫人,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我有话单独同陛下说。” 宫人们纷纷退下。 萧挞里环视殿内,这才压低声音,小心开口:“陛下,太后这些时日对臣妾格外体贴,今日忽然提起,想让秦王代天巡狩,前往上京主持春捺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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