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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恒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卷卷轴,他顿了顿,沉默地将其拿到面前打开。 纸张的材质有些特殊,不是仙舟人寻常使用的纸张,摸上去十分光滑,丹恒注意到当蹭到桌上溅出的酒时,纸张表面没有半点洇痕。 “这是鲛绫,本质上应该算是一种珍惜的布料,偶尔也用来做纸张记录。”腾骁在一旁慢吞吞的解释,“它有个好处,那就是在写完后将其浸泡在特殊的溶剂里后,便无法再修改上面的内容。” “所以……”丹恒摊开纸卷,一目十行的扫过。日期、编号、生长周期、死亡时间…… 他看了片刻,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份实验记录。 “……所以,我可以保证,上面的所有文字都是当年他亲手写下的,没有半点篡改。”腾骁说,“这是当年建木异动一事后,百冶带回来的他们在海底做实验时,饮月亲手写的实验记录。” “您拿给我看这个做什么?我并不知道丹枫的试验是怎么做的。”丹恒翻了几页,大段大段的实验数据密密麻麻的堆叠着,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常的地方。 腾骁摇摇头,突然伸手过来往后面翻了几页,他将纸翻过来,指着某一页的背面的几行字问:“丹恒,你对这些有印象吗?” 丹恒定睛一看,那几行字是丹枫在和什么人对话,内容倒是稀松平常,只是一些日常闲聊。 然而让丹恒感到不可思议的并不是它们的内容,而是这几行字本身。 这段话一行是丹枫的字,标准的小楷写的极为漂亮,而另一行的笔迹则稍有变化,笔画变动间没那样手到擒来,似乎是久不用毛笔的人留下的。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后者分明是丹恒他自己的字迹。 丹恒难以置信的触摸着那几行早已干透的墨迹,他拢共没在罗浮待多久,没学会饮月的那手书法,却因常用钢笔而形成了别样的写字习惯。 这让他的字更难以模仿,可眼前这些字是哪来的?丹枫写下这些实验记录都时候,他连持明卵都算不上,那这究竟是谁的笔迹?丹枫当年在和谁对话? 腾骁叹了口气,徐徐将事情原委道来:“当年建木异动过后,饮月身死,百冶重伤,昏迷许久后醒来,我们才弄清楚事情经过。持明龙师心怀不轨已久,是以神策府出面封存了饮月实验的资料,我们就在其中发现了这个。” “当时一同参与实验的百冶也感到不可思议,因为整场实验中不可能有第三人出现,而唯一知晓真相的饮月已经无法回答我们,这件事就此成了一个谜团……直到你的出现。” “直到你登上列车,偶尔与景元他们寄来信件,我们才找到这个不可思议的答案。”腾骁笑笑,从文卷最底下抽出几张明显来自别处的信纸,是丹恒跟随列车远行期间寄回来的信。 “这不可能。”丹恒盯着两边如出一辙的字迹,而其中一方他却毫无印象。 简直好像……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丹恒存在过一样。 “我们也觉得这不可能,所以一直没有提起过这件事。”腾骁将手放到另一边那个精美的木盒上,他敲了敲盖子,示意丹恒打开它,“直到我们找到了……也不能说找到,这本就是饮月当年留下的,近日受邀保管此物之人按约将其呈与我,我们才发现,饮月在里面留了一封信。” 他抬眼看了丹恒片刻,着重强调:“给你的信。” 丹恒打开木盒,前尘回梦针以黄金与玉髓制成,被上好的丝绒包裹保护,尖端似乎也褪去了可怖的尖锐。 一张折起来的纸被压在下方,那大约就是腾骁说的信,丹恒捏住它的一角,却在把它抽出来前顿住了。 他没抬头,问:“将军,这是丹枫的授意,对吗?” “我不知道。”腾骁摸了摸下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发现了这些东西,确信二十年前,他亲手布局了这一切。”腾骁平静的说,“但这不能解释为什么你的字迹会出现在那时候。” “而景元刚刚回报,不知是什么缘故,饮月似乎根本不记得这些事。” “他知道自己曾和百冶一同制造出了你,也知道当年建木突然异动后他为重铸封印而身殉海底……但只有这些。” “……你们怀疑他不是真的丹枫?”丹恒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 “不,我和景元他们都确信,他就是饮月,没人比他们更熟悉他,你也知道,如果是什么东西敢冒充他,他们绝不会放过的。只是他的记忆或许存在问题,所以……我们只能更相信二十年前他留下的东西。” 丹恒沉默了几秒,不再犹豫地抽出那张有些年头的纸张,将工整漂亮的小楷逐字逐句地映入眼底。 “丹恒亲启: 见字如晤。若你得见此信,想来已是终局将近之时。 初逢之日,你自称为我之后世。彼时我只当族中耆老又暗行苟且,然你竟以完整的化龙妙法为证。 实验果如你所言般顺利,持明族千年困局竟弹指间迎刃而解。可成功之时,我却并不觉喜悦,因这也证明你所言非虚——茫茫寰宇正面临倾覆之危,而众生犹在梦中。 星河浩渺,持明不过沧海一粟,其存亡眨眼、生灭无痕;龙裔千万,我虽掌一脉之责,却未敢有肩负苍生之狂妄,更无一己救世之贪念。 只是蒙你不辞艰辛,溯时而来,我既非畏葸之辈,便断无退避之理,为此劫火焚身,万死不辞。 依你所言,这针前尘回梦后,你便可重获往昔记忆,明晓一切因果,继续未竟之业。 不必踟蹰,这是我们共同选择的道路。只是此行路远山遥,前路迢迢,惟愿珍重。 谨此,暂且作别。 ” ------- 作者有话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汉代佚名五言诗,我知道这首诗大概不是这个意思,但在这里单独拿出来用一下。 总算写完了[化了]我又要去和野鸡驾校掰头了,再见家人们
第149章 读完这封信许久,丹恒都未曾言语。 他无意识的将信纸捏出几道褶皱,纸上工整的楷字变得稍稍歪曲,却不改其笔锋间的端正。 仿佛能看到多年前,昔日的饮月君屛退左右,于长的简直看不见尽头的夜色里,就着微弱的灯烛,提笔一笔一划,写下这样一封寄向未来的信。 然后呢?他便是那样平静的、从容地奔赴一场死亡吗? 丹恒抬眼看向腾骁。将军的神色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他在等待他的回答。 “如果我拒绝,仙舟会做什么?”丹恒问。 他还记得丹枫的提醒,联盟的天将始终代表着联盟的利益,这件事事关罗浮的根基建木,腾骁会为此做什么吗? “以我个人的名义保证,神策府什么都不会做。”腾骁挑了下眉,回答道,“你如今的身份是无名客,要是星穹列车的贵客在罗浮出了什么事,责任可不是我一个将军能担得起的。” 他的回答的主语是神策府,但不是整个罗浮。 “您是说,持明?”丹恒谨慎地试探道,“他们知道这件事?” “有人肯定知道,至少知道一部分事实——你还记得当年你吃过的特殊的药吗?当年送药的人,就是如今送来这封信的人。”腾骁轻描淡写的说出了一件让人震惊的真相,“但出于一些事情,我不能完全相信他如今的立场,持明内部失控太久,我无法控制他们会做什么。” “……所以,你愿意相信二十年前的饮月吗?” 丹恒又一次沉默了,他回忆着自己与丹枫短暂的相处,他相信对方不会害他,但逆时而来的另一个自己……这听起来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了些。 过了一会,丹恒突然问:“为什么不等丹枫回来,听听他本人怎么说?” 腾骁似乎微弱的笑了一下,丹恒很聪明,立刻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摸着下巴解释道:“因为这也是他的意思。” “什么?” “二十年前,建木异动前不久的某个深夜,饮月单独来找我。”腾骁扭头看向窗户,目光似乎透过时间,看到了那夜错愕的自己,“我们去了太卜司,我还记得当夜值班的卜者是个刚从玉阙调来不久的小姑娘。那夜,我们三人绕开卜算系统的监控,用穷观阵推演了一个未来——现在,应该叫过去了。” “饮月说,建木异动是一切开始的预兆,这意味着命运已经在过去落定,而后无论如何转向,仙舟都将航入死灭的阴翳,而后到来的,是整个银河的倾覆。” “只有一个办法,只有一线希望,只有他去做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去走一条极为危险的路,才能找到死局中唯一的解。” “后面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建木异动果真如他所言发生,二十年后的如今……他竟然也真的奇迹般的从死亡中回来。”腾骁说,“那夜里,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有一名身份特殊的无名客回到罗浮,就马上将一些东西交给他,他会答应的。” “无名客?”丹恒低声呢喃。 “是啊,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什至怀疑过他指的这个人是不是白珩。直到后来景元他们提议送你去重新启航的列车,直到这些东西依次被送到我手上……”腾骁的语气近乎哀叹,“……我必须相信他说的话,至少这一刻是如此。” “……”过了很久,久到可能有一个世纪那样长的时间后,丹恒终于动了,他将信纸按照原先的折痕叠好,将其方方正正的塞回盖子里,然后他盯着那根可怖的前尘回梦针一会儿,轻轻点了下头,“我明白了,我答应您,将军,那么……谁来做这件事?” 腾骁对他态度的转变之快也感到震惊,忍不住问:“你这么相信饮月?” “我相信他不会做有害仙舟、无故作恶的事。更重要的是,我也想尽快将持明和我自己身上的麻烦解决掉,这样往后的旅途里才能没有负累。”丹恒轻声说,“我的同伴还在等着我,列车可不会一直停留在一个站点。” 腾骁长叹一声,不再言语,他伸手捞过酒壶,给二人面前的杯子各自满上:“再喝些吧,我听说……这东西还挺痛的,炎庭会尽量轻些的。” 丹恒将杯中透明的酒水一饮而尽,头脑很快变得昏沉,他看见腾骁喝干了酒,起身离开时将那叠实验记录带走。 在他出门后,下一个推门进来的是炎庭君,他可能一直就站在门外听着这一场谈话。 朱明的龙尊十分耐心的扶着丹恒站起来,去了里间的卧铺,让青年在床上等一会。 他离开了,再回来时,一手拿着装前尘回梦针的盒子,一手拿着一个小瓷瓶。 “这是安神用的香,我特意多加了些镇痛的成分,不会很难受的,你忍一忍,嗯……小饮月。”炎庭君哄小孩似的揉了揉丹恒的短发,“来,接下来听我的,先恢复你原本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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