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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一睁眼就是存活倒计时,就是毫无头绪的振兴任务,这种负山行走的沉重压力,常人根本想象不到。 他冒险闯十死九生的铃阵,难道是吃饱了撑的? 也许是对方一向可靠可信的气质,也许是方才那无法作假无法掩饰的真诚关切,张从宣抿了下嘴角,难得泄露几分真实的颓然心绪,语气烦躁。 “无处下手,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哈?” 对方霍然起身,抬手按来。 这举动猝不及防,但身体的本能快于一切。 张从宣顷刻下腰,从靠沿倚坐的姿态往后倒去,完美避开朝自己伸来的手臂,与此同时单腿抬起,已经精准踩住对方胸膛,只等肌肉发力,立刻就能将人远远踹飞。 只是到了这一步,他突然反应过来,急忙收力。 任由张崇慢了一拍伸出的手合拢,稳稳扣住自己小腿,随即双臂上抬,以肩身卸去力道。 受力的左肩,发出了清脆微小的“咔哒”声。 因猛然抬臂,暗袋受震,袖子里滑落出一叠纸张,哗啦啦飘飞出来。 张从宣吓了一跳。 穿越大半年,他基本适应了这具超人般的身体,但一不留神,还是会被本能和身体习惯占据上风,像是触发底层代码。 这要是误伤友军,也太冤了。 着急起身,张从宣弯腰凑近,想察看伤势,然而手掌刚落在对方肩头,试探着没捏两下,就听张崇低低吸了口气。 他当即顿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过了十几秒,见对方似乎缓了过来,这才小心出声询问。 “……没事吧?” “嗯,”张崇的嗓音有点沉闷,但音气还算稳定,“只是刚刚关节扭了下,没有受伤。” 听听说的什么话。 这个姿势实在不便,张从宣不放心,尝试抽回腿,站到地面去检查。然而对方似乎惊魂未定,过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放开手,放归他人身自由。 踏实落在地上,张从宣仔细打量。 迎着注视,张崇目光低垂,袖子里的手指攥紧了些。 “抱歉,是我……” 见对方面色如常,甚至似乎因为活动和赧然,脸上比刚才还多了些红润血色,张从宣不由松口气,随意摆手道:“是我反应过激才对,你没事就行。” 张崇只是微笑着,眼眸如星。 刚刚还不觉得,松懈下来,两个人对面站着,张从宣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他刚刚怎么脑子一抽,就那样把腿搭别人身上,摸了半天?两个男人这样的姿势,真是太奇怪了,距离也近得过分……张崇应该不会觉得职场骚扰吧? 想到这,简直浑身都不自在。 万幸的是,余光瞟了眼,张从宣正好瞧见旁边散落一地的纸张,一时间如释重负。 他转身弯腰主动去捡,顺便看了眼其上内容。 “放野?也对,现在都八月了……” 张崇迟了点才跟上,一并收拢整理。 只是不知为何,关节分明已经复位,可刚刚被踩住肩头俯身凑近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这让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总有些心不在焉。 视线不由自主就流连向青年袍摆间小腿,时时留意侧目,更滋生出些许难以言述的微妙遗憾与甜蜜。 连当夜回去,梦境中都是场景重现。 只是这次,张崇梦里的青年半撑在书案上,被紧紧握住小腿时,并未挣脱,反而顺势轻轻踩在了他的胸口。 歪头看来时,黑眸如雾遮朦胧,语调含笑。 “……你在想什么,张崇?” 张崇恍然惊醒,呼吸紊乱。 心中一片茫然。 他居然在肖想自己的家主、曾经的同窗好友? 不是曾经如兄如友的纯粹关切,也不是半年前出于情谊与请求的生涩结合,而是发自本心、如男人对女人、丈夫对妻子般的亲密渴求。 他不敢深想,欲要替自己辩解。 可回首望去,似乎只看到罪证。 为什么,会索要那一只并无价值的茶杯呢?为什么,每每近身相处,便身不由己,心旌神摇?又为什么,会对同样被另眼相待的张启山生出阴暗嫉妒,暗生排斥……还有,梦到那种荒唐不经的画面…… 张崇踉跄起身,一把推开了窗子。 凉风习习。 他本想借此压下妄念,然而抬起头,望见阴云笼罩,星辰稀疏,眼前不由自主再度浮现出梦中青年皎然如月的一笑来。 刹那心如乱弦。 * 秋高气爽。 陈皮却出了一身一脸的汗,在地上瘫成个大字,浑身骨头都折了样麻木剧痛,动弹不得。 张海客就站在边上,笑吟吟地叉腰俯视。 “怎样,还敢犟嘴么?” “呵,”陈皮呸了口嘴里的泥,勉强侧了侧脸,嘴上仍不肯屈服,“怎么,说你失宠,被戳着肺管子了?刚刚,可是就差一点。” 张海客也摸了摸自己被划出红痕的脸颊,面上笑意不减。 “不错,你的确进步不少。” 他说着,随手丢出根折断的筷子,正中对方后脑勺,嘴上不客气嘲道:“反反复复就这一招,你一天不肯改,就还得败在我脚下。” 陈皮掀唇冷笑。 这养尊处优的精英少爷,话说得好听。可他要是放弃了这最顺手的杀招,岂不是更该为人鱼肉? 而且,对方今天下手也太重了些。 要不是看在这小子的确有些本事,或者说,这地方的人都本事不小,他早就…… 陈皮正想着,冷不丁被踢了脚。 “起来,别一直趴着。”张海客催促。 深吸口气,陈皮一滚身咬牙爬坐起来,一边按照之前看守所教方法活动拉伸,一边随口问道:“是因为那个张启山?”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情。” 张海客听得心烦,抬脚要走,冷不丁又原地站住。 讶异望着从另一边道上走来、正朝这边招手的青年,他瞳孔骤然一亮,脚下已经奔出。 “家主!” 张从宣朝他迎了几步,接住人,笑道:“听说你来找陈皮玩,我就直接过来了。” 这话让两个少年同时暗自撇嘴。 陈皮看着自己身上的鞋印,气得牙根痒痒:管这叫玩耍?明明他骨头都要被踹断了! 果然是没心没肺的大少爷。 要不是实在打不过…… 呼了口粗气,陈皮忍气吞声,只在心里重重刻下关于头号仇人的一笔最新账目。 且等着,十年不晚! 但张海客还是又惊又喜,问候之后,顺口谈起陈皮的训练进展,并不经意表露自己“再次获胜”的优异战绩。 张从宣自然适时夸夸,对陈皮也不失勉励。 转头想起什么,他跟张崇再次提了一句:“好了,不是说送我到这?跟张启山那边划分交接清楚,就按刚才说的办吧。” 张海客一眨不眨,紧张听着。 张从宣就是有意说给他听的,见此,解释道:“你之前要见我,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索要私账,这事是张启山冒昧,放心,随后此类事例都由张崇单独处理,不会公之于众。” 张海客禁不住流露喜悦,高兴感激不提。 张从宣也是喟叹:还得是狠人出马,瞧瞧,张启山这才上任几天,都搞起年度审计了。虽然手段有些出格,搞得到处鸡飞狗跳,怨声载道。 但,效果也着实昭彰啊。 …… 另一边。 张崇匆匆穿过本家宅院,心不在焉,直到差点不防撞上一人,这才惊怔回神。 对方倒是先招呼。 “崇主事?在下正要告诉你……” 这熟悉的声线,以及令人不喜的身形面容,让张崇陡然冷下了面色,神情漠然:“家主已经告知缘由,无需多言。” 张启山原本没在意,见他冷淡如此,倒是起了几分兴致。 “咱们都在家主麾下共事,崇主事,你难道不为家主近日谋划有成高兴?” 闻言,张崇朝他一颔首:“不错,这事是你有功,我理应感激。” 话虽如此,神色仍旧疏离冷淡。 张启山抱臂踱出几步,兀地回身微笑:“我知道了,崇主事莫非还在怪我?” “在下不过是想,值得你特意向家主讨要的茶杯该是何等珍玩,一时好奇,专程跟家主讨了壶茶喝,并借机观摩。只可惜目拙识浅,未能窥得其中妙处,家主更没有将其赐下……崇主事何故如此动气?” 张崇没忍住怒视他。 “家主的爱物,你讨要就该给么?目无尊卑!” 哟,见他袖中半拢的手掌都蓦地攥紧,青筋绽起,张启山眉头挑起,更觉有趣。 居然真为这事。 分明当时家主自己都没在意……这位同僚,是不是对上峰的私事私物管得太多了点?
第14章 觉得我该成婚? 说实话,那茶杯也就是胜在一个温润洁白,真论起品质,不过普通明制官窑水准。 张崇为此记恨,实在没道理。 关心关注过度这点,张启山倒是也可以理解:据说,这位年轻家主在还没强权上位之前,并不算多么受人重视,而当时就是红人的张崇则私下多有照拂。 年少相识,自然情谊深厚。 如此想着,张启山并未再与其争辩,做完交接便干脆走人。转身后,面色却冷了下去。 来这里几个月,他愈发厌恶张家。 这里的人、这里的一草一木,无不带着行将就木的衰朽气味,身处其中的人却毫无自知。 但外面那个世界又好到哪里去? 国乱岁凶,四方扰攘,朽木为官,遍地禽兽,社稷涂炭,生灵无望…… 像这个时代的任何普通人一样,张启山也曾努力过:幼时家中就捐赠财物,助力海军,却只得到战败消息;他也曾跟着自家商队去往京城,见过那些宣告变革的新党。在被带着跪了无数门磕了无数头之后,只有两三人看在他携带丰厚钱财上会见,在虚言安抚之后,两盏茶便起身送客。 最后随着维新失败,再无消息。 张启山意识到无力,他自小文武兼备,学成之后能做的却太少。但倘若生如蜉蝣,只能随波逐流,即使长寿如父祖,又有什么可自得的益处? 他逐渐被虚无的痛苦侵染。 来到张家是个意外,父祖对本家的邀约诚恐诚惶,欢喜又怅然。彼时的张启山,恰好厌倦了日复一日的消磨时日,便力争自己前往拜见。 那时,他心里是怀着恶意的。 张启山想看看,这个据说隐世不出却独步天下的古老家族,到底是怎么被那个年轻家主一力平定?那个新家主,竟大胆到召回早已被驱逐离开的分支,难道就不怕引起非议,为人所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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