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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神一瞬,张从宣很快收起发散的阴谋论。 收好笔墨,擦了擦手,他认真跟对方解释起其中用意。 “南北万里相隔,路程太远,总归往来交通传讯都不便。以后三足鼎立,西部、南部、中部就能互为依仗援助,更添底气。” 张启山正仔细聆听,忽然就见青年抬眼望来,随意相询:“对了,现在人选未定,你愿不愿做第一任主事?” 他顿时心下一惊。 现在? 隐隐怀疑这是某种形式的明升暗降,张启山稍一思索,怅然叹了口气。 “自然愿意效劳。只不过,眼下暗处危机四伏,我还是留在家主近侧身畔护卫,才更安心些。” 说着,他口吻不无遗憾。 “随你,”张从宣并不勉强,只道,“现在先得把架构搭起来,空悬也不好看,你先遥领吧,之后遇到才能出众的再推荐上来。” 张启山含笑应了。 三两句给自己扣了个好听的空名头,又给举荐名额,却偏偏没给实务处置的职权。示恩之外,不乏制衡,这位家主恩威并施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娴熟了。 说话间,有侍从通报后上楼。 苦涩的药汁气味远远就飘了过来,张从宣猛然扭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盛得满满的邪恶托盘。 他真是昏头,怎么忘了取消最重要的这件事。 续命成功,这药不喝也罢啊! 侍从犹自严肃汇报:“家主,这是今早的药,客少爷新送了新鲜柑橘和蜜饯,您尽快服用吧。” 张从宣镇定地答应了。 等人一走,他端起碗四下看了看,三两步走向刚刚洗完笔墨的污水桶,手一翻就要把药倒掉。 张启山一把握住青年手腕,险险拦截。 他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幸好及时跟了上来,现在看着青年这光明正大的举动,不免头疼起来。 “家主平日里,原来都是这样喝药的?” 平时当然不敢,张从宣心说,这不得多谢你昨晚的无私奉献。 啊,其实是有偿的才对。 “我没事,”他越发理直气壮,“现在已经不用喝药了。” 张启山打量几眼,觉得气色确实好转。 但这又不是能开玩笑的,他苦口婆心劝道:“良药苦口,家主如果不喜,不妨先忍了这次。之后再请四长老来重新开方……” 这事真说不通。 张从宣懒得再费口舌,趁对方不备,腕间用力直接挣脱桎梏,眨眼把药汁倒了个干净,随即面露挑衅。 “……” 张启山缓缓放下手,神情微妙。 难得的,忽然就明确感觉到了,年轻家主其实比自己小好几岁的事实。 他什么都没说,就静静看着。 这么平淡的反应,让张从宣反而惊觉自己刚刚行为有多幼稚,抿了下唇,脸色隐隐有点挂不住。 “……唉。” 僵持中,张启山率先叹气转身,揉了揉额角,若无其事地走开几步:“我许是昨晚喝多了些,今天不光宿醉头疼,现在都开始眼花了。” 张从宣默默把药碗放了回去。 踌躇十几秒,觉得还是应该大人有大量,主动揭过这事。 结果一转身,就见人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只是手还放在额角揉捏,眉头紧蹙,好像真挺难受的样。 “真的假的?”他半信半疑,“又没真让你喝。” “自然是真。” 张启山叹道:“家主的侍从们个个心细如发,不足够逼真,如何让他们相信是对饮酒醉?” 转而望向青年,欲言又止。 “恕冒昧请求,家主若是不忍,可否帮忙稍作揉按缓解……” 张从宣不太乐意:“你找族医开点解酒汤不是更快?再说,我也不会。” “无妨,”张启山笑了起来,“其实很简单,我来给家主示范即可。” 示范什么……? 张从宣茫然。 直到被按在椅子上往后靠去,感受着太阳穴上的力度,他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注意到青年的脸庞渐渐放松少许,张启山无声笑了笑:“小时候母亲有偏头痛,我自告奋勇帮忙,母亲还夸是比丫鬟们都有力气呢,后来慢慢就琢磨出技巧了……家主记住这个力道了么?” 张从宣无言。 别说,是挺舒服的。但你还真在教啊? “我学不会的,别费心了,”他果断拒绝,“虽然很舒服,但别指望一会帮你按。” 正借居高临下仔细打量青年颈项间,察看衣领遮掩是否严密,闻言,张启山低声叹了口气。 “……知道。” 幸好,这方面年轻家主还算谨慎。 为对方松一口气的同时,他忽觉异样:手边是掌心与脸颊温热相贴,视线里低头可见如玉颈项肌骨,而青年本身毫不设防地松懈背对……便是本来无意,这么亲密的距离,实在很难不让人心猿意马。 清了清嗓子,张启山艰难移开视线,没话找话。 “这平安锁样式精致,挺好看的……昨晚怎么没见家主佩戴?” 话音刚落,他心下立马惊觉不妙。 昨晚都没穿什么,往哪佩?当然,他是不介意对方颈间只留着一个银锁……可现在直白说出,就太过狎昵轻佻了些。 果然就见青年身形一滞,猛然站起,转身时攥指成拳,面沉如水,耳畔都因怒意染了些许热度:“你什么意思?” 唉,万不该一不留神吐露心声。 张启山心下懊恼,面上却不动声色,转眼笑道:“最近家中有亲朋添丁,我正不知该送什么贺礼。今日一见家主的平安锁,心里很喜欢,不知能不能借走用作打样?” 见青年面色稍缓,立刻补充道。 “我看,这个锁已经有些旧了。不如我请金匠打做两件,到时用金抵了家主的银,算作交换,可好?” “算了,你找别的参考吧。” 一口回绝,张从宣摸了摸颈间小锁,不觉流露微笑:“这个还是阿客之前赠我的,虽是旧物,一番诚挚心意最难得,千金也不换。” 张启山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锁,若有所思。 旧物,贴身旧物吗? 说起来,张海客已经老大不小,难道不知道这样的贴身物件意义非凡不能乱送。还是说,其实是居心不良,另有所图…… 想到这,他忽然勾了下唇角。 “海客也到了年少慕艾的年纪。说起来,我正知道族中有合适的姑娘,过几天有空,可以给他介绍彼此相看。” 张从宣满心莫名其妙。 “他还没到十八岁呢,现在是不是太早了点?” “不早了,”张启山听他长辈般的口吻,放下心来,老神在在地解释,“先是相看,接着才到两家议亲,走完流程下来一年都打不住,正好年龄合适。” 张从宣不理解也不尊重。 “看不出你私下还有当媒人的爱好。不过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年轻人说不定不吃这一套,顺其自然再看吧。” “家主说的也是。” 就此带过这个话题,见青年正漫不经心整理刚刚被弄乱的头发,张启山束手看了会:“家主的头发长长了些,再过段时间,怕是会有碍视物。” 他当场毛遂自荐。 “如果要趁此机会打理,我正可帮忙。” 张从宣也觉得有些长了,毕竟,上次自己剪短还是去泗州之前,张崇突然提起来帮忙的……想到这里,忽然便怔了一怔。 恍神中,察觉身旁的人走过来,随手捉起几缕头发比划长度,他猛然一震,下意识打开了对方的手:“别动!” 就见人立时捂住手,轻嘶一声。 “……我是说不用了,”张从宣有些歉疚,但坚定抿了抿唇,“现在还行,等之后碍事的时候再说吧。” 张启山缓缓颔首。 心知肚明,方才的青年茫然失神是因为想到谁,他心下倍感不快,很快又强自按捺了下去。 只是个死人而已……这就意味着,他有充足的时间去替换另一个人留下的存在与痕迹。 另一边。 张从宣有些后悔:刚刚写完信,其实就该端茶送茶,自己一个人待着。 三番两次下来,他终于后知后觉,对方不知为何,似乎表现得有些殷勤得过分了。 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情? 张启山果然是个gay么,怎么突然就态度大变……不过也许对有些男人来说,小头一旦上脑,其实只是想找人睡觉,并不分对象性别美丑…… 两个人各怀心思,房中一时无人说话,安静得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喧哗声。 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张从宣初时并没在意。 他只当是今日戒严放开,族人放肆聚集嬉闹发泄。 可过了会,喧哗声不仅没有消失,居然由远及近涌动而来,声音还渐渐变得更大了。 张从宣不由转眸看去,微微蹙眉。 “我去看看吧,”张启山主动迈步,面色严肃,“似乎都到了门口,说不定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未尽,外院的欢呼喧闹忽然低了下去,几秒后,门口转而传来了一声分外喜气洋洋的传告。 “——家主,崇主事归来求见!”
第25章 你情我愿,就在昨晚 什么?! 张从宣一瞬间如遭雷击,大脑全然空白。 猛地推开桌案站起,白玉镇纸掉落滚出的刺耳声响里,他不由自主往窗边走了两步,手指搭上窗框。将要推开的瞬间,却又忽然顿住,咬唇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全没注意,脚边就是巴掌大的白玉镇纸。 “小心!” 张启山眼疾手快,阔步上前,一把握住青年肩身避免摔倒。 察觉到手下难以察觉的颤抖,他眉头紧蹙,心下却是五味杂陈。 这几个眨眼间,张启山已经明白过来当下情况——被面前人亲口判定已死的亡者,现在居然死而复生,众目睽睽之下回到了族中——自己被骗了! 原本当是恼怒交加,兼觉荒唐可笑。 然而此刻,望着面前魂不守舍的青年,他那满腔冰冷怒气瞬间便像被丢入火盆的冰,眨眼消失无踪了。 来张家半年,无论何时,年轻家主总是从容沉静不失锐气的。哪怕昨晚提出那样匪夷所思的交易,有求于己,黑眸中也不曾失却锋芒。 张启山何时见过对方此等失态狼狈? 紧紧握着青年的肩身揽在怀中,冰冷如抱冰捧雪的体温,反而让他越发怜念难止。 从宣又有什么错呢? 而既然非是有意欺瞒,只是被人所误,阴差阳错下走投无路——现在木已成舟,生米都煮成熟饭,难道要他再把已经到手的拱手让人? 绝不可能!张启山冷冷地收紧掌控。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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