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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出口即是真理,即为正确。 放眼望去的所有土地都是属于他的,所有人的性命也都握在他的掌心。 他是绝对的权威,甚至无人敢与他对视。 然而,他的心底始终感到一股莫名的烦闷与躁动,连庭院内那郁郁葱葱的松树也看得格外不顺眼。 “去,把它铲了。” 月彦冷冰冰开口。 “是。” 身后的随从立刻少了一个,小跑着去给看守这里的园丁传达陛下的口谕。 没错,哪怕是自海外运来、价值连城的名贵物种,在他这里也不过是一棵普通的松树而已,想铲掉就铲掉。 这里的一切都令他感到不愉快,而这份不愉快也在心底积累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行至半途,月彦若有所思。 那个逐渐淡去的梦,又再度被记忆翻起。 那个羽原雅之,如果真的像梦里那般,是否也多少能带给此刻的他些许乐趣? 惯常穿着淡白狩衣的神官打扮,光风霁月的高洁姿态,以及那张将情绪藏得极深、永远噙着温和笑意的脸。 梦里没有人知道,私底下的那家伙对待他,是那么的……恶劣、独断专行、恣意妄为。 哼,他倒要看看,那个当时敢仗着天皇对他的宠爱就肆意欺负产屋敷月彦的混账神官,如今见到真正身为天皇的他,还敢再像梦里那样对待他么? 月彦的心情忽然又变得很好。 他再扫了眼那颗已经被吭哧吭哧干活的下人挖出大半根须的苍松,又随意一挥手。 “罢了,朕看着其实也挺好,栽回去吧。” 下人们:“…………” 这位天皇陛下可真难伺候! 当太阳再度自头顶的苍穹轮转过一次,清晨的朝议在月彦罕见期待的情绪里召开。 身穿各色官服的“殿上人”各自坐在固定的位置上,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只有一人是被额外邀请过来的,穿了身阴阳师常见的装束,戴着高高的乌帽子,面朝天皇而坐,上半身趴伏在清凉殿的正中央。 摆出了相当恭敬谦卑的姿态。 光是看见这个姿势,月彦微微弯起的唇角迅速平了回去。 梦里的那家伙,从来都不会用这么卑微的姿态面对他。 他对待梦里的那个天皇,难道也向来是如此恭敬的? 月彦心底不虞,但也依然平静下令。 “抬起头来,朕要看看你。” 遮挡视野用的竹簾被侍女缓慢卷起,令二人中间再无格挡。 “是,天皇陛下。” 那位羽原雅之应声也十分谦卑,而后直起上半身,令那张乌帽子下的脸逐渐暴露在月彦的视野里—— 咚。 心底剧烈跳动一下,却是极端沉重的,像一块巨石被抛进湖底,打出了溅起数尺高的水花。 月彦极其失望。 这个名字与梦里那个神官一模一样的阴阳师,却长了副跟梦里截然不同的面容。 根本不是他想见到的那张脸。 什么啊,这种人也配得上“羽原雅之”这个名字吗? 月彦眯起眼眸,极其不高兴。 “朕听闻你求雨成功,拯救了多地的田粮,致使百姓不必蒙受旱灾损失,”他冷冰冰的开口道,“可有此事。” “是,幸不辱天皇陛下与关白大人托付给我的使命。” 【羽原雅之】又重新弯低上半身,朝月彦天皇行礼。 无论怎么看,他都太听话、太恭敬、太像一个普通的阴阳师了。 与梦里那人的行事作风没有半点相似。 月彦的指尖敲在大腿上,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烦躁。 满堂无人敢发言,连呼吸声都被压得几近于无。 听这个阴沉沉的口吻,他们完全猜不出天皇陛下究竟是想要奖励这个阴阳师,还是想要惩戒这个阴阳师。 过了片刻,月彦又冷冷出声道。 “既然如此,你必定在求雨上很有心得了。朕也想见见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就在这里为朕演示一番吧。” “限你半刻钟之内让大内里下一场雨,否则,脑袋就要落地。” 清凉殿内响起一片哗然,所有臣子都不敢置信的互相张望。用眼神交换各自的想法。 别说是来奖励还是惩戒了,天皇陛下分明就是要刁难这个阴阳师,成心要他脑袋落地啊! 【羽原雅之】也怔愣一会,诚惶诚恐的俯身请罪。 “抱歉,只给半刻钟的时间限制,臣做不到。” “做不到?” 盯着那顶朝他弯下来的乌帽子,月彦的眉心越拧越紧,嗓音也越低,“那么,你来说说看要多久?” “至少…至少三日。” 【羽原雅之】迟疑道。 “三日?” 月彦怒极反笑,“就算是朕抬头看眼天空,也能知道三日内必下雨,还用得着你来求?!” 面对再三惹怒他的这个阴阳师,月彦漠然抬手。 “既然你达不到朕的要求,那你就该死。” 立刻有藏人所小跑上前,强硬地将不停求饶的【羽原雅之】拖走,带去庭院里。 始终哀嚎着请求恕罪的喊声,骤然停止。 紧接着,是尸体无力扑倒在地上的动静。 血液喷溅得太远,甚至撒了几滴落在清凉殿内的地板上,骇得在场所有人都是心惊肉跳。 这个天皇当真说一不二,根本不在乎对方完成的功绩也不在乎过往家族的情面,说杀就杀了! 人心惶惶中,月彦甩袖而去。 他越来越烦躁不安。 总是跟在他身后的侍女被他怒声喝走,前来询问缘由的女官也被一个砚台砸出了门。 庭院里的松树依然被挖走,原地空出一个巨大的坑,露出底下的泥土,如此突兀得出现在铺满白色鹅卵石的地面上。 送去的饭菜总是被原封不动的端回来,或是被掀翻,撒了满地狼藉。 即使大内里的人一日过得比一日更加战战兢兢,也并不能让月彦的心情好转上那么一点。 他只能感到心底的压抑与怒火越积越多,仿若四处冲撞的野兽,想要咆哮,想要彻底将这些如影随形的情绪发泄出去。 看什么都不顺眼,每个人在月彦心底都可以直接去死。 巨大的威压笼罩整个大内里,连天空的飞鸟也不敢掠过此处。 直到他又一次坐在朝议上,向所有人下令。 “给我去找,”月彦阴森森磨牙道,“有个叫【羽原雅之】的人,给我找到他,不论他在哪里,都必须将他活着带到我的面前。” 羽原……雅之? 殿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关白背负着所有人的压力,勉强出声,“那位阴阳师,呃,已经被您……” “那种人也敢叫羽原雅之?” 月彦的嗓音沉得可怕,夹杂冷冽的怒意,“你再敢拿那种垃圾来糊弄我,我就连你也一起杀!” 再无人敢吭声。 检非违使被派到各个领地,不为任何事,只要求找到当地是否有名为【羽原雅之】的人生活在这里。 这场寻找注定是徒劳的。 眼下正是天皇率领各个氏族治理天下的时代,但凡身份低点的平民压根没有姓氏,更别提能取出这么文雅的名字。 如果平安京与各个领地的国府没有,那其他地方大概率也找不出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大内里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天皇陛下的脾性愈发暴躁。 他根本不在意眼前的人究竟是谁,只要有一点不顺他心意,就会直接让人拖走。 朝议上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殿内的位置同样空出数个。 随着日子逐渐过去,终于有位大纳言承受不住压力,在一次朝议上颤抖着出声。 “或许,有没有可能,那位陛下惦念的【羽原雅之】,其实并非人类……?” 正要发作的月彦情绪一顿,转而冷冷开口:“什么意思?” “那个,臣观您近来忧虑颇重,又急切寻找那位……” 大纳言想擦额头的冷汗又不敢,“臣猜测,这或许是邪祟入体,侵扰了您的想法;也或许那位‘羽原雅之’就在您的身边,只不过我等肉眼凡胎,无法得见。” “…………” 殿内静悄悄的。 月彦的脸色沉得可怕,竟然没有一时之间就问责这个敢往装神弄鬼方向揣测的大纳言。 过去许久后,已经汗流浃背的大纳言终于听见头顶的天皇陛下开口。 “依你所言,要如何做?” ——入夜。 收到任务的阴阳头紧急在紫宸殿布置场地,祓禊用的纸幡与注连绳围了一圈,朱砂绘制的符咒贴得满墙都是,层叠绘有大面积图案的帷幔垂下,比竹簾更彻底的隔绝了所有视线。 从三位以上的公卿皆身穿官服,依序庄重跪坐在庭院内,面朝紫宸殿,手中举着一份仪式用的祷词,等会将根据阴阳头的指示而齐声诵读。 阴阳寮内的数位阴阳师以及藏人所率领的数人,则等在游廊下,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身为天皇的月彦依然穿着上白下红的御直衣,孤身踏入仅在即位、正月朝贺与重大仪典才会使用的紫宸殿内。 两侧掀起的帷幔垂落,也挡去了他的背影。 恭送天皇陛下进入紫宸殿的阴阳头此刻才抬起眼,唇角弯出几分不动声色的笑意。 与殿外肃穆的仪式场景不同,此刻的紫宸殿内十分寂静,月彦走在这里,只能听见自己的步伐发出轻微的回声。 在正对着殿门的中央,是天皇即位时才会使用的“高御座”。 八角形顶盖用金凤、太阳等装饰,四周有外黑内朱的帷幔垂落,内里则在宝座左右各放置一样剑玺。 此刻,在高御座上,放置有一张纸笺。 是阴阳头留下的,告知月彦等会需要独自进行的流程。 等到外面的诵唱声响起,他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月彦本以为这张纸上写的,应当也是些跪拜祈祷之类的东西,与外面那些人的差别不大。 但当他拿起那张纸,看清上面内容的瞬间,便错愕睁大了眼。 【脱掉衣服】。 【背对高御座,面朝殿门跪下】。 混账,竟敢如此羞辱他……!! 哪怕仅有这两条,就足以月彦当即掀起无尽暴怒的情绪,出去处死那个阴阳头不可! 然而。 当他因这份羞辱咬紧牙关,血丝都因怒火而丝丝缕缕的蔓延上那冷白巩膜时。 那张纸笺却被缓慢放下。 接着,腰带解开,第一件纯白狩衣的外袍被那双手握紧衣襟,褪下。 失去束缚的绯袴也随之落地,被那脚尖踩着,往外走了一步。 然后是里衣,脱得也很轻松。 再是贴身的小袖内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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