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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深处,童磨盘腿坐在冰冷的榻榻米上。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七彩的瞳孔在昏暗室内失去了往日面对信徒时刻意调节的悲悯光泽,只剩下一种无机质的、冰冷的观测感,牢牢锁定着门外那个被光笼罩的身影。 阳光...真刺眼。 他讨厌这种过于明亮、过于温暖的东西。那让他新生的、属于鬼的皮肤感到一种本能的排斥与潜在的威胁。 更让他奇怪的是,秋竟然没有发现他。 往常,无论他隐藏得多好,秋似乎总能第一时间感知到他的存在,然后用那双暖金色的眼睛望过来。 但现在,秋的注意力全在那些愚蠢的、只会张合嘴巴的鱼身上。 童磨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一种陌生的、类似不满的情绪碎片,短暂地翻腾了一下,旋即又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空洞。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腹部。那里正传来清晰而持续的饥饿感,一种对温热血肉的纯粹渴望。 成为鬼之后,他第一个想到的食物,确实是秋。 那具总是散发着温暖气息、心跳沉稳有力的躯体,在他此刻敏锐的感官中,散发着比任何信徒都更纯粹、更诱人的香气。 但几乎在念头升起的瞬间,他就自行否决了。 秋太奇怪了。奇怪到让他无法归类。吃掉他,未免太过无趣。 于是,他留下了秋。 而为了践行“神子”与“教主”真正的责任,他选择了父母。那对将他塑造成神像、又汲汲营营于凡俗欲望的男女。当他带着新生的獠牙与力量出现在他们面前,微笑着阐述“融为一体即是永恒极乐”的新教义时,他们脸上的扭曲与难以置信,远比任何信徒的涕泪横流都更让童磨感到有趣。 吞食的过程很顺利,父母的理解与成全,让他顺理成章地接过了万世极乐教的权柄。 只是...成为鬼,并非只有力量和饥饿。 还有那些随着无惨的血液强行灌注进来的、破碎而遥远的记忆画面。其中最最深刻的,便是一双浅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属于谁,经历了什么,童磨毫无兴趣。 但当那影像浮现在脑海时,第一个跳出的关联对象,却是秋。 这让他感到一丝...不便。 他不想让那位至高无上的无惨大人,通过他的记忆看到秋。 所以这段时间他刻意避开对方,与其说是躲避,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谨慎的测试,测试无惨的关注是否还停留在他这个新生的鬼身上。 直到此刻,确认了那份来自血脉源头的威压似乎并未投向此处,他才再次现身,带着点刻意为之的抱怨: “呐呐,秋!”童磨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甜腻依旧,却像隔了一层冰,“我在这里呆了很久诶。” 池边的身影微微一顿。 秋转过身来,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明亮的轮廓,让他一时看不清室内深处的景象。但脸上已自然而然地漾开了笑容,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柔和:“教主大人不出来吗?今天阳光很好哦。” 童磨眨了眨眼。他没有动,只是稍微向前倾身,让自己半张脸躲藏在从门框斜射进来的光带边缘。苍白的皮肤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细微血管。 他笑着说:“唔...不想晒太阳呢。一会儿有教徒过来哦,陪我一起吧。秋。” 他向他伸出手,手指依旧苍白修长,指尖却隐在袖口的阴影里。 秋没有犹豫,将手中最后的鱼食悉数撒入池中,看着锦鲤欢腾争抢,才转身,踏入室内。光线骤然暗淡,他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几步之外童磨的模样。 脸色...似乎比记忆中更加苍白了,缺乏活人应有的血色。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七彩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看不真切情绪。 “教主大人。”秋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温暖的浅金色眼眸里浮现出清晰的担忧。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童磨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没有人类肌肤应有的温热。 “好凉。是最近身体不适吗?”他眉头微蹙,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没有啦。”童磨的笑容扩大了几分,似乎很享受这份触碰。他顺势抓住了秋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将人轻轻拉向更深的室内。 “听膳役说您最近用餐很少呢,是食欲不振吗?”秋随着他的力道往前走,目光依旧停留在童磨脸上,继续问道,语气里的担忧并未减少。 “诶——?”童磨故意拖长了语调,下一刻,他毫无预兆地松开手,转而张开双臂,整个身体向前一倾,结结实实地抱住了眼前的青年。他将脸颊埋进秋散发着皂角清香的发丝间,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来,裹着甜腻的喜悦:“秋好关心我,真开心。” 然而,被发丝遮挡的脸上,那夸张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七彩的眼瞳在阴影中空洞地睁着,倒映着房间幽暗的梁柱。 “不过没有哦,”他继续用那种欢快的语调说着,手臂却收得更紧,“最近过得很好呢。我啊...终于知道了我应该做的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在寂静的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要尽我所能,带领教徒们...前往真正的极乐。” 秋感受着箍在腰背上的、冰凉而坚定的力道,以及那透过衣物传来的、异于常人的低温。 他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了拍童磨紧扣的手背,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那真的太好了呢,不过,教徒就要来了哦。” “不要太孩子气了......教主大人。” 莲台上烟雾缭绕,昂贵的香料燃烧出近乎窒息的气味。童磨端坐其上,象牙白的发丝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瓷般的光泽,七彩的眼眸低垂,落在下方那名哭得几乎痉挛的妇人脸上。 她的故事冗长而乏味,每一个字都浸泡在黏稠的苦水里,伴随着嘶哑的啜泣和断断续续的哽咽。 “......求求您,神子大人...不,教主大人...求求您指引我,告诉我为何要承受这些...我该怎么办...”妇人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石板,肩膀剧烈抖动。 童磨的嘴角维持着那悲天悯人的弧度,眼神却早已飘忽。他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滑向莲台侧后方那个安静的身影。 秋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仿佛也被这沉重的苦难所感染,陷入沉思。从这个角度,童磨能清晰地看到他弧度优美的后颈。和服领口稍松,露出一小片肌肤,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象牙般的白皙。细腻,光滑,底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随着主人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一种尖锐的、格格不入的渴望,猝然刺穿了童磨空洞的胸腔。 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口腔里似乎泛起一种幻觉般的甜腥味,舌尖仿佛已经品尝到那片肌肤的温热与柔韧。腹中的饥饿感被瞬间点燃,灼烧着他的胃囊。 好吵。 妇人的哭声,其他教徒压抑的抽泣,香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的声音都化作了尖锐的噪音,疯狂地撞击着他异常敏锐的听觉。那些泪水涟涟的脸庞,那些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此刻看来如此丑陋,如此...碍眼。 既然这么痛苦的话... 童磨的指尖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膝盖。 既然活着只剩下眼泪和哀嚎,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呢?成为他的一部分,被他吞噬、融合,让意识在永恒的无痛中消融,这难道不是最完美、最彻底的极乐吗?这是比任何神谕都更实在的救赎啊。 他弯起眼睛,仿佛真的被信徒的苦难所打动,即将降下无上的恩典。 “我明白了。”他开口,声音温和,“你的痛苦,神明已然知晓。安心吧,你已走在通往解脱的路上。” 童磨不再看她,目光转向侧后方,精准地捕捉到那双恰好也抬起的浅金色眼眸。 “秋,”他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倾听苦难而产生的疲惫与柔和,“你先离开吧。” 秋似乎微微怔了一下,视线掠过那名教徒,又回到童磨脸上。他没有多问,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准备起身。 就在他微微前倾身体,将要站起的刹那,却又停住了。他稍稍凑近莲台,靠向童磨,距离近得能让他身上那股干净的、与周遭香火绝望气息截然不同的草木清香,再次笼罩过来。 “教主大人,”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晚上...想吃樱花糕吗?” 童磨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 “最近,后山的樱花开得很漂亮呢。”秋继续说道,浅金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清晰地映出童磨此刻完美无瑕的悲悯笑容,以及那瞳孔深处一丝未来得及完全隐藏的、冰冷的怔忪。 腹中的饥饿火焰依旧在燃烧,对温热血肉的渴望并未消减分毫。 童磨注视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纯粹的、不掺杂任何苦难与祈求的温柔。 奇怪。太奇怪了。 童磨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明媚,他点了点头,七彩眼眸弯成月牙: “嗯嗯。”声音里充满了雀跃,与片刻前那神性的悲悯截然不同,“我真的...好期待。” 秋也笑了,他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便悄然退出了烟雾缭绕的正殿。 童磨目送着那素色和服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转角,接着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下方跪拜的教徒,脸上的灿烂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只余下公式化的慈悲。 他轻轻舔了舔自己异常尖锐的犬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让我来...带领你们吧。” 深夜的极乐教总部,像一头蛰伏在群山阴影中的巨兽,寂静无声。白日里缭绕的香火与诵经声早已散尽,只余下风穿过长廊的呜咽,以及偶尔响起的、不知名昆虫的短促鸣叫。 正殿后方,专属于教主的寝殿区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新换上的熏香味道,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更腥甜的气息,但效果似乎并不彻底。 拉门被轻轻拉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童磨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刚刚沐浴完毕,换上了一身洁净的白色寝衣,他仔细地、近乎苛刻地检查了自己的双手、指甲缝、乃至袖口和衣领,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 完美。 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那个可怜信徒的灵魂和肉体,现在已经成了他永恒的一部分,想必...她一定感激涕零吧?毕竟,再也没有痛苦了。 带着这份愉悦的余韵,他走向内室更深处,那里有烛火的光晕从纸门的缝隙里渗出来,看上去很温暖。 轻轻拉开障子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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