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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暮雨安静听着,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又一点,像在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如此说来,”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夜泉,“这商盟之主,倒是个真正济世救民之人。” 苏昌河没接这话。 济世救民?这世上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与他无关。暗河的杀手,眼里只有任务、赏金、生死。旁人的善恶,不在他们考量范围之內。 他只是在想苏卓——那个神秘得不像话的小丫头。花重金雇暗河最顶尖的杀手来护卫,一路行事说话却几乎不避讳他们,仿佛笃定他们不会泄露,也不会对她不利。 她到底想做什么?在想什么?她看他们的眼神,那种熟稔中带着怀念,亲近中藏着秘密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昌河想得出神,没注意到自己一直看着苏暮雨。 直到苏暮雨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在想什么?” 他总是这样,想知道苏昌河的想法就直接问,从不拐弯抹角。而苏昌河也总是要回答苏暮雨的——不是必须,而是愿意。 苏昌河歪过头,对着苏暮雨笑。他喝了酒,眼尾泛着淡淡的红,烛火在那双艳丽的眼睛里跳跃,像是落进了碎星。缠在脑后发间的银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细碎的光芒一闪,竟晃了苏暮雨的眼。 “我在想……”苏昌河拖长了调子,笑容变得暧昧,“暮雨觉得,我醉了没有?” 苏暮雨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眼底渐渐沁出几分极浅的笑意,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泉。 他知道苏昌河的酒量——想醉时,一杯就倒,烂醉如泥;不想醉时,也可以千杯不醉,清醒如初。今日在酒楼,他看似喝得豪迈,实则每一杯都控制着量,始终留着一线清明。 “那今日,”苏暮雨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些,“你想醉,还是不想醉?” 苏昌河忽然倾身靠近。 他动作很慢,手肘支在桌上,上半身前倾,脸凑到苏暮雨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温热气息。 苏昌河塌下的腰身被身后两把短刃的轮廓半掩着,黑衣下的身体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那份苗疆人特有的艳丽勾勒得更加鲜明。 苏暮雨没有退,只是静静看着他。烛火的微光在他清俊的脸上跳跃,在他眼中映出两簇小小的、温暖的光点。 苏昌河看着那两簇光,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舔了舔嘴唇,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明显的调笑意味 “要是暮雨想像苏姑娘说的那样,酒后……嗯,做点什么,我也可以醉了。” 话说得暧昧,眼神更是直白。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心跳。 苏暮雨垂下了眼睫。 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那点微弱的弧度,脆弱又美好,看得苏昌河心头一片炙热——但随即,那热度又迅速冷却,回归一片克制的平静。 苏暮雨在苏昌河心里,犹如天上明月。 明月人人都喜欢,清辉皎洁,遥不可及。你可以仰望,可以追随,可以借它的光行走夜路,但却谁也不能真正拥有。 苏昌河忽然觉得,这样逗弄苏暮雨,其实是在逗弄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 他率先移开视线,坐直了身体,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酒喝多了,头晕。还是早点休息吧。” 苏暮雨抬眼看他,眼底的笑意淡了些,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简单洗漱,吹熄了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半开的窗子洒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 床不算大,两人并肩躺下,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苏昌河闭上眼,努力平复心跳,试图入睡。 可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睡着时,身边忽然传来苏暮雨的声音,很轻,很淡,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如同耳语 “客栈墙壁薄,不合适。” 苏昌河猛地睁开眼! 他侧过头,在昏暗的月光里紧盯着苏暮雨的侧脸。那人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着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梦呓。 可苏昌河知道不是。 那句话里的意思……苏暮雨听懂了苏卓的暗示!他不但听懂了,还在此刻,用这种方式回应了! “苏暮雨你——”苏昌河压低声音,想问个明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什么?问他什么意思?问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问他是不是……也和自己有同样的心思? 苏昌河不敢问。 他只能咬着牙,瞪着眼,看着身边安然入睡的苏暮雨,心思百转千回,像一团被猫玩乱的线球,理不出头绪。 苏暮雨到底开窍了还是没开窍?他是真的在说“墙壁薄不合适做某些事”,还是单纯在重复苏卓的话?他那平静的表情下,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 苏昌河想了一夜,辗转反侧,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睡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终于睡着后,身边一直“熟睡”的苏暮雨,悄悄睁开了眼。 月光下,苏暮雨看着苏昌河近在咫尺的睡颜,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发间那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银链。 看了很久。 然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刚一出口,就被夜风吹散了。 --- 另一边,苏卓的院子里。 少女还没睡,正坐在书案前看账本。云初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什么。 “苏公子回房后,与送葬师交谈约一刻钟,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之后熄灯就寝,再无动静。” 苏卓听着,嘴角越翘越高,最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毛笔都拿不稳了。 “原来……原来他们这么早就是这种相处模式了!”她边笑边摇头,眼里满是促狭和怀念,“一个使劲撩,一个假装不懂。一个心里百爪挠心,一个表面风平浪静……唉,真是……” 她放下笔,托着腮,想起未来的苏昌河和苏暮雨。 未来的阿爹,明明已经是暗河举足轻重的人物,杀伐决断,令江湖闻风丧胆,可一回到家,在父亲面前,还是那副“看似嚣张实则怂包”的模样。旁人家里大多是妻管严,偏她家是“夫管严”——虽然两位都是“夫”,但明显是父亲管着阿爹。 真是不争气! 可这个念头刚起,苏卓眼前就浮现出未来的苏暮雨那张清俊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和阿爹胡闹,漂亮的眼睛里全是“你再说一句试试”的无声警告。那眼神,平静之下是绝对的威严,饶是她这个从小被宠到大的,看了也心里发怵。 苏卓暗自咽了口唾沫,摸了摸鼻子。 好吧,好像……也怪不了阿爹。 毕竟父亲生气的时候,确实挺吓人的。 她摇摇头,挥退云初,吹熄了灯,爬上床。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少女含笑的睡颜。 这个夜晚,有人辗转反侧,有人暗自叹息,有人含笑入梦。
第10章 闲日 秋日的阳光正好,不烈,温温地照着白石村外那片绵延的药田。田垄整齐划一,一畦畦种着不同的药材:这边是叶片肥厚的车前草,那边是茎秆细长的益母草,远处还有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桔梗。风过时,药草特有的清苦香气便弥漫开来,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 药田里,白鹤淮那身粉白的衣裙格外显眼。她正弯着腰,手指轻轻拨开一株三七的叶片,仔细查看根茎的长势。阳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 身边围了七八个人——商盟的两位老医师,三个驻扎在此培育药材的农人,还有两个药王谷派来学习的年轻弟子。人人手里都拿着本子,不时记录着什么。白鹤淮说话很快,但条理清晰 “这片三七长势不错,但要注意排水,最近雨水多,根茎容易烂。” “益母草可以收了,再长老药性就过了。” “桔梗的花期还有半个月,授粉情况要盯紧……” 一群人忙忙碌碌,在田垄间穿梭,看水土,辨药性,手上的笔写写画画,不得片刻休息。偶尔有农人提出问题,白鹤淮便耐心解答,声音温和却笃定,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田边路旁那把巨大的桐油伞。 伞是苏卓让护卫从马车上搬下来的,深褐色,伞面宽阔,投下一片阴凉。伞下摆着一张方桌、三把藤椅,桌上放着茶具、一碟盐水花生、一碟桂花糕。 苏卓和苏昌河毫无坐相地瘫在椅背上,一个翘着二郎腿,一个斜靠着椅背,两人手里都抓着一把花生,慢悠悠地剥着。 “咔。” 苏昌河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花生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两粒饱满的花生米。他随手把壳扔进脚边的竹篓,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苏卓学着他的样子,却总掌握不好力道,不是壳没捏开,就是用力过猛把花生米捏碎了。试了几次,她干脆放弃,改用牙咬,姿态更加不羁。 苏暮雨坐在两人中间,坐姿笔直如松。他面前也放着一杯茶,但他没喝,只是安静地看着药田里忙碌的人群,看着白鹤淮粉白的身影在碧绿的药草间穿梭。 苏昌河剥完手里的花生,顺手端起茶杯递给苏暮雨:“喝茶。” 苏暮雨接过,杯壁温热,茶水澄澈,飘着几片舒展的茶叶。他抿了一口,温度刚好。 苏昌河又把面前那个白瓷小碟往苏暮雨的方向推了推——碟子里已经堆了小半碟剥好的花生米,粒粒完整,透着诱人的淡粉色。 苏卓眼睛一亮,手悄悄从桌子底下伸过去,想偷摸几粒。 刚摸到碟子边缘,一只茶壶无声无息地移了过来,不偏不倚挡在她手前。 苏卓动作一顿,换个方向再摸,这次摸到的是一把带壳的花生。 她咬牙,抬眼瞪向苏昌河。对方正优哉悠哉地剥着新一颗花生,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那个小动作不是他做的。 苏卓气得捏紧了手里的花生壳,“咔咔”几声脆响,壳碎成了好几瓣。 苏暮雨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伸手从苏昌河面前的小碟里拿了两粒花生米,一粒递给苏卓,一粒自己吃了。 至于苏昌河剥的那盘,自然还在他面前。 “我们这样,”苏暮雨开口,声音清冷平静,“让小神医一个人忙,会不会不太好?” 他说的“小神医”是白鹤淮。虽然她辈分高,但年纪轻,苏暮雨便顺着苏卓的叫法。 苏昌河这才抬眼看过去。他目光越过药田,落在人群中心那个粉白的身影上,看了半晌,才慢悠悠道:“哪里就是她一个人忙了?那不是有一群人围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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