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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旺姆讲的那个关于熊的故事,当时的拉姆还是一个手握铁锹,试图从熊手下保护自己家人的年轻女人,而现在已然迟暮。 怪不得她们家的房子那么坚固,还安装了铁门。 闷油瓶在牛皮纸上写好注意事项,将纸袋递给女人。 拉姆却先接过了纸袋,拿在手里。 “妈妈我是干什么的?什么都要自己来!”女人有些呻怪道。 拉姆听不懂自己女儿说的汉语,只是呵呵笑。 我莫名有些难过。 告别拉姆一家,我和闷油瓶继续在山林中前进。 可能是附近有人家居住的原因,这里的路宽敞一些,我和闷油瓶可以并排骑马。 我偷偷看过去,闷油瓶的侧脸依旧年轻。我第一次见他时,以为他也就二十出头,水嫩嫩得像个大学生,哪里知道百岁老人竟在自己身边。 我很想问问他,活得很久是什么样的感觉。见到拉姆之后,我突然不想问了。 我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我不但是他在墨脱生活中的匆匆过客,更是他几乎无限生命中的过客。 曾经年轻的记忆也会被苍老的面容覆盖,而我想给他漫长的生命里留下一些难以忘记的记忆。 见我一直看他,闷油瓶也看向我,用眼神询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要去的村庄还有多远?” “一个小时。”闷油瓶回答。 我们在山林中继续前行。 这个村的村长我见过,他是个执着的人,这段时间天天来到闷油瓶家,问能不能上门看诊。 白玛和闷油瓶都会时不时去附近的病人家中看诊。但是这个村子中间隔着一条河,河水湍急,河边都是悬崖峭壁,村民只能用钢索滑轨进出村庄。 如果来到河边,没有村民发现有人要过河,送来滑索,那这河是完全过不去的。 正因如此,白玛和闷油瓶从来不去那个村子。 但是最近村里的病人多了起来,病人又没办法用滑索过河。村长没有办法,只得出来找医生。 闷油瓶最初是拒绝的。他没去过这座山村,不了解村里的情况,总不可能背着所有药材坐钢索滑轨。 “您就带几个常用药就行,其余的我来取,”村长哭丧着脸,“求您了!” 闷油瓶还是答应了。 我们七拐八拐走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达了村口。 说是村口,其实就是悬崖边滑轨滑行的地方。我和闷油瓶刚拐过山崖,就看到村长正等在钢索旁。 滑钢索对我和闷油瓶都是小case,只可惜马没有办法使用滑索,措姆和诺布只能先等在河对岸。 过了河,走过一段坡路,我和闷油瓶终于来到了村庄。 村子并不大,木质的房屋错落有致。村长走在我们前面,熟门熟路地为我们带路。 村中的居民多是因潮湿气候引发的风湿,而且老人居多。 闷油瓶走了几家,手里的五加皮药包已经要发空了。 “五加皮是针对老人风湿的药吗?”我问闷油瓶。 闷油瓶摇摇头,“只是针对体虚。” 村中居民不多,从村东走到村西也就两个小时。 走完最后一户,我以为就这样结束了,帮闷油瓶把剩下的草药清点了一下。 村长凑过来,有点讨好地说:“医生,还有最后一家,你看不如一起看了吧。” 我寻思既然都来了,为什么差一户不看,一起都走完呗。 村长见我和闷油瓶都没有拒绝,连忙跑到前面带路。 跟着他走了一段路,我才意识到他刚才为什么这么说。 最后一户居住的位置离村庄实在是太远了,我们沿着山体一路向上,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还没到。 山路异常陡峭,有几段路几乎是在垂直的崖壁上攀爬。村长最开始走在前面,后来他也累得气喘吁吁,速度也慢了下来。 我这几年跟着黑瞎子学习,体力比年轻时好了很多,还勉强能跟着爬山,但也累得满头是汗。 反观闷油瓶,他好像一滴汗也没流,在我和村长累得直喘时,他呼吸平稳,脸不红心不跳,向村长问了路,就一路向前探路去了。 我和村长又爬了一段路,已经不见闷油瓶的身影。我俩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在路边的石头坐下休息。 普通人和闷油瓶这样的体力怪物肯定是比不了的,我在树下坐了一会儿,除了蚊虫有些多,体力倒是回来了。 “这家住户为什么住这么远?”我问村长。 “老猎户,现在禁猎了也不愿意回村住,守着老房子。”村长拿袖子擦了擦汗,树林里蚊虫多,围着他嗡嗡转。 没多久,我就感到胳膊被叮了一个大包。 村长更惨,眼皮上被叮了一个,看起来像悲伤蛙。 再坐下去要被吸干了,我们两人起身沿着山路继续向前。 没走多远,就看到闷油瓶在往回走,应该是看到我们两个没跟上来,回来看看什么情况。 说来也神奇,他一回来,附近的蚊虫像得到了某种指令,不再嗡嗡一片围着头转。 我想起闷油瓶家的帐篷,夏季的夜晚就点着灯,开着帐篷门,帐篷里也不见一只蚊虫。 难道是闷油瓶身上有什么能驱虫的草药?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更贴近他一点,果然效果更好了,一只蚊虫也没有了。 我回头看村长的情况,发现他正以一种一言难尽地表情看着我和闷油瓶,可能是被蚊虫叮傻了。 我向他招招手,示意他也来贴着闷油瓶走,真的没有蚊子了。 没想到村长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了不了。” 察觉到我和村长的小动作,闷油瓶也回过头,目光在我和村长中来回。 村长的头摇得更快了,“没事没事,我不歧视,不歧视。” 好在村长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我招手的意思,将信将疑地向前,和闷油瓶并排走了几步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和他对视一眼,他一脸原来如此的样子,并且又往闷油瓶这边靠了靠。 闷油瓶看了他一眼,躲开了。 我还贴在闷油瓶身边,闷油瓶这一躲,我被挤得没站稳。两个人几乎完全贴在一起,我扭头差点亲上他的侧脸。 闷油瓶扶住我的腰,等我站稳再看向村长,他正站定看着我和闷油瓶。 我寻思一个刚认识的大汉突然靠过来,别说闷油瓶,是我我也躲啊。 村长的表情已经逐渐变成把“有奸情”三个大字写在脸上。 我说:“贴着小哥可以避蚊虫的。” “不了,不用解释了。”村长一脸悲愤地说。 闷油瓶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艺荷包递给村长,“避虫蚊的。” 村长如获至宝地接过来,“太感谢了,医生。”他把荷包别在腰上。 我看了一眼,发现那个荷包是用碎布拼成的,针脚细腻。 “白玛妈妈缝的?”我问闷油瓶。 “是。” “还有吗?”我想仔细看看荷包,又问道。 “身上没有了,回家拿给你。”闷油瓶说。 “医生,我们到啦!”村长突然说。 层层山林间隐约可见一间民屋。
第13章 五味甘露(上) 我们三人爬上最后一段坡路,终于来到了屋前的空地上。 空地面积很大,空地中间是一处已经燃尽的火坑,旁边摞着一些砍好的木柴。 村长走上那栋小屋的楼梯,“咚咚咚”敲了三下门。 屋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过了许久,一个面孔严肃的老人打开了门。 村长和他用藏语聊了几句,老人侧身让我们进屋。 屋里光线不太好,可能是因为在山林里的缘故,屋子里格外潮湿。屋子的正中央有一个火坑,坑里插着几根串着肉的棍子,被火烤得劈啪作响。 我在火旁坐下,老人用夹子夹出串肉的棍子,递给闷油瓶,后者摇摇头。 闷油瓶又用藏语与老人交流了几句,似乎在讨论病情。我听不懂,就没再关注,环视起这间屋子来。 屋子靠门的墙壁上,显眼地挂着一张藏面具。 藏面具大多是木质的,手工制成。 这是一张尸陀林主面具,做工精巧,一张苍白的骷髅脸,向上裂开的嘴里能看到牙齿,头上配有五个小骷髅。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面具的时候觉得有些诡异,后来才知道,其实这个形象是提醒人们生命无常,死亡不可避免,传达恐惧与执着的业障修行。 我盯着看那面具的时间有点久了,村长似乎看出了我有兴趣,向我解释老人是尸陀林主的修行者。 既然是尸陀林主的修行者,那附近应该是有墓地。 “这附近是村里的墓地吗?”老人应该听不懂,我就直接问了村长。 “对,”村长说,“后面就是村里以前的天藏台。他老婆去世之后,他就一直住在这里。” “我想想,五十多年了。据说他和他老婆以前感情很好。” 村长用藏语对老人说了几句话,老人摇摇头。 “你看,他就守着,不走哩。”村长说。 老人透过火光看向我,眼神中透着一丝倔强。 五十多年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个漫长的时间,我也很难想象一个人守着一座冷冰冰的孤坟呆了五十年。 尸陀林主的修行让人们看破生死,显然老人放不下。 我侧头看身边的闷油瓶。 闷油瓶已经完成了看诊,正把药重新放到牛皮纸中包好,在纸包上写注意事项。 见我看他,他停下手用眼神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让他专心写。 我有一段时间,的确想问闷油瓶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其中也构思了一些不怎么光明的手段。 仔细想想,我现在因为一己私念带他离开了平静的生活,我在的时候的确能保他。可我百年之后呢? 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成仙,不会死而复生。我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 我有预感,闷油瓶如果真的答应和我走,那老人现在的处境就是他的未来。 我觉得自己的头隐隐作痛,不停地问自己,吴邪,你有什么信心,觉得闷油瓶会像这位老人一样守着你的坟。 还是说,你自己对他有所期待。 不得不承认,醒来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他有着浓厚的兴趣,接下来的点滴里,我对他的想法不算清白。 闷油瓶把牛皮纸包递给老人,他察觉到了我的不适,伸手摸摸我的额头。 我没发烧,只是脑子里乱哄哄的。 “要不要休息一下?”村长问。 我摆摆手表示没事,站起身意思可以走。 我们一行三人走出老人的屋子,离开时我回头看向这座掩盖在深山中的小屋,老人正站在屋门口看着我们,好像站在自己的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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