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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满脸关切:“你没事罢?” 李寻欢苦笑摇头。对于这段往事,该如何向他解释? 他确有一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表妹林诗音,自小二人被双方父母定下要“亲上加亲”。表妹对他用情至深,一心想要嫁他为妻,奈何他的心早有所属,注定只能辜负红颜。十年前,林诗音被龙啸云所救,他见龙啸云对林诗音一往情深,为促成二人的姻缘,他故意流连烟花之地、又假娶妓 女仙儿,终于伤了表妹的心。林诗音嫁给了龙啸云,他将整个李园赠与二人作为新婚之礼,此后远离故土,浪迹天涯。 他知道江湖传闻都如杨逍所讲的这般,所有人也都是这样认为的。除了他自己知道真相究竟为何,他确是为情远走天涯,却不是因为表妹。可是,他不能说。 心中纵有万语千言,最后也只能化为一句——“让杨兄见笑了,龙大哥并未横刀夺爱,是我自己甘愿成全。” 杨逍伸手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看不出李兄还是多情种,正所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大丈夫何患无妻?来来,我们不提这些了,喝酒!” 二人都是嗜酒如命的人,杯来盏去,当真是志趣相投。一边聊着江湖上的奇闻异事,聊着聊着就不免提到方才酒楼里的一场纷争。一年前李寻欢人在关外,并不知晓屠龙刀之事。杨逍便讲给他听,号称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重现江湖,天鹰教获得宝刀并在王盘山举行了扬刀大会,可不知何故所有到王盘山参加扬刀大会的人不是身亡便是发疯、屠龙刀也下落不明,只有一个叫白龟寿的人存活,所以这一年来各大门派倾巢出动寻找白龟寿和屠龙刀。说到最后,杨逍鄙夷地一笑:“这就是‘名门正派’的嘴脸,为了号令天下,为了一己私欲,不惜自相残杀,为祸武林。跟他们相比,我们明教想的做的都是驱除胡虏、光复汉人河山的大业,反被他们说成是‘魔教’。” 李寻欢道:“杨兄既身为明教的光明左使,为何不向各门派解释清楚?” 杨逍冷哼一声:“解释?怎么解释?很多事都是有理说不清的,人生在世,但求心之所安,管别人怎么说呢,去他娘的!来,喝酒!” 二人又喝了两个多时辰,空酒坛堆了一地。杨逍看看窗外天色已晚,叹了口气:“真想跟你喝上一整夜,可惜杨某还有要事在身……不知李兄准备在杭州待多久?”问出最后一句,眼神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李寻欢微笑道:“临风竹叶满,湛月桂香浮,如若有缘,愿与杨兄中秋在此品酒观潮。” 杨逍闻言大喜:“我预计三日左右可办完手头之事,那你我就此约定,八月十五在六和塔相见!” 李寻欢的黑眸亮如辰星:“好,到时我定备足美酒恭候杨兄!” “一言为定!”请稍候
第4章 ====== 杨逍走后,李寻欢继续喝酒,直喝到夜已深沉、酒楼打烊,他才摇摇晃晃地行出双义楼。 赶车大汉一见他步履蹒跚、站立不稳的样子,慌得赶忙迎上去搀扶,心中惊疑不定。想这竹叶青乃是少爷最爱的酒,自小便喝,三十年来从不曾醉,怎么今日…… “少爷,你……喝醉了?” 朦胧的月光下,李寻欢微眯的眼也是朦胧的,但脸上的笑容却是那么清晰,轻喃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赶车大汉愣愣地看着那一抹笑容,多少年了,他都不曾见过少爷露出这样舒畅的、欢喜的、开怀的、如释重负的笑。不是假装,不是勉强,是真的发自内心、幸福喜悦的笑。看着看着,饶是五大三粗一条汉子,也禁不住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因为他深知,这些年来少爷有多苦,有多不易,有多寂寞。 他把李寻欢扶上马车安置妥当,才问:“少爷,咱们现在去哪儿?” 李寻欢背倚车厢,微阖双目,轻轻地摇了摇头,笑道:“我哪儿也不去了……我走了十年,终于……不用再走了……” 虽是酒后醉话,赶车大汉却听得分明。其实打从杨逍一现身,他就觉得似曾相识,再见到少爷种种异常的举动,心下已然明白了大半。看来今日遇到的那位身手一等一的黑衣人,恐怕就是少爷十年来寻寻觅觅的故人了。 他还想再问,可李寻欢已经含笑入梦了。 翌日,李寻欢在客栈的房间内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醒转。赶车大汉见他醒来后神清气爽,并无异常,连咳嗽都似轻了许多,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试探着问:“少爷,昨夜你说还要继续留在这杭州城,此话当真?” 李寻欢微笑颔首道:“是的,昨日我与杨兄定下中秋之约,所以还要在此盘桓数日。” 赶车大汉闻言眼睛先是一亮,随即便又黯淡了下去。迟疑了片刻,他终于咬了咬牙,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对李寻欢低声说道:“少爷,你能找到他,我……真心替你高兴。可这杭州城内人多眼杂,那么多门派都聚集到此,我只怕是……不得不走了。” 李寻欢愕然:“你要走?走去哪里?” 赶车大汉凄然一叹:“我也舍不得离开少爷,我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但我怕留下会害了少爷和那位……杨大侠。” 李寻欢忍俊不禁:“他不是什么大侠,你也不必担心连累我,我们不会在杭州停留太久,中秋一过应该就会走的。而且要去的地方不会有人认识你,你大可放心。” 赶车大汉奇道:“哦?咱们要去哪里?” 李寻欢微笑道:“昆仑山,光明顶。” “光明顶?”赶车大汉面色一变,“那不是……魔教的总坛么?那位杨爷,莫非是……?” 李寻欢不置可否地笑了:“我不管什么魔教不魔教,我只知道,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心情好的时候,连等待都是美好的。 赶车大汉用了几天时间搜罗了杭州城所有可以买到的名酒佳酿,他想中秋那天少爷和杨爷一定会痛痛快快地开怀畅饮一整夜。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到了八月十五约定的日子,那位杨爷却没有来。 那一天,李寻欢从红日初升一直等到月上中天,等来了一拨又一拨观潮的游人,可直至他们一拨又一拨全都离去,杨逍始终没有出现。 钱塘江潮确是罕见的雄伟壮阔,海面雷霆聚,江心瀑布横,踊若蛟龙斗,奔如雨雹惊……可不论白日如何惊涛裂岸、巨浪滔天,入夜之后江面仍是渐渐趋于平静、沉入黑暗。 一如他的心。 夜深如水,月明如镜。喧闹了一整日的六和塔内只剩下他一人,就像只有一个月亮。 他喝完最后的一坛酒,终于忍不住沉重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全身都在抽搐,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通通咳出来一般。月光映在他身上,白衣苍寒,像一只濒死的白鹤。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既然身在情在,那身亡呢?是不是就没有情了?是不是就可以不再为情所苦、为情所累、为情所伤、为情所痛? 只是,教他如何舍得?如何放下?倘若身亡真的可以断情,他又何苦放弃一切、穿越百年只为与他重逢?而今既已相逢,却又为何再次分离?今夕何夕?中秋之夜!他苦苦等待却等不来团圆,空负这样一横大江,这样一轮圆月,命运究竟还要折磨他到何时? 他抹掉唇边咳出的一缕血渍,闭了双眼,黯然神伤——杨逍,你到底在哪里?出了什么事? 杨逍确实出了事。 自那日与李寻欢一别,他便去了天鹰教,连杀教中多名高手,勒令殷天正三日之内必须解散天鹰教、回归光明顶。那殷天正不舍自己一番心血创下的基业,决心与杨逍拼死一搏,奈何技不如他,受了杨逍一掌。殷天正之子殷野王趁杨逍与其父交手之际以剧毒暗器“蚊须针”偷袭,杨逍不幸中招,硬是凭着一口气逃出了天鹰教并以内力逼出了毒针。只可惜针虽离了身体,毒已侵入血脉,全身真气逆行,空有绝世武功无法施展,肌肤溃烂,面容尽毁。他几经挣扎,终于不支倒地。濒临昏迷之前,他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里是那个长身玉立、白衣翩然的人影。 “李……寻欢……我……怕是要……失约了……” 等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石屋里,有个女子正求大夫给他治病,大夫不肯、夺门而逃。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开口说话。他很想问那女子,现在是什么时日;他还想托那女子,替他去钱塘江畔的六和塔传话给李寻欢。可惜只有嘴唇可以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女子见他努力睁大眼睛、拼命想说话的样子,忙上前安抚,无意间触碰到他的脉门,感觉像是中毒的迹象,便将他扶起、坐到他身后以真气助他驱毒。虽然对方的内力远不够深厚,但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他只需借助一点外力便可重新调整体内的真气运行,当下再顾不得其他,只一门心思想尽快疗伤恢复功力。如此又过了数日,他的内力完全恢复,体内的毒素彻底逼出,身上脸上的脓肿恶疮也都消除殆尽。 那个单纯善良、热心救他一命的女子,正是峨嵋派掌门灭绝师太最小的弟子名叫纪晓芙,她的父亲就是江南总管神鞭纪英。杨逍十分感激纪晓芙的救命之恩,决心报答,恰逢明教锐金旗下杭州坛主铁头陀带人赶来围捕他,他一怒之下杀了铁头陀、带纪晓芙一起逃离了石屋。此后数日,二人同行同住,情愫暗生,由此展开了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恨情缘,那是后话。 所以人生里很多时候都是如此,偶然间一次错过,故事可能便会有另一番景象、甚至另一种结局。 李寻欢八月十五未能等到杨逍,第二日便决定前往天鹰教找人。赶车大汉不解,问他因何认定杨逍在天鹰教?李寻欢答道:“我不确定,但近来杭州城汇集了大大小小各门各派的人,目的都是寻找屠龙刀与白龟寿,而此二者又与天鹰教密切相关。虽然杨兄未提他究竟要办何事,但他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杭州,不是巧合,目的必然也只会是屠龙刀、白龟寿、天鹰教之一。我相信以他的个性、不会觊觎什么武林至尊的宝刀。既如此,不是为屠龙刀与白龟寿,那就只剩天鹰教了。” 于是他们即刻打听天鹰教所在之处、登程上路。马车出离杭州城向东北方向行约一个时辰,即见到连绵的山脉。沿着山路又行了一阵,远远望见山口处两列旗帜迎风招展,走近一看,白色旗面上均绣一头黑色大鹰,双翅伸展,甚是威武。一见有马车,立刻有两人拦住喝问:“什么人胆敢闯入我们天鹰教的地盘?速速停车!” 赶车大汉冷冷地答道:“我家主人要见你们教主,你去通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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