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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是我害了庄铮和兄弟们……”他的手死死地扣着床柱,感觉被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胸膛,里面有什么被割断了、爆裂了、绞碎了……痛得全身都在颤抖搐动,眼睛灼得发痛,却哭不出来。 见他这般,铁传甲忙劝慰道:“少爷,你别这么想,这不是你的错!而且那龙小云已经被庄大哥杀死了……” “是我的错,就是我……”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胸口的寒冷蔓延开来,从头到脚都是冰冷的,喉头猝然一甜,眼前顿时一片昏暗。 “少爷!少爷!”依稀听到铁传甲惊骇的叫声,“快来人啊!” 努力想睁开眼,可眼皮沉重,视野里一片极致的乌黑,神志开始模糊,耳边渐渐再也听不见声音,只感到耳道中阵阵的轰鸣。身体却轻飘飘地似一直在向下坠落,坠落……仿佛要坠入看不见底的深渊。 ——这是要下地府么?是该赔上我这条命,向所有死在奸人之手的兄弟们忏悔! ——若不是我识人不明,迂腐不堪,优柔寡断,放虎归山,庄铮、辛燃、琳琅、行舍……以及济南、亳州数十万将士就不会无辜丧命! ——如今,我就算万死也难辞其咎、难赎其罪! 混沌中迷乱地想着,只觉懊悔非常,心丧欲死,他放弃努力,静待最后一丝意识远离躯体。 恍恍惚惚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极为漫长,抑或只是极短的瞬间,就在他自觉即将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的刹那,耳边忽然听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寻欢!” 恍若在梦中的感觉,有人抱住了自己,温暖的触感若有若无,似幻似真。迷蒙间脸上被什么东西拍着,形状似很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居然还有意识,费力地睁开眼,正对上杨逍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寻欢,醒来!”原来是他的手掌在拍着自己的脸颊,伴着一迭声地呼唤。 原来死前还能再见他一面……他胡乱想着,再也控制不住,泪如雨下。 “都是我的错……”尽管头脑昏沉,气力不继,声若蚊呐,他仍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是我放纵龙小云、田七他们……才埋下了今日的隐患……一切都是我的错……” 见他终于醒过来,却因自责而痛苦如斯,他心如刀割,将他的头紧紧地揽至胸口,强有力的环抱支撑着他虚弱的身体。温热的唇印在额角脸颊,是抚慰,更是疼惜。 “不,寻欢,不要这样想,与你无关。”他贴在他耳畔说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是我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是我……”他流着泪摇头,感觉意识在一点点恢复,“你早就说过……要斩草除根……是我固执己见……非要你放龙小云……” 他吻干他脸上的泪水,一只手在他背上轻拍,极尽温柔地安抚着,一边说:“龙小云他们固然可恨,可归根结底还是我决策错误,我应该预判到各种不利的情形,提早防范,而这些你跟昊阳都曾经提醒过我,是我没有重视……” “昊阳……”乍听这个名字让他再一次止不住泪,猛地伸手攥住他的衣襟,颤声问,“他到底……人在哪里?” 他心一沉,踌躇着要不要告诉他实情,恰在这时门外传来铁传甲的声音:“明王,老胡来了!” “快进来!”他暂时松了一口气。 一番诊视过后,胡青牛对杨逍说道:“这是郁结于心,气结于胸,大悲大恸造成晕厥,无大碍,吃两剂药就好。不过还是要注意别再激动,也要避免受寒,看今日这天色怕是要下雪,保暖为重。” 杨逍立刻吩咐铁传甲:“快去生个火盆来。” 铁传甲应声而去,胡青牛也起身告辞回去煎药。 房门阖拢,脚步声渐渐远去。经此一扰李寻欢的心绪有所平复,靠在床头,沉默不语。 “寻欢?”杨逍坐在床沿,试图去拉他的手。 他迅速将手收回被里,只盯着他问:“昊阳到底去了何处?” “他去了大都,我留不住他。”想到方才胡青牛的叮嘱,他按捺住心头的沉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慢慢地将那晚的对话一句句转述给他听,最后说道,“临别托付我三件事,全是你,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一起等他回来。” 听了他的话,他的神色显出一丝迷茫,喃喃道:“可是我做过一个梦,梦里,他……”话到此哽住,再也无法继续。 但他立刻就明白了,忙安慰道:“别怕,梦都是反的。” 他一怔,紧蹙的眉头略有舒展。他暗暗松口气,坐得离他更近一些,继续说道:“还有,我问过劲草,他们在济南城中并没发现庄铮的尸体,也许鞑子将他抓了、押回大都。昊阳曾说过,若真如此,他一定会想办法救他的。” “你说什么?”仿佛溺水的人摸到了一块浮木,他蓦地睁大双眼,撑起身体,紧紧抓住他,“是真的吗?还是……你为了安慰我、教劲草他们这么说的?” “是真的。”他答得毫不犹豫,重新将他的头揽在胸前,嘴唇吻在他的发上。 他静静地靠在他怀中,看不到他的神情,却可以听到胸腔里略显急促的心跳,一声声,犹如敲击在自己的心上。 紧紧阖上双目,将几乎又要涌出眼眶的泪水硬逼了回去。 ——真也好,假也罢,似乎都不该再纠结,再执著,因为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已经失去的再难挽回,唯有接受。 ——纵使明知有假,我却不忍责怪你,因为我看到了这善意谎言的背后是你的心意,为了减轻我的愧疚,为了让我不再伤心,为了给我留下希望,你真的……满心皆是我。 ——在大宋如此艰难痛苦的时候,在我口不择言肆意伤害你之后,你仍能如此待我,夫复何求? 一念及此,情不自禁抬手抚上他的脸:“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 他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不,你说得很好,很对,若不是你当头棒喝,我还没有想明白一件事。” 他微愕:“什么事?” “你还记得泛舟太湖时曾问过我一句话——究竟什么才是我真正想要追寻的?”他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那时我回答不出,此后一段时间我亦茫然,直到今日我才终于想明白。” 他的呼吸一滞,下意识想放开他的手,反被他更用力地握紧。 “听我说,寻欢,”他的目光炙热,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真正想要的,就是你,只有你。你所说的皇权帝位、江山社稷、富贵荣华,跟你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你……”心头一阵战栗,热血上涌,瞬间又湿了眼眶。 他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先前我从未想过要去当皇帝,我只想将鞑子赶出中原、光复汉人河山。经过这段时间的征战,失败与反省,痛定思痛,我愈发觉得自己不适合当皇帝。和江山相比,我更在乎的是你,我知你厌倦了杀戮、流血、战争……只是眼下我们已走到了这一步,有这么多兄弟牺牲,昊阳又潜入大都,这场仗势必要坚持打下去,不然就真的愧对他们了。但我今日答应你,等战争一结束、家仇国恨得报,我就陪你回昆仑山,去过你喜欢的逍遥快活的日子,再不涉足朝堂与江湖,好不好?” 这番话带给他的触动无疑是巨大的。他一直以为他的心中装着家国天下,纵然在意自己,终不可能为小情小爱而舍壮志雄心。所以他选择将自己真正的心愿掩藏,陪伴他,辅佐他,支持他,以他的心愿为心愿。再不喜欢的事,也做了;再不愿面对的失去,也承受了。只因他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血里的血,心上的尖,只要能在一起,不是自己向往的生活又如何?却没想到,个性狂放不羁的他竟将自己深藏的心事看得这般通透;更没想到,他竟会为了自己甘愿放弃江山,回报一场意外的盛大欢喜。 “你……不后悔?”他的声音响在他胸口处,穿透胸腔,直抵心底。 “不悔。”他俯下头,湿热的气息伴着雨点般的吻落下,点点滴滴,浸润他心中刚刚因愧疚、自责、痛苦而爆裂的那道道伤痕。 “有你今日这番话,就够了。”抬眸看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眸恢复了灿亮的光芒,“就算你说要即刻归隐,我也不答应。龙小云死了,但赵正义、秦孝仪父子、田七、游龙生,还有汝阳王和王保保,我们还要找他们报仇。” 听到他这样说,他总算放下了心头大石——他的寻欢,终于从悲痛悔恨中走了出来。 “好,我们一定要打赢这场仗!” 等铁传甲端着火盆迈进屋时,身上已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今年的初雪来得好晚。”李寻欢望向窗外,忽忆起去岁嵩山那一场初雪,彼时还以为二人今生永离,没想到历经重重坎坷磨难,至今仍能携手在一起,还得到了往后余生的承诺。 “我听人说过,下初雪的时候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便会白头到老。去年我们没能一起看到,今日圆满了。”他朝他微笑,将他的所思所想一览无遗。 “对对!”铁传甲一听,忙不迭地附和,并极有眼色地擎起桌上的酒壶斟满两杯酒、递给二人,“我祝你们白头到老,天长地久,嘿嘿!” “放心,一定会的。”杨逍举杯与李寻欢一碰。 雪中杯酒欢,许一场深情共白首。请稍候
第66章 === 夜雪簌簌,冷风不时裹挟着细雪拍打窗牖。室内却温暖如春,烛火燃着,炭火烧着,火苗偶尔摇晃,偶尔发出“哔剥”一声响、绽开一朵小火花。李寻欢解了腰间束带,抬手扯开金钩,明黄色的床帏瞬间如海浪般倾泻而下,层层叠叠,将宽大的紫檀木床密密实实地覆盖。 杨逍抬眸看他,心下有些迟疑。初雪之夜,本应有一场酣畅淋漓的欢好,尤其二人已许久未有亲昵,只因前方战场接连传回噩耗,任谁都没有心情。可念及今日他刚晕厥一场,心丧欲死,虽已哄好,却知他一向心思重,怕是尚未真的放下。这种情形下怎敢贸然如以往那般恣意,胡青牛的叮嘱犹在耳畔,着实不能让他再受刺激了。 见他不动,李寻欢即刻便明白了他的顾虑,主动伸手过去解开他中衣的系带,跟着松开自己的发带,如云卷发便散落下来,丝丝缕缕,勾勾缠缠,随着他俯下的脸庞铺满了他宽厚的胸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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