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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门中的九星,就是天上北斗九星在九宫八卦中的具象。天柱星对应“摇光”,下一个便是代表“洞明”的天任星。 他破阵的思路,便是以符星为始,按北斗九星的顺位,结合外应物的具体方位,划出路径。 不过眨眼之间,几个起落,人已顺利穿阵而过。 双足甫一沾地,身侧不远处便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好。” 语调平和,无惊无喜,不怒不躁。 他忙朝声音的来处转身,只见一位清癯老者正端坐在一座精巧别致的八角亭中品茶,身后站着一名童子,而石桌上正摆放着一尾古琴。 心道这老者想必就是温七弦无疑了。他紧走几步到了亭前,深施一礼,恭恭敬敬道:“晚辈方昊阳拜见温老先生。” 老者却没有抬眸看他,也不答话,只全神贯注于手中的茶盅。反倒是他身后的童子朗声开口道:“阁下方才闯过第一关,先生这里还有几副对联要请公子对上一对。” 对于老者的慢待,他也不恼,依然彬彬有礼:“在下不才,要在前辈面前献丑了。” 照旧是童子代替说话:“公子请听好第一个。上联是——胡笳一响惊雁落。” 他轻轻颔首。这句上联乍听之下就是在讲文姬归汉的故事,温七弦既是蔡邕后世弟子,以文姬为题倒不出人意料。可仔细一想,这七个字中暗暗嵌入了两首琴曲的名字——《胡笳十八拍》与《平沙雁落》,且与前人典故结合得天衣无缝。 ——这温散人果然是文武全才,非同凡响。 不过,这样的对联还是难不倒他的。 淡淡一笑,他回道:“晚辈的下联是——瑶琴三叠伴鹿鸣。” 亭中的温七弦依旧没有抬眸,但擎着茶盅的手微微一顿。 表面看来,面前的年轻后生丝毫不被他放在眼里,实则自那人施展轻功、如一缕青烟般自红梅间潇洒穿过,那智慧,那身法,他便知此人非比寻常。方才这句下联,同样嵌入两首琴曲名字——《阳关三叠》与《鹿鸣》,用典就是《诗经·小雅·鹿鸣》中的“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不止如此,就连上联的悲戚,也被他不动声色地转为了喜乐。 心中默默赞了一声,面上仍不起一丝波澜。 方昊阳眼见温七弦放下了手中的茶盅,双手置于琴上,左手捻弦,右手弹拨,泠泠流水之音便自指间倾泻而出,真宛如山林幽涧,一泓碧水,涓涓清流,潺潺流淌。正欲凝神细听,琴声却戛然而止。 “方公子请听第二联——琴音静流泉。”依然是小童的声音。 呼吸一滞,这才明白温七弦为何突然弹奏这寥寥数音,原来一为考验他能否听音辨曲,二为引出这句上联。 这次虽只有五个字,却是极不好对。“流泉”既指方才弹奏的曲目《碧涧流泉》,同时亦指亭外那一道流泉。温散人适才的琴音澄澈清灵,当中还隐有宝剑铮鸣之音,指法出神入化,琴声乍响,确是瞬间便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全然盖过了真实流淌的叮咚泉水声,一个“静”字可谓用得神妙!对他而言,想找一阙琴曲对“流泉”当然不是问题,可难就难在,他不能拾人牙慧、再借助弹琴去巧妙关联这首曲子。毕竟上联中已经出现过“琴音”二字,按对联的规矩,下联不能再重复使用了。何况温七弦也未必会允他用琴。 双眉微蹙,慢慢回转视线,想从眼前所见入手、寻一勘配“流泉”的景物。蓦地,视野中出现了那一地的绛红色花瓣。脑中忽有灵光一现,猝然清啸一声——“得罪了!” 温七弦的目光犹在琴上流连,本以为这上联定要令亭外那人思索上一时半刻,不想忽听到啸声,猛抬头,只见眼前剑光一闪,再看三丈外的一丛梅树,花落如雪。 他知道那是方昊阳出剑一指的力量。 可是剑已不见。 青衣人依旧站在亭外,像未曾动过分毫。 他何时拔剑,如何收剑,快到竟连他都看不清。 然后他听到他的声音:“晚辈对——剑气落梅花。” “方公子高才。”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称赞。以剑气对琴音、《梅花三弄》对《碧涧流泉》、一静对一落,这年轻人的文采武功实属世所罕见。 “不敢,前辈谬赞了。”他躬身行礼。 温七弦沉声道:“老夫这里还有一个上联,几十年来无人能对,已成悬联,不知公子可愿一试?” 方昊阳拱手道:“请前辈赐教。” 温七弦垂眸凝视桌上的琴,手指轻轻抚过琴弦,静了片刻,才一字一字漫吟道:“天地一把琴,高山为面,流水作弦,千古知音难觅。” 耳畔轰地一声,他怔在当场。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那人的指尖也发出轻轻鸣响。眼眶渐渐潮湿,再看亭中的老者,身影模糊成双,旁边的一个,眉眼模样越看越像自己。 ——你的遁世隐居,不过是因为看尽高山流水,千古知音难觅。 ——我的踏雪寻琴,不过是为了将错认的子期,还给他的伯牙。 ——万丈红尘,风雨人生,我宁愿长伴寂寞,也不夺人之爱,不强求、不贪恋不属于我的温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成人之美,愿他安乐。 “风雨半生年,听松濯心,佩兰铭志,万世君子流芳。” 不知不觉吟出心中感慨,话音未落,就见温七弦一直淡漠的目光骤然变得热烈起来。 ——“惊为天人”是他此时此刻真实的心内感受。几十年的“悬联”今日终遇“绝对”,自己苦苦思索半世,竟想不到以《听松》、《佩兰》来对《高山》、《流水》。只有真正的君子,才能有这般才学、智慧、德行、境界。 “方公子,请来上座。”他站起身,朝他一揖。 方昊阳变了脸色,忙奔入亭中,双手相搀:“温老前辈切莫如此,折煞晚辈了。” 见他执意不肯,温七弦只得携了他的手一同落座,童子奉上香茗。 温七弦问道:“方公子从何处来?” 方昊阳答道:“平江。” 温七弦点头:“平江地灵人杰,难怪出了公子这般人物。” 方昊阳谦道:“不敢,在温老前辈面前班门弄斧。” “公子不必过谦,”温七弦摆摆手,“老朽淡出江湖已久,不知平江现下都有哪些门派?就以方公子的才华身手来看,莫不是一派掌门?” 方昊阳淡淡道:“前辈过奖了,在下无门无派,只是一介江湖闲人。” “哦?”温七弦两道花白的眉毛一蹙,侧目打量他,显然不信。 “公子深谙奇门遁甲之术,剑法高绝,又才藻艳逸,精通音律,绝非江湖闲人。你故意对老夫隐瞒身份,莫非不是前来寻琴的,而是另有歹心?” “前辈……”方昊阳刚想解释,怎知脾气素来古怪的温七弦已闪电般对他出了手! 二人本就坐得极近,又是在亭中石桌旁这一狭小空间,当温七弦的掌风袭面而至,他连出招相格的时间都没有,只来得及一个翻身、向后倒飞而出。 可就在这时,温七弦已经出剑。 他的剑就在琴中。 高山为面,流水作弦。他的剑也是一把如流水的剑。 剑法亦如流水。 流水无情,招招夺命。 方昊阳一直在退。以他的身手,并不是敌不了这剑与剑法,只是他仓促受袭,失了先机,倒飞出亭,剑又追至,他又不忍对这位已令自己生出惺惺相惜之意的寂寞高手出剑,只能继续疾退。 温七弦看出了他的退让,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拔你的剑!” 心头一凛,立时醒觉——剑客受不得这般轻视与侮辱。惟有全力应战,才是对心中所尊重的对手最大的尊重。 惊鸿一闪,剑光乍亮,温七弦只觉日落后的天际晚霞间,忽似升起了一抹彩虹飞跨。 又仿佛这亭边的流泉上,惊见一道千丈飞瀑跃落。 方昊阳的剑法,仿佛一幅大自在而又观自在的画,写意自若——留白时能进能出、空间自有余情;下笔时淋漓充沛,缤纷灿烂,清冷森寒,全在剑下一一描出笔意。 这哪里是一把剑? 这分明是一场梦。一场人生无涯的梦。 冲动时热,寂寞时寒。时热时寒,却好过不热不寒。 温七弦忽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血热。 留守在亭中的小童,眼巴巴望着亭外斗剑的两人。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天色已暗,明月初升,他们还未分出胜负。 他很担心他的师父。 可他哪里懂得,真正的高手,会沉浸在这一场棋逢对手的盛大比斗中,兴奋而欢喜。 温七弦已经几十年没有这般欢喜过了。 所以他愈发生出了想决一胜负的心。全然不复隐居遁世的超然。 心念一动,正逢方昊阳的剑向咽喉刺来,他身体猛地飞掠而起,退回亭中。 方昊阳一怔,亭中狭窄逼仄,肯定不是好的退路。但他还是选择跟上,剑尖始终不离对方咽喉。 却万没想到,先退到亭中的温七弦忽然扬起石桌上的琴,撞向他的剑尖。 方昊阳大惊失色。他一向爱琴如命,决不舍得损坏这绝世的好琴,何况这还是温七弦的琴。 仓促收剑,身形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强行拧转,双手同时一抓,稳稳地擎住琴身。 可就在这个刹那,温七弦已欺身而上,一掌拍向他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仍不舍得以琴做挡,他只能运起内力,硬受了这一掌。 “砰”地一声,他倒飞出去,躺在雪地上,口吐鲜血,双手仍死死揽着那一尾琴。 温七弦脸色大变,和小童双双掠出,一左一右将他扶起。 “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世间还有人同我一样、不顾性命也要护琴!”温七弦老泪纵横,“方昊阳,今日你若要老夫的命,老夫也甘愿给你!” 他苦笑,强撑着说:“温老……晚辈今日前来……只为向您……求一把琴……而已……” 温七弦愣住,心中懊悔不已。可事已至此,忙吩咐童子接过琴,并对他说道:“琴一定赠你,只是眼下先替你疗伤要紧,快随老夫回屋中去!” 琴庐之内,亮起了温暖的烛火。温七弦怕他负伤体虚,又命童子生来了炭火。 “你且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等我把琴做好,正好伤也养好,再下山去。”边说着边要拉他坐到塌上去疗伤。 他退了一步:“温老厚爱,本不该拒,只是晚辈还有要事,不敢在此耽搁。” “连疗伤的时间都没有?”温七弦一听皱了眉,心里很是不爽。却不知他生来清冷、不习惯与人太过亲近,更不愿欠下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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