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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涯没再多说话,但明显高兴起来。 她是有信心了,我却没有,我连对闷油瓶喜不喜欢我都没信心,更别说吴涯。要是闷油瓶是钢铁直男,对我只有兄弟之情,听我说“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他就一脚把我踹到墙上去,我能怎么办? 不过哪怕对吴涯没感情,闷油瓶应该也会照拂她,毕竟一看就是他的崽。 在我们的胡思乱想中,日子越发近了。 距离小孩剃寸头已经过去半年,现在她头发长度正处于尴尬期,连童花头都留不出来,也不能扎小啾啾,但至少蓄起了刘海和鬓发,终于有了一点小姑娘发型的样子。 吴涯一向不在意外表,把自己收拾干净就行,出门选择穿着的时候,怎么方便滚草地爬树就怎么来,属于实用主义的自由小孩,这方面她尤其像闷油瓶。但今天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我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不对劲。 她说:“我准备把头发再剪短。”说话时还盯着镜子,看起来对自己好不容易留长几厘米的头发有点不舍。 我想起带她回杭州那天在高铁上说的话,竟然已经过了半年。 “舍不得就别剪了,”我说,“这样挺好的。” 她摇摇头拒绝,很有玩心:“我还是想知道爹爹能不能认出来。” 最终我带着她去理发店,没再剃寸头,剪了个现在小男孩很时兴的发型,只是把头发稍微修短一点,软软的刘海搭在额前,显得非常乖巧。 理完发两天,胖子就到了杭州,看了看我的气色面露欣慰,张嘴第一句就是:“天真,我干儿子把你养得不错,涯涯你也是,越长越秀气了。” “有她在,我厨艺都快赶上你了。”我说,看到胖子又像抱辛巴似的把小孩抱起来逗,我和她打眉眼官司,意思是问她要不要告诉胖子她是小姑娘。 吴涯想了想,微微点一下头。 我咳了一声:“胖子,和你说件事。” “有屁……有事就说,怎么还文绉绉起来了。”胖子正在给小孩塞红包,“拿着,这是干爹上次许给你的零花钱。” 我就说:“你抱着的不是干儿子,是干闺女。” 胖子手一抖,把吴涯掉在了地上。 吴涯是个很皮实的小孩,她一点没恼,只是用猫一样的平衡性站稳了,看起来还觉得很好玩。胖子连忙拍拍她连声哄着说对不住,但还维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手指向我:“你们联合起来骗我?” 吴涯摇头,唇角抿着一点笑:“不是故意骗你。” 我想起最初连小花都以为吴涯是个小子,就道:“这小孩上次把所有人都瞒过去了,这次就告诉了你一人。” 胖子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张影帝之女,但怎么现在还扮小男孩?” 我解释完来龙去脉,胖子就赞扬道:“好,支持小同志们的计划,小哥要能认出来,我王字倒着写。” 我说:“小哥要是认不出来,我吴字倒着写。” “哦,那还是你的赌注大。”胖子说。 从杭州开到二道白河用了整整一周时间,哑姐约摸有一半时间待在我们的吉普上帮忙统筹安排,我和胖子、坎肩轮换开车,但主力军还是他俩,吴涯乖巧地待在后座。 坐长途汽车是一件很难适应的事,对小孩来说尤其是这样,胖子说八九岁孩子一般坐超过半天的车就很难受了,但直到第二天中午,吴涯眼中的期待和喜悦才开始转变为小孩特有的躁动不安。 不过,她哪怕焦躁也是安静的,表现出一种在她这个年纪非常罕见的忍耐力。她只是在座椅下缩成一团,或者闭着眼睛躺在最后一排,戴着我给她准备的头戴式耳机听歌。但小孩戴耳机的时间不能太长,在漫长的一星期旅途中,我只允许她每天听两小时,胖子好心地说由他来为干女儿演唱,被我们一致拒绝了。 后面几天,她就沉默地挤在我们的随身背包之间,皱着小眉头,面对窗外的风景发呆。我自己的疲惫感也不轻,半睡半醒的没精力陪她,全靠胖子舌灿莲花讲个没完,才勾得小孩听着故事说几句话,保持一点活力。 等到了二道白河,吴涯顿时像鱼入大海,恹恹神色一扫而空,在十几度的凉爽天气里朝气蓬勃,绕着车队驻扎的十几家宾馆勘察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来,回来就被我揪着加衣服。 “爸爸,我不冷——我能不能跟你们上山?”她两眼放光,兴冲冲问我。 吴涯的身体只是六七岁的样子,哪怕她算张家人,这么小的年纪也翻不了天,承受不起接下来的路程。 “我们聊过山上有多危险了,不行。”我说。 我语气比平时生硬,现在是半年来我精神最紧绷的时候,下车后已经抽了四支烟。我自认为已经反复做好了心理准备,闷油瓶是生是死我都认了,但事到临头,我静如止水的心还是乱了一点。 胖子谴责地看了我一眼,把小孩拉过来,慈祥得我要起鸡皮疙瘩:“涯涯,山上有悬崖,有雪崩,还有吃人的怪物,我们都是有经验的老手了,你就乖乖在宾馆等着我们和你爹爹回来。” 吴涯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看了看我,没有显出失望的样子,倒像是有点担心。听了我们的话,她答应下来,但还是把胖子心疼坏了。 我不放心让其他伙计带一个小姑娘,把她托付给了留守在长白松宾馆坐镇的哑姐,还有小花很信任的一个后勤主事,是个年纪只比我妈小一点的女性,也帮忙看着小孩。 我没有专门挑时间和她告别,只是先吃完饭拿好背包,走过大堂的餐桌时摸了摸她的脑袋:“爸爸走了,你好好吃饭,不要乱跑。” 她正在喝汤,闻言停住了动作,抬头望了我很久,轻声道:“爸爸再见,不要再受伤了。” 我本来还有点担心把她惹哭,毕竟是看到我伤疤时掉过眼泪的小孩,不过现在她一点要哭的样子都没有,非常镇静。 果然是幼年大佬,我放下心,但又理解了胖子刚才的心疼。 如果我能带着闷油瓶平安回来…… 胖子和带路的大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我大步走出去,没有回头看她。
第9章 “你老了。”闷油瓶说。 这句话的内容没有在第一时间进我的脑子,自从意识到他坐到我身边,我分析信息的能力就停滞了,只能靠五感进行本能反应。我看着他的脸和淡然的眼睛,觉得他和记忆里的样子相差无几,但是稍微瘦了一点。他的声音也很熟悉,我感觉不到一丝陌生。 然后我才慢几拍理解他说了什么。 他还记得我。 不过是啊,我老了,即使麒麟竭让我的年龄走得慢一些,但我的面容还是有了变化。更别说在这几年的折腾下,我的气场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而且身心状态一塌糊涂,最近几个月才稍微好些。 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我无法再像胖子调侃的那样,天真无邪地给小哥笑一个。虽然胖子的鬓边多了几丝白发,但我整个人的变化比他大得多。 然而——那又怎么样呢?现在老子把张起灵接出来了,这就是我最值得吹一辈子的事。 趁胖子把闷油瓶勾得东倒西歪时,我长舒一口气,拉了拉袖口,确保遮住那十七道疤,脖子上的倒不用担心,我的登山装把下巴都遮得严严实实。 “走吧。”我说道,也过去和闷油瓶扎扎实实抱了一下,闷油瓶怔了一瞬,但立刻回应了我的拥抱,在我背上拍了拍。哪怕这只是兄弟式的交流,也足以填满我心中空缺的那一部分。 他确实瘦了,但身体状况似乎还不错,于是我仅有的担心就又消去大半。 胖子熄灭了篝火,我正要去拿包,闷油瓶就把我的登山包背了起来。 “小哥,你刚出来,还……”我一边想把包拿回来,一边把护目镜递给他。 “没事。”闷油瓶淡淡道,包在他背上就像一点重量都没有,他漆黑的眼睛看着我,“吴邪,你的肺有问题。” 我心想,好不容易见面,你丫第一句说我老了,第二句说我有病,换别人早被我叉出去了。 但闷油瓶说这话,只让我有点心虚,心里一点气都生不出来。我假装没听到这个话题,只是忍不住问他一句:“你的左手好了吗?” 那天,在铺天盖地的雪崩中,他把我从层层积雪下拖出来的场景还如同昨日。这十年我都不可能忘掉他断掉的左手,不知道青铜门里是什么情况,但想必不会有医疗设备,希望不要给他落下病根。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活动了一下左腕示意一切都好,我很想摸一摸他手腕的骨头确认,但忍住了。 “好了,下山去再卿卿我我,”胖子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大嗓门响起来,“小哥算是刚出院,赶紧下去补充营养,天真你那身体,再不走当心厥在这儿,一个个都不让胖爷省心。” 我不想提及自己的身体,至少现在不想,所以在下山的路途中尽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缓,以免让闷油瓶听出更多问题,暗自决定回去先让他做个全面体检。不过,十年的重担和压力从我肩上落下,我从没觉得自己这么轻盈放松过。 当我们坐上车时,我还沉浸在接出闷油瓶的飘飘然之中,坐在他身边感受他传过来的体温,确定这个人已经实实在在跟我下山了。我还隐蔽地将手臂虚压在他手臂上,他或许发觉了,但没有任何拒绝的表示。 维持着这样的好心情,直到车停在长白松宾馆门口,我才陡然惊觉,自己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告诉他——吴涯的存在。 对不起,闺女,爸爸刚才太高兴,把你忘了。 胖子一下车就对我挤眉弄眼,看起来很好奇我要怎么对闷油瓶解释,我清了清嗓子道:“小哥,咱们先去房间放东西,我有件事要单独对你说。” 闷油瓶将我和胖子的小表情尽收眼底,但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我,默认下来。 胖子就说:“小哥,天真专门开的双人间。” “滚,”我心里有鬼,对闷油瓶解释,“不是胖子说的那意思。” 双人间又不是大床房,我本来不放心别人带小孩子,是准备和吴涯一起住的,但最后因为我出发得太早,就告诉了哑姐这是个女孩,让她去和哑姐住一间房了。 “天真,我说什么意思了?”胖子多少知道我心里有鬼,故意道,“怎么,你以为我说的大床房啊。” 胖子对我的心理估摸得太准确了,再和他斗嘴,我老底都要被他抖出来,于是我没再回击,快步往楼上走去。闷油瓶没有对胖子的调侃表现出反感,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对去找老板娘的胖子点点头,然后安静地和我一起走上楼。 我刷开房门,气沉丹田,正要把小哥让进来喝口水,然后我想清楚措辞告诉他吴涯的事,就听到房间里一声清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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