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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知道,实际上这些声音并不曾高声喧哗,甚至可以说安静得令人几乎忽略不计——因为除了他,整个空间里没有人,也没有其他的声源。 不过,即使他能够对真实环境做出客观的判断,不代表他可以控制自己的听觉异常。好在他已经逐渐习惯了它,他相信自己早晚能控制它。 房间里很冷,至少他感觉很冷。他身上什么都没穿,就这样一/丝/不/挂地躺在床板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单。 这让他想到以前去过的那些热闹的市集,有时摊主会在准备出售的食物上盖上防尘罩。路过的游人若是感兴趣,只要轻轻一掀,就能将盛放在容器里的新鲜美食一览无遗。 当然,他并不是什么美食,最大差别或许在于,没人——至少平时会出入这间房间的穿着白大褂的人,没人会对他的身体感兴趣。 他们感兴趣的,是他光洁得没有一根头发,却有一圈狰狞的缝合痕迹的头颅,又或者说是,头骨下的大脑。 他的头盖骨被打开过很多次,为了更好的观察,为了得到更直观的实验结果。因为太过频繁,连给他做手术的人都觉得麻烦。甚至有一次在他的头盖骨再度被打开后,在脑子凉飕飕的感觉中,他听到了他们在争论要不要做个透明的装置代替头盖骨,方便他们随时观察。 是的,那时候他醒着,他们需要观察一个清醒状态的大脑。 谢天谢地,或许因为他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大脑,由于经过太多投入高昂的实验,以至于增加了沉没成本,他们有所顾忌之下,最终保留了他的头盖骨还能长在头上的权力,并且有意识地给予头骨重新愈合到一起的恢复时间。 有时疼得难受,他就自我安慰至少他是成年人了——在美国,他已经到了合法饮酒的年龄,就算是在日本,二十一岁也早成年了——所以,他的忍耐力比过去好得多。 当疼痛渐渐消失的时候,陆陆续续有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走进来。他知道,又是新的一天将要开始了。 研究员们给他做完一轮检查,开始准备又一次的临床试验。 就在这时,门突然打开了,他无比惊愕地发现,闯进来的是两个孩子。 说“闯”也不完全正确,他们是被另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带进来的——后者像赶羊一样地将他们赶进来,不过随即就被喝止住了。 “见鬼,这里刚进行过无菌处理!”离他最近的那个研究员转身大声道:“怎么回事?谁让他们进来的?” “博士让我挑两个孩子。”赶人进来的那个人说道。 “你走错了!那不是我们的项目,是隔壁组的。”研究人员没好气地说:“出去、出去,快把这两个崽子带出去!又得重做环境清洁了,真会给人添麻烦!” 在他们起争执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悄悄打量着这两个孩子。
第373章 那是两个男孩。 一个金发蓝眼,如果笑一笑的话,可能会像太阳一样灿烂。另一个头发的颜色很淡,是那种很浅的淡金色,灰绿色的眼珠像冬天冻成冰的湖水,十分漂亮。 他们看起来是典型的西方国家的孩子,虽然还没长开,但都是高鼻深目,瘦高个头,长相比年龄更成熟。所以他有点不太确定他们的年纪,也许十多岁,也许更小? 两个孩子穿着一样的衣服,他认得,那是实验体才会穿的衣服。他们绷着小脸,表情冷静得不像个孩子,哪怕被赶他们进来的那人粗暴对待,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 但作为成年人,还是很容易看出他们其实在紧张。 真是糟糕啊,他心想。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但知道自己的处境。只是没想到,这帮家伙居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可是,他的愤怒和不忍又能有什么用呢?他自己都是砧板上的鱼……不,不能放弃,他深吸一口气,让涌起的负面情绪沉淀下去。 总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 眼前的视野开始异化,三维的事物变成二维的形状,又逐渐简化成颜色和线条的简单构成。他慢慢地调整呼吸节奏,忍耐着眼部乃至额头的胀痛感,继续瞪大眼睛看去。 整个视界失去了现实色彩,变成了纯以线条构成的画面。但这些线条却流淌着奇异的流光,红与蓝之间,彼此连接,互相衍变。那些线条并不只是物质的构成,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却直觉地认为,那或许能帮助他找到逃出去的机会。 这是随着那些人在他身上进行不同的试验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发现的身体上逐渐出现的异常变化之一。 一开始是听觉,他似乎能听到更多的声音,就像是从空气里捕捉到气流震动,通过大脑转化和解读信号的能力大幅增强。 再后来就是视觉,他的视野变得与往常不同——有时候他觉得别人的动作在他眼里像慢镜头一样,还有的时候就如同眼下的情形,一切成像在他眼里都异化成了红与蓝的线条。 不过当他察觉到这些异常没有被连接在他身上的监测仪器捕捉,也没有被研究人员发现后,他便始终小心地保守着这些秘密。 但他对这种异变的控制还十分有限,需要高度集中精神,并且也无法维持太长时间。 就像现在,眼部的胀痛快速蔓延,神经层次的剧痛打断了他的思维。他很快无法再集中注意力,连忙闭上眼睛,死死咬住差点脱口而出的痛哼。 监测仪器的蜂鸣却出卖了他的身体状况。 “怎么了?” 研究人员围了过来,凑到屏幕前,快速解读数据变化。 “这个区域活动异常……”为首的研究者转头看了看他的面色,“又头疼了?”他的态度显然对这种状况习以为常。 旁边一人问:“要给他注射止痛剂吗?” “马上就要测试了,谁能保证药物作用不会互相影响?”为首者不以为然,“忍着吧,待会儿再看看,如果指标没达到合格区间再说。” 他闭着眼,剧烈地喘息着,努力调整着呼吸的深浅和节奏,让自己适应疼痛,接纳痛觉的抗议。 这对他来说,是宝贵的体验,他不应该排斥它。因为从他的眼睛能看到异常的视野开始,他就觉得整个世界在他眼里带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滤镜,仿佛一切都是虚假的,唯有痛苦才能让他抓住真实的感知。 “瞧,我就说,不用止痛剂,指标也能正常。可以开始了。” 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死。他睁开眼睛,直视着上方发白的手术灯。 “准备第一次注射。” 他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找到—— * 玛格丽特在听到警报声的第一时间,跑进了卧室。 她甚至来不及询问在房间内轮值的格雷柯医生发生了什么,首先听到了呻吟——那是巽夜一的声音? “老师?” 玛格丽特冲到床幔前,她以为巽夜一醒了,然而脸上刚刚浮现的惊喜在看清床上的情形时,瞬间变为了紧张。 巽夜一原本平躺的姿势在挣扎间翻到一边,他折起身体,弓着背,双手无力地捂着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抽搐着、颤抖着。他的唇色和脸庞一样泛白,抑制不住的低吟从紧咬的牙关渗出,几乎须臾之间,额头和脖子便渗出了密密的冷汗——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依然没有醒来。 “老师!” 玛格丽特看到巽夜一的手指因为痉挛出现了僵直,用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纷涌的慌乱压在心底,快速冷静下来。 一旁的格雷柯不需要她的提醒,已经找出特殊配方的镇定剂。 虽然在床上躺了好些天,巽夜一的力气却大得惊人,玛格丽特担心自己控制不住他反而不小心弄伤他,转头向站在门边的编号成员陆奥奎二——即使戴着黑色口罩,也能看出他有些不知所措——大声示意道: “过来,按住他!” 陆奥奎二快步来到床边,帮着格雷柯医生按压住巽夜一的身体和四肢,不让他动弹。感受到掌底下传来的反抗力量,微微一怔,小心地增加了力道。但他不敢太用力,又唯恐一个不注意滑脱手,不过片刻就紧张得满头大汗。 玛格丽特冷静地调配好需要的药物剂量,转身几步回到床边,动作极快地完成注射。她盯着巽夜一唇角渗出的血丝——因为咬得太过用力,他的牙龈也有轻微出血——心中默数时间,观察着他给药后的反应,过了一会儿,又果断注射了一次。 这一次,镇定剂终于起作用了。他的身体渐渐不再颤抖,紧张的肌肉放松下来,躬起的背脊也缓缓舒展。他又睡了过去。 自始至终,巽夜一都不曾睁开过眼睛。 陆奥奎二立刻放开手,让出位置,看着玛格丽特和格雷柯医生围在床前忙前忙后,给昏睡中的人做详细检查。 直到这时,玛格丽特才有机会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单纯只是梦里的疼痛反应?” 这是玛格丽特自己得出的结论,用反问句只是因为,她自己一时也不敢相信这个结论。 “我想是的。”格雷柯给了她肯定的回答,“显而易见,BOSS做了一个噩梦。” 只是,什么样的噩梦,会在身体上出现这么剧烈的生理反应? 玛格丽特转头,看着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毫无知觉的巽夜一。 他额角的发丝还有些汗湿,但不再是之前面无人色的样子,只是眉间仍然留着浅浅的褶痕。他现在因为药剂的作用,应该是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无梦睡眠,可似乎尚未完全消抹掉原先的梦留给他的痛苦印象。 玛格丽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此时如同风暴前夕的海面。 “告诉Brandy让他回来,”她轻声命令道,“立刻!” * MI6新上任的局长M女士走进餐厅时,感受到了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她眼珠微微转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这家餐厅的名气只在伦敦最有钱和最有权的那一波人中口口相传,普通人根本没有听说的机会。它采用会员制,不招待陌生客人,同时入会需要会员推荐,这种犹如赶客的条件,倒是隐秘地满足了特权者潜在的虚荣。 与之相匹配的,除了食材的稀有、菜肴的精致和酒水的昂贵,还有极佳的私密性环境——伦敦城最神通广大的狗仔,也别想靠近这里半步。 M女士以前倒是有机会来过这里,作为国防大臣的随员。不过与上一次相比,今天餐厅内零散分布的客人,尽管他们衣冠楚楚,却多了一分与餐厅本身的格格不入。 比如说她右手边那位笑容轻佻自以为迷人的先生,如果他能改掉钟爱对比强烈的撞色服装的糟糕品味,或许她倒愿意多看他一眼——世上怎么会有人将西装穿得如此吵闹——可惜不论身份和年龄差距的话,阿马罗先生英俊的面孔和性感的身材,确实是理想的情人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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