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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卫立马换了一副嘴脸,越过他走到车窗前,弯腰低声解释。 他只听到了一声“博士”。 被称作博士的男人看向他,用一种他不太理解的眼神打量着他。 “你叫什么?” “……伊夫斯。”他回答了自己的英文名字。 “不,我是问你的姓氏。你是日本人?” 他警惕地看着男人,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要找谁。如果你想知道答案,跟我来吧。” 男人说着,升起车窗,径自开车从他身旁通过,驶入了门卫打开的门闸。 门卫没有放下门闸,像是在等他的决定。 他犹豫片刻,还是回到车上,开车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这个男人似乎知道姐姐的消息,他不想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实在不行的话……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握紧了手机,他已经设置好了一键报警。 现在回想起来,他只觉得好笑,原来他也有过那么天真的时候吗? 他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当时他跟着博士进了一间办公室,他们才谈了几句话,他就失去了意识。 中途他似乎清醒过片刻。他神智迷糊,好像淹没在雾里,只是隐约感觉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他浑浑噩噩地睁开眼,有个不认识的男人一边与旁人交谈,一边在文件夹板上的英文表格里,写下了“Tatsumi”的罗马音标注。 “Tatsumi,是这么拼写吗?” “是的,从他身上找到的这封信,信封上有他的名字,他的姓氏在日语里是这么拼写。” 回答的人手上拿着一封信,那是他今天刚收到的日文信件,他随手塞进了衣服口袋。他原本打算毕业后去日本待一段时间,去父亲的家乡看看。那份信件是东京都的一家公司给他发出的入职邀请。 “日语真拗口,真不知道你怎么将它们辨认出来的……名字呢?” “Yaichi。”拿着信的人对照着信上的日文,放慢语速用日语念了一遍“夜一”,随后重复了一遍罗马音的拼写。“其实有姓氏就够了,反正以后没人会在意他的名字。” 书写者接受了这个建议,按照英语姓名的书写习惯,象征性地在表格上“Tatsumi”这个姓氏前,加了一个代表名字缩写的字母“Y”,口中同时问: “不需要调查他的身份吗?” “博士说过不需要,这个人来历很干净,不会有麻烦。博士带来的人,最好不要多问。” “博士?哪一位?” “还能是谁,当然是——咦?他醒了吗?” 他忽然对上了拿信人的目光,很快又失去了知觉。 当他第二次醒来时,他被关在一个宛如囚室的房间。 房间不大,没有窗户,有通风口和铁门,也有基本的生活设施。每天有人会准时将食物通过铁门下的小门送进来。每隔一段时间,同样的一双手还会贴心地从这个小门送入用来替换的生活物品。 他没有遭到额外的伤害,比如拷问或者他想象过的虐待。只是没有自由,也没有隐私。他看到天花板有摄像头,二十四小时保持工作状态,就跟房间的灯没有开关,二十四小时保持亮度一样。睡觉的时候,他不得不用衣服盖住眼睛部位,用以遮挡光线。 即使如此,他的睡眠也变得凌乱起来。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依靠得到食物和回收垃圾的时刻,来维持对时间的感知。 没有书籍,没有任何娱乐项目,他依靠不断在脑内建模,勾画设计图纸,回顾过去所学的知识来打发时间——同时也是为了缓解对自己的处境,以及对姐姐处境的担忧。 第一种可能,那个被称作“博士”的男人没有骗他,确实知道他要找谁。博士认识姐姐,所以也认出了他——虽然他和姐姐外表初看并不那么相像,不过若是对人的外貌遗传有一些了解,很容易就能看出他和姐姐毫无疑问的血缘关系。 但是,博士和姐姐是敌对关系,抓住自己也许是为了要挟姐姐。这就解释了他被抓住送进来后,只是被关在这里,没有他曾想象的那样遭遇残酷对待。 第二种可能,博士在骗他。博士不认识他,也不认识姐姐,只不过或许他有哪一点引起了博士的兴趣,所以被关了进来。他不知道博士原本想对他做什么,可是在一时兴起之后,似乎又遗忘了他。 他开始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买来后就立刻失去新鲜感,被随手仍在角落的玩偶。他不知道天花板上摄像头连通的另一端,是否还有人看着他,像人类观察笼子里的动物一样观察着他。 他甚至对自己用了一点催眠暗示,让自己保持冷静,保持理智,不要陷入恐慌,不要被负面情绪冲昏头脑,以免做出不明智的举动。 但是他的状态还是逐渐变得糟糕起来。虽然他定点进食,勉力维持规律作息,但吃东西变成了需要自我暗示才能继续的任务,睡眠更是出现了明显的障碍。他没有崩溃,可是身体诚实地反应出了他的心理状态,他肉眼可见变得削瘦。 只是后来偶尔回顾这段被囚禁的时间,他才意识到,被遗忘是一种幸运。 不知道过了几天,几个月或者多久,有一天通风口吹出了一阵奇怪的风,然后他对身体就失去了控制。在他的意识变得模糊的时候,他听到了自从进来后第一次听到的,铁门从外面打开的声音。 有人走了进来,摆弄了一下他的头,还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这个是……Y. Tatsumi?日本人?” “唔,二十一岁吗?亚裔的年纪真像个迷,外面的高中生看上去都比他成熟。” 他的头和脚被人抬起,似乎被放在一个担架车上,随后开始移动。 “体重有点轻。” “他们说他饮食正常,神智看起来也正常。只要检查后指标差异不是太大,应该能符合标准。” “最近选人的标准是放宽了吗?” “没办法,据说上头在催进度,几个项目都加快了测试,死的实验体一下变多了……” 再后来,他就彻底失去了知觉。等他醒来,他成了实验体207。 他掉下去的体重,没有了再恢复的机会。 他的头发被剃光了,一并失去的还有对身体的支配权。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成了研究者的所有物。 他大概知道他们利用他的身体,在进行大脑开发的研究,因为他的头盖骨被打开过很多次,也因为每次手术或者被注射了不知名的药物之后,他就会头疼。 疼得厉害的时候,他会在床上打滚,会用头撞墙壁,会希望能砍下自己的脑袋。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是将他的手脚绑起来,把他的身体固定住,给他嘴里塞了东西防止他咬到舌头。他们吝于给他止痛药,为了避免药物对神经的作用,混淆他们在他身上进行的临床试验结果。 他越来越瘦,也越来越虚弱。除非昏迷,他很难靠自己入睡。逐渐地,他已无法进食,全靠一根根管子将维系生命的液体注入他的血管。他看着皮肤逐渐勾勒出自己骨骼的形状,他有时候也惊奇于他居然还是清醒的,他没疯。 也许最后维系着他那点神智的,除了他曾经给自己做过的催眠暗示,更多的是对姐姐的念想。哪怕内心深处他已经明白,恐怕再也见不到姐姐了,他依然希望,姐姐安全地待在某个地方,姐姐还好好地活着。 但是,他不希望姐姐来找自己。当他从实验室的单向玻璃上看到自己的样子时,他想,最好永远不要找到。 他日益感受着生命从身体里静静离开。 有一天,他再次被人抬到了手术床上。这一次,麻药失效了,或者说部分失效了。 他的最后一线理智,在强烈的、宛如身处地狱的剧痛和惊惧中岌岌可危,好像一片早已布满裂痕的玻璃,只要轻轻一击,就能顷刻破碎。 无法呼叫,无法求助,他所有的意志死死维系着那仅余的一丁点坚持。直到—— 直到他的眼睛,对上了一双无比熟悉的眼睛。 他的姐姐巽日花那冰冷的、如同看待陌生人的眼睛里,倒映着他形如枯槁的可怖面容。 为什么……姐姐……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你啊!巽日花! 燃烧在心头的最后一缕火焰,被绝望的海无声吞没。 他停止了心跳。
第406章 齿轮徐徐转动的吱嘎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仿佛是一种巨大的机械发出的哀鸣。 “那个时候,我不认识你。”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那个他总是无法辨析是男是女的声音,这一次,终于变得清晰起来。而那张他永远回想不起的脸,这一次,也终于浮出了记忆的水面。 那张脸是哈鲁,也是巽日花。 或者说,是躲在哈鲁背后,宛如幻影般存在,曾经除了他无人能看见的——巽日花。 “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但当时的我,确实不认识你。我对当时的你,没有任何印象。” 黑色的长发瀑布般披散在后背,衬得她肌肤白皙如雪,与白色的长裙融为雕像般的美。她望向他的那张脸,更是美丽得如同上帝的杰作。 但每个注视她的人,却很容易就会忽略她令人惊艳的容貌,只会在她审视的目光下,生出犹如被切开骨血露出内心般无所遁形的恐惧之感。 “这是一个很长,也很奇妙的故事,你想听吗?” 巽日花这样问他,但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终于想起了这段记忆。 那是在开启超级任务之后,所有的任务者俱已消失,唯有他,因为本身是柯南世界的原住民而被独自留下。 以往每一次投影世界崩解后,他和任务者都会置于停滞的时空中,处于一种将死未死将生未生的状态,直到新的投影世界重组,他们重新投入其中成为“锚点”。 这一次他依然进入了停滞的时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恢复行动。明明他能听到、看到,身体却如同定格了一样——就像当年最后那次躺上手术台。唯一的差别大概是,他没有痛苦,身体和灵魂都仿佛泡在羊水里一样温暖、松弛。 然后,本该和所有任务者一起不知所终的哈鲁,却忽然出现在他眼前。 紧接着,哈鲁的身后就出现了巽日花的影子。她穿过哈鲁的身体,从他的身后,来到了他的身前。 在她身后,哈鲁凝视着她的背影,从来冷漠如神祗的眼睛里迸射出强烈的喜悦。 “我一直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死去,看着你重生,看着你追随我投入无数世界。我很高兴,夜一,我的弟弟,我们还能再次重逢。” 这是巽日花出现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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