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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还远远不够。 距离上次下雨才半个月,河水水位已经降了。随着时间推移,干旱会越来越严重,河水也会极速减少,未必能供得上这么多田地。 且灌溉需要的水不在少数,没有雨水的情况下,全靠老弱妇孺汲水浇田,工程量简直不敢想象。 赵壤想了想,问:“如果拔菽种黍,你们愿意吗?” “这……”里魁面露为难之色。 赵壤心里便有数了。 菽就是豆类,生长周期长,对水的需求大,产量也很高。 黍则是黄米,生长周期短、耐寒耐贫瘠,常被用作灾后补救,相应的产量也不高。 眼下干旱只是赵壤的猜测,村民当然不愿意因此放弃产量更高的菽。更何况拔菽种黍需要重新耕种、还要新的粮种,对庶民来说是不小的负担。 是他太想当然了。 赵壤摆摆手:“我只是随便一说,你不用放在心上。” 里魁尴尬笑笑:“郎君不用太过忧心,眼下麦已经收了,各家各户也都种了粟和黍,总会有点收成。” 赵壤点点头,暂且把此事抛到脑后。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汲水浇田,靠人力取水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其实要解决这个问题并不难,甚至不用赵壤想,现成的就有一个。 《庄子·天地》中记载了一个故事:孔子的弟子子贡途经汉阴时,见丈人抱瓮取水灌溉,建议他用一种叫“桔槔”的机械。 “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可“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 子贡距今已有两百多年,也就是说至少两百多年前,桔槔便已经出现。据赵壤所知,至少在位于南边的楚国,这种机械已经比较普及,赵国贵族的封地里也在用,民间倒是少有听闻。 桔槔利用的是杠杆原理,结构并不复杂,只要在河边埋一根柱子,其上架一根横杆,横杆的一头挂桶或陶罐,另一头挂石头。 汲水的时候,只要拉动绳索,使桶或陶罐没入水中,松开手后石头的拉力会自动把装满水的桶或陶罐提出来,大幅度节省力气。 平原君府上就有会做桔槔的匠人,赵壤打算请他们来帮忙。 * 他们没有在河边待太久:那边还修着农具呢! 心里大致有数,赵壤就准备回去了,走之前单手握拳放在胸前,对嬴政做了个加油的手势:“阿兄,你好好干!” 嬴政:“……” 既然来一趟,赵壤没打算只修改良犁,其他农具有坏的,他也一并给修了,直到半下午才忙完,即便后半程一直在树荫底下,也热得头晕脑胀了。 临走的时候,里魁同样从竹篮里拿出一包荷叶包着的细面给赵壤和嬴政,二人推辞不得,只能暂时收下,打算明日带去学堂,照样叫先生补贴给那些孩子。 到家之后,赵壤先叫来一位仆臣,让他趁着还没有宵禁去平原君府上传话,借个会做桔槔的匠人过来。 然后去正堂给朱姬请安。 朱姬正在用饭。 这时候贵族普遍一日三餐甚至多餐,平民为了节省粮食,才会严格一日两餐,朱姬为了保持身段,也如平民一般两餐,眼下正是她的第二顿饭。 她吃得非常优雅,细嚼慢咽,一点也没有对食物的急迫。 也是! 赵壤看着桌上琳琅满目却清汤寡水的菜品,心说天天吃这些,确实很难有什么胃口。 他双手合抱于胸前,身体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拱手礼:“阿母安好?” 嬴政也是一样。 “安好。”朱姬脸上满是笑意,但嘴角扬起的弧度却很勉强,显示她内心并不是很愉悦。 她用罗帕擦拭嘴角,假装无意地问:“听说你们又去管农具的事了?” 赵壤点头:“是王叔给我们的功课。” 朱姬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噎在了嗓子眼,顿了顿才不甘心地反问:“我怎么听说是一个孩子去学堂请你的?” 赵壤再次点头:“我们正打算去,他就来请了,这不巧了吗?” 朱姬狐疑:“果真?” “我为何要骗阿母?”赵壤一本正经。 他一点也不怕露馅,反正朱姬也无法求证,她总不能去问平原君!且即便问了,王叔也会替他兜住的。 不是赵壤非要说谎,只是他可怜的耳朵已经听了太多类似的劝告,实在不想再受一次折磨。 且朱姬很不喜欢赵壤研究机械,更不喜欢他与村里人来往过密,要是知道村里人“带坏了他”,肯定要不高兴,弄不好连村里人也得受挂落。 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朱姬对这个回答半信半疑,但在赵壤和嬴政脸上都看不出破绽,只能暂时接过,又问:“听说你与公子嘉和宏儿起了冲突?” “赵嘉派来的人说的?” 今天家里就来了这么一个外人,猜都不用猜。 赵壤有点不高兴了,这人什么路数?吵架就吵架,告家长算怎么回事! 玩不起! 幸好没答应他的邀约,不然现在要呕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你这孩子!冲撞了公子嘉,你还不高兴了。” 朱姬语重心长:“不是阿母说你,你跟公子嘉较劲做什么?人家是赵王的孙子,要是记恨上你,以后不肯重用你怎么办?” 赵壤摊手:“他如果因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那也不是我心中的明主了。” 再说赵嘉未必能成为赵王。 赵壤虽然不曾见过赵王,但是见过太子赵偃,当时系统收集完信息,给出了不错的积分。轮到赵嘉时,却连赵偃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也就是说,赵偃在历史上有一定名气,而赵嘉却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赵偃没有成功继位,但凭借自己的本事在历史上留下了痕迹。第二种是赵偃当上了赵王,但王位没有传给赵嘉。 出现这个想法后,赵壤很快排除第一种可能,根据他的观察,赵偃此人比较平庸,不像能靠自己有什么成就的人。 别说当反派,真以为坏人不需要门槛呢?以赵偃的为人,如果没有权利加持,他连个青史留名的坏人也当不成。 基于第二种情况,也有几种情况。 一是赵嘉英年早逝,没有活到继位的时候;二是赵嘉活着,但是赵偃没有传位给他,基于现在赵偃只有赵嘉一个儿子,并且对其正室夫人——也就是赵偃生母表现得深情不悔,事情就变得有趣了。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赵偃还没死呢,赵国就被嬴政灭了,赵嘉自然也当不上赵王。 不知道对赵嘉来说,哪种结局更惨一点? 这些是不能说出去的,见朱姬被自己噎住,十分无语的样子,赵壤笑嘻嘻道:“我与阿母玩笑呢,公子嘉性情宽容,不是小心眼的人。” 朱姬:“……” 什么意思?公子嘉不小心眼,不会斤斤计较,那计较的她就是小心眼吗? 她深吸一口气,拿赵壤没有办法,于是将矛头对准一旁的嬴政:“不是叫你安分一些,不要给壤儿惹麻烦吗?” 赵壤皱起小眉毛,开始有点不高兴了:“阿母怨阿兄做什么,此事与阿兄无关。” “你当阿母不知道?不就是公子嘉说了他几句,你才替他出头的么?”朱姬不悦道,“被说几句又不会少块肉。” 赵壤也深吸一口气,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道:“阿母,这不是会不会少块肉的事。旁人轻视阿兄,本质是阿母与我无能。我们若不反击,今日被轻视的是阿兄,明日就会是我和阿母,咱们三人是一体的。” 他道:“更何况我昨日不全是为阿兄出头,赵宏讥讽于我,赵嘉也处处挑衅,我如果什么都不做,日后如何在他们面前抬头做人,又如何还有什么好前程?” 从前赵壤也与朱姬说过类似的话,可惜并没有什么用,后来便不说了,遇到这样的情况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便是。 许是今天知道了朱姬过去的遭遇,让他再次生出了耐心,想要与朱姬分说清楚。 朱姬的确愣了一下,秀眉微微蹙起,有些生气的样子:“他们竟然讥讽你?” 随后又压下怒火,无奈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该与他们争执,咱们仰仗他们……” “好了阿母!”赵壤打断她的话,好不容易提起的那点心气瞬间泄了出去。 就知道会是这样! 朱姬出身贫寒,没读过书,也没什么见识,自小受到的培养都是为了长大后送入宫廷或贵人后院,除了美貌,仅有的生存技能就是讨好别人。 在她的认知里,对上位者卑躬屈膝是天经地义的事,什么气节、脸面,在生存面前都一文不值。 这当然没有错,有时候还是难得的生存智慧。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早已不是毫无资本,浅浅得罪赵嘉和赵宏一下并不会对他们有太大影响,朱姬却还是这个态度,未免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低,太过卑微了。 赵壤无心再与她纠缠,只道:“我与阿兄还有功课要做,先回去了,阿母也歇息吧。” “好好念书,莫要再碰那些木头!”朱姬絮絮叨叨,“还有公子嘉那边,人家邀请你,你怎么不去?” 赵壤:“我怕他小心眼,骗我过去欺负我。” 朱姬规劝的话再次哽住。 这话说给别人听,别人可能觉得赵壤杞人忧天,甚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朱姬却能听进去。 ——因为嬴政真的被骗过。 当年尚且残存几分天真的嬴政,头一次得到家人之外的善意,以为终于有人愿意接纳他、跟他做朋友了,高高兴兴接受邀请,却只是被捉弄一番,带着一身狼狈和满脸嘲讽回来。 这就是收到公子嘉的邀请时,嬴政让赵壤拒绝的原因,只因他早就明白:突如其来,必有古怪! 尤其是突如其来的善意。 * 赵壤拉着嬴政回到房间,先叫人取温水来梳洗,在田地里待了半下午,两个人的手和脸都脏兮兮的。 洗漱完又拿药酒给嬴政揉手和胳膊,今儿帮忙取了一下午水,手都磨红了,胳膊应该也酸痛,要是不趁现在推开,后边几天会更难受。 赵壤把药酒倒在手心,两只手搓热后抹到嬴政胳膊上,用吃奶的力气给他揉:“阿兄别嫌疼,就得用力才有用。” 嬴政感受着胳膊上软绵绵的力道:“……” 他抽出胳膊:“我自己来吧。” “你能行吗?”赵壤狐疑地看他,嬴政两只胳膊都酸痛,手应该也疼,使不上什么力气了吧? 嬴政淡淡瞥他一眼,把药油倒在左手手心,看起来没怎么用力地在右胳膊揉了几下,顿时红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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