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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法规定,家中男丁成年便要分家,否则要交双倍税赋,所以他和成年的兄长、父亲都要服徭役。 他们走了几天的路,终于到修渠的地方,才知道情况和他们想象中不一样。 在这里,役夫基本不需要扛石头,他们只要把挖出来的石头和土装到筐里,挂到类似辘轳的器械上,就会被自动提到岸上。 是的,这辘轳是自动的,用的是水去驱动,人只要偶尔辅助即可。 挖出来的石头和土一部分用来修堤坝、一部分修路、还有一部分则填在附近的地里,使贫瘠的土地成为适合耕种的沃土。 这些也无需人挑肩扛,有一种只有一个轮的车,把东西放上去,推起来轻松得多,据说叫独轮车。 还有一种车,不需要用牛和骡子,也不用人控制方向,地上有两根细长的轨道,车的轮子架在上面,水力就能驱动它往前走。 轨道制作得颇为精巧,一段段拼接而成,需要换位置时就把轨道拆了重新拼,便宜得很。 架在两根细细的轨道上,无需控制方向,只要施加水力,就能驱动车把东西带到固定地方,需要换方向时就拆下一截重新拼凑,便宜得很。 锸生还是头一回见这种东西,莫说他,就连役夫中较为见多识广的也没见过。 吃不饱饭也不存在,朝廷一天给他们三顿饭,而且顿顿是干的,顿顿都能吃八九分饱。 锸生干累了,起身擦擦额头的汗,看看干得热火朝天的役夫们,对父亲道:“这和在家耕田也差不多嘛。” 他们现在主要就是挖渠、把挖出来的石头和土装进筐,的确不比耕地难多少。 他父亲也感慨:“从前可不是这样。” 锸生憨憨一笑:“说明咱们运气好,虽然是徭役,但是活儿不累,吃得还好,咱们是赚了。” 他父亲点点头,黝黑麻木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轻松的笑。不为别的,只说他们能从这次徭役中活下来,也不至于伤了身子,便非常值得庆幸了。 父亲只是稍微停了一会儿,又弯下腰继续干活,还说锸生:“好好干活,别叫人说你。” 锸生听话地干活,又忍不住道:“这锸真好使,不知道在哪能买到。” 虽然他未必买得起,但是真喜欢啊! 这是用竖炉炼出的铁打造的,自然好用。秦王这次也是下了决心,兵器农具一概不打,所有新铁全部用在修渠上,这才能在短时间内锻造出这么多锸。 * 三个月后,这段河道修建完毕,这批役夫的役期也就结束了,到下段河道,朝廷会在附近征调新的役夫。 锸生就这么和乡亲们一起归家去了,原以为会是一段极为艰难的经历,没想到这么轻松就度过了,比从前的小徭役还要轻松。一起来的人也齐齐整整,一个人都没有缺。 这可真是没想到的! 锸生他们回去后,如何兴奋地跟乡亲们说起这次与众不同的徭役经历暂且不提。 赵壤正和郑国商量后续的工期安排。 赵壤的意思是,经过这三个月修渠,他们也算有了点经验。 以他们现在的人力物力,大可以两三段河道一起修,可以大大缩短工期。 郑国有点犹豫:“这么做是否有些冒险?我们的速度已经比预料中快许多了,何必如此着急?” 赵壤:“我们就试试呗,不行就算了,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那倒也是,郑国答应了。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郑国自己负责一段,又挑了两个可靠的水工,和赵壤一起负责一段。 一开始颇为顺利,但修到一半时,赵壤这边却遇到了问题。
第71章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为泾阳县,县内有一条河名叫冶峪河,正好横跨在郑国渠前进的方向上。 关于这条河如何处理,赵壤和郑国在画设计图时就想过。 按照传统方法, 不外是绕行、架渡槽或者平交, 但是绕行成本太高、渡槽工程难度大,平角则会导致泥沙淤塞。 如果只有这一条也就罢了, 但郑国渠绵延数百里,冶峪河并非孤例。 因此郑国很认真地思考过后,提出通过修建分水堰,将此河之水引入郑国渠,既能加大郑国渠的水量,又能大幅度降低工程成本。 赵壤当然支持,这就是很有名的横绝技术, 郑国在郑国渠中首创,后人沿用了两千多年,就算到了二十一世纪,材料和科技日新月异,横绝技术的底层逻辑依然存在。 赵壤自然知道横绝技术,但他没有说, 就是希望由郑国创造原本就属于他的奇迹。 郑国真的提出来那一刻,赵壤觉得世界无比安静, 感官都失去了知觉,只有脊背酥麻、胳膊上汗毛竖起, 仿佛有温暖明亮的光洒在郑国身上。 赵壤知道,他在见证历史! 他也参与历史。 横绝只是个概念,想要实施还有诸多问题需要解决,譬如分水堰怎么建造?如何在令河水改向的同时,保证分水堰不被冲垮?汛期郑国渠水太多怎么办……等等。 这就需要赵壤的专业帮助。 当然,历史上没有赵壤帮助,郑国也好好修完了,但他可以帮助郑国修得更快更科学。 总之,冶峪河怎么处理,赵壤和郑国心理有数。 但是泾阳县的县令有不同看法。 他认为横绝技术前所未有,横绝的做法耸人听闻,故而坚决反对,坚持绕开冶峪河。 即便赵壤和郑国耐心为他解释横绝的原理,画图甚至做模型试验,证明这办法完全可行,也没什么太大风险,泾阳县令依旧不改初衷。 没办法,赵壤只能说:“你不懂没关系,只要听郑水工的就行了。” 反对无效哈。 反正修渠的事本就不归泾阳县令管,他没有权利指手画脚。 赵壤和郑国之所以重视他的意见,只是因为他们在泾阳县内,少不得对当地官员客气一点。再就是他们修渠要占地、要调用物资和人力,这些都需要当地官员协调。 如果泾阳县令提出一点小意见,赵壤答应也就答应了,但此事关乎重大,他绝不可能随意更改。 赵壤和郑国还是按照原来的想法修分水堰。 然后问题来了,泾阳县令开始卡他们的物资。 一开始只是晚一些送来,后来开始缺斤少两、甚至以次充好。就连役夫的口粮也开始克扣。 役夫吃不饱饭,干活进度自然不如从前快,工程进度越来越慢。 赵壤站在河岸上,看着无精打采的役夫们,冷笑一声,吩咐仆臣:“你去请姚县令来一趟,就说我有事跟他商量。” 姚县令倒没有拿乔,很快就来了,态度恭敬地行礼:“见过公子。” 赵壤也笑嘻嘻的:“姚县令还是这般客气,早叫你不用多礼。” 姚县令微笑应是,但赵壤知道他下回还是会行礼。 这就是大部分贵族与士人的做派,不管私底下有多少算计,面上永远温和有礼。 但能被他们以礼相待,首先也是因为赵壤拥有不输于他们的地位。 他们站在郑国渠和冶峪河交汇之处,分水堰还没开始修,役夫在旁边临时挖了一条渠,把冶峪河的水引过去,到了下游再并回原来的河道,把施工这一段空了出来。 役夫忙忙碌碌,有人挖河、有人凿石头、有人修堤、有人运碎石和泥土、井井有条,效率奇高。 姚县令感慨:“每次来渠上,臣都会感到惊叹。” 赵壤:“这不算什么,还是需要太多人,挖河、凿石头这种重活也要人力完成,太辛苦了。” “已经比从前好多了。”姚县令微笑看着赵壤,就像看一个贪得无厌的小孩。 赵壤不以为意:“姚县令不懂我们这种匠人,若非精益求精,又怎么能进步呢?” 姚县令默然,一是因为赵壤的话,二是因为他竟然以“匠人”自居。 赵壤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继续道:“挖河我还没能解决,好在有办法帮助凿石头了。” 姚县令好奇地看向赵壤,又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向正在河道里凿石头的役夫。他们要把河底和两侧修得足够平整,修筑的堰才能更稳固。 这算是工程里最难的部分,现有的机械也很难提供什么帮助,所以干得比较吃力。 这时一个气质不俗的匠人走到河边,跟正在和一块凸出的巨石较劲的役夫们说了什么,役夫们收起工具退开一段距离,那匠人观察片刻,终于选到满意的位置,把一样东西放了上去。 接着他掏出一个燧石与铁镰击打,火花点燃了石头上的艾绒,匠人捏起艾绒没着火的那端,小心翼翼扔到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然后撒腿就跑,动作熟稔,行云流水,仙气立时烟消云散。 姚县令:“……” 还不等他说什么,“砰”一声—— 巨石碎了。 姚县令表情管理失效,大惊失色,甚至想躲到守卫身后,优雅气度荡然无存,步上了方才那位匠人的后尘。 赵壤:“姚县令放心,这火药威力还不够大,咱们站得远,不会受伤的。” 姚县令这才冷静一些,努力压下眼里的恐惧,问:“这是公子的杰作吗?” “是我与那位仙师一起研究的。”赵壤问,“你以为如何?” 姚县令看看碎成一块块的石头,再看看跪伏在地,口称神仙的役夫们,没对火药做什么评价。只是问:“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只是让姚县令看看咱们修渠的办法,你便 明白之前担心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赵壤道。 “公子是在威胁我吗?”姚县令低头看赵壤,“此物虽厉害,但你身在秦土,岂能无故伤害秦国官吏?公子政不会答应,王上也不会答应!” 赵壤仰头看他:“姚县令实在多心了,我为什么要威胁你,你做错什么了吗?” 姚县令:“……” 赵壤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施工的方向,那里有一条宽阔的沟渠与冶峪河相交,虽还没有水,但可以想象日后是何等场景。 他问:“你知道为什么要修此渠吗?” 姚县令当然知道:“要连通泾洛,灌溉其间土地。” 赵壤颔首:“关中地广,但是收成少,原因有两点,一来缺雨易旱,二来多泽卤之地,想要改善,除了引水灌溉,还要改良土质,是吧?” 泽卤之地就是盐堿地,因为地势低,水排不出去,留在田里把底下的盐带到表面,水蒸发后盐附在地表,使土地板结、养分不能被作物吸收,自然无法高产。 姚县令默然。 赵壤:“我们在设计郑国渠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个,泾河里泥沙很多,有'泾水一石,其泥数斗'的说法,我们特意计算渠道的坡度,控制水流速度,让泥沙被水流裹挟,不能沉积在河底,待到渠修好、引水灌溉之日,水里的泥留在田里,周围的薄田都能变成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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