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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开始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十二年了都没能消化掉的、让人想吐的东西。 “他出卖了詹姆和莉莉。”小天狼星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把秘密告诉了黑魔王。黑魔王去了戈德里克山谷。詹姆莉莉死了,只留下了哈利。” 他的拳头握的很紧,面包被他捏成了碎片。 “然后呢?”纳西莎的声音依然平静。 “然后我当然要去抓他。”小天狼星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一条麻瓜的街上。他知道我来了。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所以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炸了整条街。十二个麻瓜。他自己炸断了一根手指,变成老鼠跑了。” “而你被抓住时在大笑。”卢修斯忽然开口。 小天狼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瘦骨嶙峋的手。 “我盲目自信,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而且我如此无能,甚至没能快过小矮星彼得这个叛徒。” 他摊开手,掌心朝上,那双手上全是旧疤——阿兹卡班的手铐磨出来的,摄魂怪靠近时他自己掐出来的,还有一些他都不知道怎么来的。 “所以我在阿兹卡班待了十二年。”他说,“不是因为魔法部关了我。是因为我觉得我应该待在那儿。” 餐厅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去了,只剩下几簇小火苗在木柴上跳。窗外的阳光移了方向,从桌上滑到地板上,又滑到墙角,最后消失在窗帘后面。 纳西莎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小天狼星,看着这个她从小认识的堂弟——布莱克家最骄傲的孩子,最英俊的孩子,最像布莱克的孩子。现在他坐在这里,穿着她丈夫的旧袍子,瘦得像一把枯骨,手上全是疤,眼睛里全是灰。 “小矮星彼得应该还活着。”纳西莎说。 “你会变成狗,那么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个彼得,是不是也是一个阿尼马格斯?”
第51章 阿尼马格斯。 小天狼星猛地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回忆的雾气和困惑的阴云搅在一起,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你没有猜错,”他说,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带着一种沉睡了十二年终于苏醒的锋利,“他也会。虽然费了很多功夫但他最终还是成功了。他的的阿尼玛格斯是我们中最小的——一只老鼠。也正是因为这个畜生太小了,他才能在炸了整条街之后,从废墟缝里溜走。他跑之前,还他妈切了自己一根手指。” 他说到“切”字的时候,咬肌鼓起来,在瘦削的脸颊上隆起一道硬邦邦的弧线。灰白的头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像两口烧干了又被人泼了一瓢水的枯井,蒸汽和灰烬搅在一起,烫得吓人。 “什么样的老鼠?”纳西莎放下茶杯,眉头微微蹙起。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缕铂金色的发丝照得发亮。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出卖了她——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老鼠还不都是一个样子。”小天狼星烦躁地挥了一下手,又枯又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灰毛,秃尾巴,贼眉鼠眼——” 他对上纳西莎的视线,停住了。那双布莱克家标志性的灰蓝色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怀疑,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湖底淤泥一样的东西。他皱了皱眉,努力从十二年前的记忆里打捞那只老鼠的模样。 “那家伙的毛有点发黄,”他说,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是在辨认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头顶那一块特别稀疏,跟癞皮狗似的。其他的——”他耸了耸肩,那个动作牵动了他瘦削的肩胛骨,在卢修斯的袍子里支楞出两个尖锐的棱角,“和一只普通的大田鼠没有区别。” 纳西莎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小天狼星,看了很久。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乌黑的发髻边缘镀了一层银边,那根银发簪上的石榴石暗沉沉地红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她的面容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然后她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了。 “我有一个不那么美好的消息,我最不亲爱的堂弟。”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深井,带着清晰的、不容忽视的回响。 “圣诞节后,我去过霍格沃茨。在那里,我看到过一只和你描述非常相近的老鼠。” 小天狼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布。指节一根一根地凸起来,骨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手腕,像干涸的河床。他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胸腔起伏着,带动整张桌子都在微微发颤。桌面上那杯新倒的茶晃了晃,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到杯壁,又荡回来。 “他在霍格沃兹?这不可能,那哈利!” 纳西莎抬起一只手,示意他还没说完。那只手从袖口里露出来,白皙,修长,保养良好,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无名指上的马尔福家族戒指在晨光里幽幽地亮着。和对面那双布满旧疤、骨节粗粝的手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我都懒得提醒你,你的外甥也在学校里念书。而且,”她继续说,目光一瞬都没有离开小天狼星的脸,“它的现任主人——罗恩·韦斯莱。这孩子和你的教子哈利·波特,恰好是同寝室的室友。” 小天狼星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像水拔子从泥潭里拔出来时的那种声响,闷的,沉的,带着被吸住又硬生生扯开的撕裂感。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嘴唇翕动着,但没有说出一个字。他只是瞪着眼睛看着纳西莎,似乎上不来气。 卢修斯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手杖的蛇头上。他的姿态还是那样优雅从容,深灰色的晨袍在肩头熨帖地垂着,领口别着一枚墨绿色的胸针,是马尔福家族的水蛇纹章。晨光落在他的铂金色长发上,那些发丝像融化的银子一样流泻在肩头,衬得他那张苍白削瘦的脸愈发冷峻。 但他的手指没有敲。只是安静地搭在那儿,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 马尔福家转换门庭倒向邓布利多这边,是绝对保密的。他和纳西莎去阿兹卡班看贝拉特里克斯时说的话,也完全可以被解释成一个姐姐太过思念自己早亡的弟弟所以畏惧死亡;这些都有余地,都有他左右两边翻脸不认账的空间。 但小矮星彼得的存在,让这个微妙的局面被打破了。 他从不怀疑纳西莎的直觉。那只老鼠在韦斯莱家藏了十二年,他还真是聪明,他们家的父亲在魔法部工作,任何有关伏地魔复活的消息他都会最快知道。他躲在那个红头发穷鬼的枕头底下,吃他们的面包渣,听他们的悄悄话,看他们家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长大。 卢修斯的眼睛下移,盯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密室的事,日记本的事,那只老鼠不可能不知道。他缩在那具灰扑扑的皮毛里,缩在罗恩·韦斯莱的口袋里,缩在哈利·波特的宿舍里,一定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听见了。如果他足够聪明,应该已经明白黑魔王追求长生就是借助了魂器。 他现在什么都没做,不是因为他改邪归正了。就像他十二年前能忍得下心一躲就是十二年一样,他始终保持着耐心。 想想看,他那天是多么的跌宕起伏。他一天之内,搞到了当詹姆斯波特保密人的机会,然后立刻去黑魔王那里告密,然后正等着领赏,当上不知道几把手的食死徒呢,传来的消息却是他那了不起的主人被一个一岁大的孩子打败了。 小天狼星又在此刻找到了他。 此后,他生活在肮脏下水道的每一天,都在等一个风向,等一个主子,等一个能让他押上筹码的时机。 如果有一天黑魔王真的回来了,卢修斯几乎可以看见那个画面——那只老鼠会从阴影里爬出来,抖掉身上的灰,换上一副忠仆的嘴脸,一手提着哈利·波特的脑袋,一手拎着马尔福家背叛的证据,卑躬屈膝地献上去。 他会在黑魔王面前笑得满脸褶子,笑得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比谁都忠诚。 卢修斯的手指在手杖上收紧了一点。就那么一点,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只老鼠,必须永远闭上嘴。 小天狼星可没有卢修斯那种慢条斯理算计的耐心。他的情绪像烧过了头的木炭,表面看着灰扑扑的,底下一扒全是滚烫的火星子。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那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来回撞了两下,惊得壁炉里的火都跳了一跳。 “我要去霍格沃茨。”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低哑的,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紧绷感,“我要亲手杀了它。” 他撑着桌子站在那里,瘦削的身体晃了一下——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挺拔如松的少年了,阿兹卡班十二年把他削成了一把骨头架子,卢修斯的袍子挂在他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灌满。但他的脊背是直的,肩胛骨在袍子底下支棱出两道锋利的棱,像折断后又用胶水粘回去的刀锋,歪歪斜斜的,但依然是刀锋。 “你坐下。”纳西莎的声音不重。 小天狼星没有动。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荒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堂姐。 “那是个随便炸死半条街麻瓜的杀人犯!”他的声音提高了,沙哑的尾音在餐厅的穹顶上撞了一下,碎成几片,“他在哈利身边!两年!” “坐下,小天狼星。” 纳西莎的声音还是没有提高,但比刚才更沉了。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晨袍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露出的一截脖颈细瘦苍白,但稳得像石雕。 “你连报纸都不会看了吗?”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你逃狱的消息沸沸扬扬,整个魔法界都在找你。只要你走出马尔福庄园的大门,不出十分钟,傲罗就会把你按在地上。你以为你能闯进霍格沃茨?你以为学校的的魔法阵是摆设?” 她站起来,走到小天狼星面前,仰头看着他。 她比他矮很多,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是她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个。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那缕铂金色的发丝垂在脸侧,像一弯冷月。 “你连站都站不稳。”她说。 小天狼星看着她。他那张瘦削的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但即便是这样,即便是被十二年牢狱生活折磨成这副鬼样子,他的骨相依然在那里。刀削斧凿般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转角,都是经得起美学推敲,放在画布里能挂三百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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