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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臣长叹一声,花白的胡子在颔下微微颤抖:“不能再打了,陛下。国库空虚,民不聊生,战事也并非大捷。这样的仗,不能再打了!礼部已准备派遣使臣前往边境议和,大周也诚意十足,愿由皇子前来,签订条约,还有十日便到了……”
楚云声听着,扫了龙椅上的陆凤楼一眼,果然看见陆凤楼一脸阴沉。
堂堂一个一国之君,等到议和使臣都快到了才知道自家要和敌人议和,真是有点可笑又滑稽。但所有人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不过议和这个事,楚云声的原身是知道的,甚至这里面有他的首肯。而楚云声昨夜送出的密信也与此有关。
那老臣絮絮叨叨说着战争给百姓带来的苦难,仿佛念经一样没完,一双老眼都积出了泪花,就如同可感同身受一般。
又有官员附和:“陛下,翟大人所言不错。战事不断,受苦的终究是百姓。况且算起来,这仗咱们也没讨到什么便宜,不如不打了。”
“对呀,陛下。不过是西河一线那几座城池的争执,没必要如此劳民伤财。那几座城池荒凉得很,西河那边也种不得什么,穷山恶水刁民,抢回来有什么用?就当卖大周一个人情,送他们了!咱们借此,还能在条约上占些便宜……”
“几位大人说的极是!”
“陛下,这中原与江南的百姓,和西河那些刁民难民,孰轻孰重,您可要分得清呐!哪就要用我们好百姓的米粮,去换那些刁民的贱命!”
“陛下,忠言逆耳……”
陆凤楼分明还一字未发,满朝堂的大臣却都好像他是个枉顾百姓、穷兵黩武的昏君一样,苦口婆心地劝了起来。
楚云声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这场独角戏,端着茶碗,一字未发。
他想看看陆凤楼会怎么做。
而就在这些官员慷慨激昂说得正兴起时,陆凤楼的声音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地自高处传了下来,压下了太极殿内的喧嚣。
“议和之事朕知道了。那敢问诸位爱卿,仗停了,城割了,那些诸位珍爱的江南与中原的百姓,又当如何救济?”
陆凤楼的神情被冕旒遮着,令人看不真切,但他的嗓音依旧平淡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
“江南与中原富庶,有什么需要救济的?”一名大臣道。
陆凤楼笑了下:“方才翟大人也说了,这两年天灾频发,江南与中原都是重灾,颗粒无收,怎的就不需要救济了?这几个月的折子朕也看了,中原大雨连绵,裕河决堤,淹没上万亩良田。江南大旱,百姓叫苦连天……”
“前些日子不是还听说,有中原来的难民冲进了陪都鹿城?既然外患不能定,那内忧总要管管才行。诸位爱卿以为呢?”
这番话说得也算是避其锋芒,颇有技巧了。但大臣们显然不买账。
最初发言那位翟大人直接表演了个当场变脸,愤怒道:“陛下怎可将难民与其他百姓相比?难民没了家没了粮,为了口吃的无恶不作,已是与禽兽无异!鹿城那批难民竟然意图让鹿城守将开仓放粮,实乃笑话!幸而那守将意志坚定,当场便将那些禽兽射杀了,不然鹿城的粮仓便是不保了……”
陆凤楼的眼神冷了几分:“鹿城的官员都已撤走,陪都之说也将取消,留着数万斤粮仓何用?况且那批难民总共不过百人……”
翟大人一脸为难地瞄了前头的楚云声一眼,道:“陛下,鹿城可是摄政王的故乡。”
殿内的低声议论陡然一停,静了。
翟大人理直气壮,继续道:“况且马上便是年节,宫中开销甚大,京城的官员们也要往来,这些都是花销。而花销又从何而来?那便是百姓了。”
“年后又是摄政王生辰礼,还是要大办的。陛下,老臣主管户部,但却也不是能下金蛋的母鸡,国库空虚,开销又多,要面面俱到,老臣也是无能为力……”
第一次遇到将压榨百姓,搜刮民脂民膏说得如此被逼无奈,清新白莲的人,楚云声也有点感慨。
当然,最关键的是,这白莲老大人甩出来的锅,还端端正正地扣在了他楚云声头上。
摄政王这名头,确实带着权倾朝野的影响。翟大人满口理由一出,满朝文武竟没一个敢反驳。还有人夸鹿城守将是大才,当机立断避免了乱城之祸。
难民或有可怕,但更多的确是可救。
楚云声距离陆凤楼只有数层台阶的高度,他能清楚地看见陆凤楼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眼中一闪而过的隐忍。
太极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翟大人左右看了看,没人回应他,摄政王也没投来嘉许的目光,便有点丧失激情了,耷拉着眼皮步态老迈地站回了文官的队列里。
而就在这时,武将中突然传出一道声音:“既然提到战事……陛下,微臣有一事启奏。”
楚云声一偏头,便见一名高鼻深目、面容冷峻的年轻武将走出队列。
这人好巧不巧,便是原剧情中的主角攻,北寒锋。
按照剧情进展,北寒锋应该已经见过慕清嘉了。
陆凤楼道:“北将军但说无妨。”
北寒锋面无表情,看了楚云声一眼,道:“陛下,出征大军已归来两日,既是要议和,想必近日来是不必训兵了,那统兵的虎符……”
剩下的话他没再说,但所有人却都听懂了,目光不约而同一变,或明或暗地扫向楚云声和陆凤楼。
摄政王统兵出征,手握虎符。虽然这些年和皇帝关系越发紧张,但每次班师回朝后,都还是会主动交出虎符。可这次,这上朝的时间都挺久了,摄政王却好像没有丝毫要归还虎符的意思,莫非——
文武百官的眼神都隐藏了各异的情绪,彼此对视,交换着眼色。
楚云声也察觉到了汇聚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和探究揣测,但他早就决定好要怎么做了,便不在乎其他人如何说,如何看。
他没去看陆凤楼,而是撩起眼皮,朝后淡淡扫了一眼:“怎么,北将军想要这虎符?”
北寒锋立刻道:“末将不敢。”
楚云声也没像往常一般,顺势提出归还虎符,而是冷淡地勾起唇角,笑了笑:“不敢便好。”
“练兵之事,一日不可怠。这虎符本王先留着,训一训兵。想来陛下也不会介意吧。”
他抬起眼,看向龙椅上的陆凤楼。
隔着冕旒的阴影,陆凤楼朝楚云声微微一笑:“自然不会。朕……信得过老师。”
但这话音未落,便有一个声音在殿内突兀地刺了出来:“古来元帅将军战胜归来,无有不交还兵权者!今日摄政王不愿归还虎符,借口练兵,可是要印证了民间流言?”
“臣劝王爷,归还虎符!”
楚云声回头,便见文武百官的脸上涌上了看戏的表情,还有些隶属世家势力的官员,神情晦涩,都齐齐注视着这个愣头青。
“本王若不还呢?”楚云声直视着那名怒发冲冠的大臣。
愣头青梗着脖子道:“那臣便撞柱在此,血谏圣上,铲除奸佞!”
楚云声微微皱眉,还未说话,便听到陆凤楼突然嗤笑一声,语气随意道:“朕和摄政王说话,你来裹什么乱?想撞柱,便撞,使劲儿撞……朕还嫌这太极殿的柱子不够红呢。”
愣头青悲愤交加,扑通跪倒:“陛下!”
陆凤楼道:“不撞了?那便带下去,砍……”
“来人。”
楚云声打断了陆凤楼的声音,太极殿外的守卫闻言迅速进来两个,楚云声扫了那大臣一眼:“拖下去,关天牢吧。”
他又看向脸色难辨的陆凤楼:“陛下,一个愣头青罢了,何必为此烦心?”
陆凤楼沉默片刻,慢慢笑了声:“老师说的是。”
一场乌七八糟的朝会,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朝会散了后,楚云声没理会那些围拢上来的或是试探或是溜须拍马的人,径自出了宫,乘坐马车回了摄政王府。
王府内,对楚云声最为忠心的亲信狄言将一封密函递给楚云声,同时压低声音道:“王爷,上朝时那愣头青应该是世家的人,世家的态度……”
楚云声打断他:“他不是世家的人。”
狄言一愣。
楚云声却没解释,而是转口道:“西院那满屋子莺莺燕燕,都找了好人家,送走吧。”
狄言有点懵:“那些人虽然王爷未曾碰过,但好歹名义上是王爷的妾侍,这突然送走……还有王爷,昨晚那信里的事,你对皇帝……”
“本王想养一头狼。”
楚云声淡淡道:“但本王不止想养大这头狼。本王更想要教会这头狼,如何生存,如何捕猎,如何养大自己,养大整支狼群。”
楚云声扫狄言一眼:“外面的那些流言不用管,但日后府内不许再提什么禅位之说。本王可是个忠国爱君之人。”
狄言听得满头雾水,看着自家王爷,总感觉哪里变了,但细看,却又好像哪里都没变,还是那么冷淡清濯,不喜不怒。
另外,不该是忠君爱国吗?忠国爱君,又是什么说法……
第79章 暴君与帝师 4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
完整的真实的世界,与单薄的小说剧情还是有些差别的。很多在剧情中被忽略的细节,会由世界在发展中补全,臻细。
楚云声为了避免一些细节上的错误,又从狄言口中好好了解了一番摄政王手中的势力和目前的局势。
可以说眼下整个大晋的头等大事,就一件,便是今日上朝所议的同大周议和一事。楚云声分析了一下,发现这件事目前为止是无可转圜的。
整个大晋从上到下,全部都是议和派,几乎没有一个主战派。谁要是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要拒绝议和,继续打仗,一定会被所有官员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朝堂的蠹虫们不想打仗,原因很简单,那便是能息事宁人,何必劳民伤财?尤其这伤的财,还很有可能变成自己的私财。而且大晋有能力的将领实在太少,和大周纠缠不休,却几年都拿不出手一个压倒性的胜利,让所有人都疲乏了。
至于百姓不想打,那理由便更简单了。
平日不打仗时,若是要交一半家产,那打起仗来,恐怕就是倾家荡产。国库没钱,当官的不愿意出钱,商人们背靠世家,那这打仗的钱谁来出?自然是有苦没处说的愚民们了。
刀一层一层刮在血肉上,任谁也不想继续挨着剐痛的苦。
更何况,许多寻常百姓一生都不一定离开过自己的家乡,对外界的事懵懵懂懂,也不太清楚打仗啊,边境啊,都是什么情景,都有什么含义。他们只想自己吃饱穿暖便行了,又哪管得了那天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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