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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终于绷直了。
尽管只撑了不到半秒，快得像是蝴蝶带来的黄粱一梦，可许星燃真切体会到了那个脚踏实地的瞬间。
奇妙，甘美，前所未有的狂喜。
未等他品尽其中滋味，双腿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重落到地上，发出闷响。
腿部传来钝痛。然而，这钝痛是那样的鲜明，那样的令人感激。
许星燃干脆躺在地上，发丝凌乱，大口大口喘着气。
头顶的灯光明亮。他伸手挡在眼前，眯着眼，仰头看向那盏灯。
良久，闭上眼睛，把脸偏向一边。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沿着眼角滑落。
*
对于许星燃的恢复状况，举院上下万分震惊。
诚然，这位退役运动员与其他人不同，心态向来积极，见了医护人员都是笑眯眯打招呼，从不无故自暴自弃，乃至于随便升起轻生想法。
但影响康复结果的因素实在太多了，损伤本身的严重程度、康复介入时机、伤患自身的健康情况与心理状况等，会在不同层面发生综合作用，影响最终的治疗成效。
事实上，许星燃的恢复情况向来普通，并没有太大的痊愈可能。
可现在，几乎在一夜之间，这位许先生竟然能自行站立了！
彻头彻尾的医学奇迹！
除了院方以外，顾青禾是最先知晓情况的那个。
听到许星燃能站起来的消息后，他的表情在瞬间空白，连自个儿怎么到的医院都不知道。等他反应回来时，已经坐在许星燃面前，抱着对方放声大哭。
“哥，这不是好事吗？别哭啦。”
许星燃笑着安慰他，脸上亦有未干的泪痕。
“嗯……”
素来稳重的青年从他怀中抬起头，泪水簌簌而下。苍白面颊上是大片大片劫后余生似的红晕，像刚拖上岸的溺水之人。
闻言，顾青禾哽咽着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好看的笑容。可是那笑容扬起的弧度太勉强，很快又被止不住的呜咽吞下。
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哽咽着，反复轻念他的名字，仿若救赎：“燃燃，燃燃……”
许星燃眨去眼中泪意，垂眸看去。
看那濡湿的睫毛，看那通红的鼻尖，看那双因他而盈满泪水的眼睛。
“顾青禾。”
哭到近乎失力时，青年被轻轻托起下巴，与提问者对视。
病床上的少年分明比他小了三岁，而且大病初愈，尚处于相对虚弱的状态，周身气场却依然强势。
经过泪水浸染，那对熟悉的琥珀瞳愈发瑰丽夺目，吸引着人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从小到大，你每一次哭，好像都是为了我。”
十七年前，孤儿院，因顾宗权的出现而经历分别。
在睡梦中，他依稀听到歇斯底里的哀求与悲泣。
十六年前，阔别多日后，二人于露台重逢。
寂静月夜见证了那缕压抑的哭声。
十三年前，为休学练体操之事而起争执，
他狠心离开，背后响起挽留者濒临崩溃的痛哭。
五年前，意外横生，突逢大变。
当他从手术台上醒来，便看见那张强装镇定的、布满泪痕的脸。
药宗皇帝堂堂驾到 第126章
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许星燃再也没见过顾青禾的眼泪。
在他面前，顾青禾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兄长，为他遮风挡雨的哥哥。
坚韧、稳重、积极乐观，总是鼓励他向前看。哪怕在许星燃人生最灰暗的时刻，依旧不气馁不放弃，执着相信他那渺无希望的未来。
直至这一刻，时隔五年，顾青禾再次喜极落泪。
看到那情难自禁的泪水，许星燃终于隐约明白了某些事。
某些，倘若他自己不去领悟，或许顾青禾一辈子都不会主动说出口的事。
“顾青禾，为什么？”
许星燃静静注视着他，一错不错，不肯放过丝毫表情变化。
“这种事，哪有为什么？”
顾青禾被灼灼视线烫到似的，试图偏过头，却被不容拒绝按住脑袋，无法躲开目光。
他只好道：“你是我最在意的人。因为你难过，因为你开心，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正常吗？”
许星燃的目光倏尔锐利，动作极快，冷不丁抢走了顾青禾的手机。
顾家大少爷总是以冷淡自持的形象示人，设置的手机壁纸也走冷淡风，是朵小小的银莲花。
然而，不知何时起，花卉消失在屏幕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游戏截图。
图中是着绿袍的药宗与穿红衣的凌雪，二人于花海依偎，笑意融融。
他举着手机晃了晃。
凌雪怀中，赫然抱着名为“悦”的粉色小鼓，煞是显眼。
顾青禾一下子捏紧指尖，僵在原地。
“什么都很正常，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包括我，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弟弟，哪怕我突然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取向，还莫名奇妙邀请你扮演假男友，只要蒙上眼睛不去看、不去想，一切都会保持在‘正常’范畴内。”
“对吗，哥？”
第79章 青禾哥，等我夺冠。
顾青禾一时哑然。
良久, 方缓缓开口：“燃燃，你今天才好，不适合想这些……”
许星燃打断：“就是因为快好了, 所以我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两人对视。
空气安静极了，安静到连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清晰无比。
挂在病房墙上的时钟在运作，分针与秒针不断跃动, 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半晌后, 顾青禾下定决心。
他闭了闭眼：“我确实奇怪过。燃燃, 如果没记错的话, 你不是没办法接受同性吗？为什么……为什么会想到找人扮男朋友？”
此言一出，轮到许星燃愕然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没办法接受同性恋？
无缘无故的，他疯了才跟顾青禾说这些！这不是自断情路吗？
听到斩钉截铁的否认, 顾青禾也怔住了。
微微拧眉, 仔细观察许星燃的表情，见对方神色竟不似作伪，补充道：“五年前，有个男生在医院向你告白。拒绝时, 你就是这么说的。”
顾青禾讲得很委婉，只提及“五年前”“医院”等字眼, 没说明具体场景。
但许星燃听懂了, 具体时间点应该就是在他受伤那天。否则, 顾青禾没必要用这样含糊的说法。
可是那天有人跟他表白？
他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许星燃眉心紧蹙, 任凭想破脑袋, 也没回忆起相关细节：“有这回事吗？”
“有。”
顾青禾抿唇, 将头发拢至左肩。想起当年场景, 眉宇间难免添了几分黯然。
“你出来后, 情况总算稳定下来。医生叫住我们, 正要交代后续注意事项，那个人就突然冲出来挡路。你真的没印象吗？”
术后跑出来挡路的人……
根据顾青禾的描述，翻遍犄角旮旯，些许记忆碎片缓慢涌回脑海。
男生歇斯底里的哭喊：“许星燃，我是你的粉丝啊！我真的愿意照顾你一辈子！”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嫌弃你的。就算你变成瘫子、变成残废，失去基本自理能力，我照样会好好工作养着你，不让你被别人笑话！”
“许星燃，许星燃！我是真心的，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你是说那个莫名其妙的疯子？”
许星燃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失语片刻，苦笑着解释：“哥，你不知道，这个人有妄想症，光喜欢祸害我们队里的运动员。”
“你还记得我之前报的案吗？有社会人士流窜到国家队专用更衣室里，做……那种事情，嘴里还喊着温队的名字。”
顾青禾恍然：“你的意思是……”
“对，就是他！”许星燃重重地点头，“虽然没有直接看到他的脸，但是我记住了声音，不会有错的！那天做完手术，本来心情就很差，这人还好意思到我跟前晃，说些瘫子、残废之类的话，我哪里受得了？一个没忍住，索性就骂回去了！”
既然要骂，自然是什么难听就挑什么了。
情绪一上来，什么“死男同”“恶心”“滚远点”之类的话，统统不过脑子发泄出来，尽数扔到来者身上，直把人骂得狗血淋头狼狈离开。
骂完了，也就忘干净了。
哪能想到，旁听的顾青禾竟当了真，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到今日还不曾释怀？
许星燃不敢怠慢，把前因后果串起来，原原本本说给顾青禾听。
他介绍得极其仔细，恨不能拆开了，揉碎了，把每处细节都塞进顾青禾脑子里，赶紧把不该有的误会赶走。
顾青禾听完也沉默了：“所以，那些话不算数？”
“当然不算！”许星燃急道，“顾青禾，我们一起长大到现在，你看我对谁产生过感情吗？除了你以外，不管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我的态度什么时候变过？”
“……除了我以外？”
病房里的呼吸声逐渐粗重。
顾青禾收紧不住颤动的指尖，余光扫过手机壁纸。壁纸上，名为“悦”的粉色腰鼓颜色渐浓，像一团腾腾燃烧的火，红得灼目。
“燃燃……”青年垂着头，浅墨般的中长发落在耳侧，挡住他通红的眼。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特意唤许星燃的名字。
第一次，是惊讶，是激动，是难过崩溃后的喜极而泣。
而现在的第二次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答案未以言语道明，却自在人心。
顾青禾迟迟不语，许星燃也不催促，只是轻拢着对方肩膀，静静等他开口。
终于，顾青禾问了。
“你说得对，其实是我一直没懂。或者说，我不敢再问你，怕听到其他答案。”
“燃燃，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如果有，这个人是谁！”
在顾青禾忐忑的注视下，许星燃低头失笑，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唇角上扬：“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
就在这个瞬间。
一个字，如利针般锋利的字，蓦地划过脑海。
再？
根据许星燃的印象，这是他首次尝试挑破窗户纸，与顾青禾互通心意。
在此之前，顾青禾可是一直保持着好哥哥的形象，不曾说过越界的话，更没有主动问及心上人之类的话题。
那顾青禾为什么要用“再”这个字？
言下之意，顾青禾早就用别的方式问过他？
什么时候？什么场合？
……以什么身份？
电光火石之间，那些刻意忽略的疑点重新涌上心头。
再。
眼前浮现出某张活似打翻颜料罐的哭脸，声线颤抖地问：“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还有宛在耳边的嘶哑声音：“我不信！除非亲眼看到你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否则，我绝对不会信！”
再？
“昼晴客呢？他的名字体现在哪里？”
“昼哥，如果用浮花顾刀这个队名，我们四个的ID和门派特色都能体现，只有你，并不是很明显。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我没问题。”
擅长算数、挥土如金的昼晴客，与在高校担任高数讲师、出身名流顾家的顾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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