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结果更离谱的答案来了。
贺茂朝义笑了一声,语气有些忿忿,“就是那一帮妖怪叫我跟过去的,因为我随口一提好奇百鬼夜行走过罗城门是什么样,一帮妖怪就咋咋呼呼地叫我过去,说走一边给我看。吃了颠茄草后我只想睡觉,所以只能躺在车板上让他们推着我走。
“反正只要我在,就算是履约了。”
安倍晴明:……………………
他迟疑,“你和那些妖怪的关系是?”
“朋友。”
青年吐露出这个词汇的时候,眉眼中佯装的生气很快就化作了温和的淡笑。
他慢慢说:“住在这里的生活很无聊,所以我认识了不少妖怪。半妖的天赋不就是这样吗,一半是人、一半是妖,其实都是两个世界的一员。”
年幼的阴阳师张了张嘴,哑然。
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看法,只是在很久很久之前,母亲离去之后。
人类的世界接纳他,却因为他的发色和瞳色有着隐晦的孤立;妖怪的世界接纳他,又会因为他强大的灵力受伤或者心生贪婪之意。
修习阴阳道占据了他许多时间,所以也不曾想过像是贺茂朝义这样,去单纯地结识许许多多的妖怪,而不是思考着如何收复成式神。
这么说来他是孤独且寂寞的,但幸好他有了解他的老师,伴生的式神,现在也又遇上了贺茂朝义,和自己一样是狐和人的孩子,一个半妖。
贺茂朝义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眼梢带着笑看了他一眼,“连宫廷中的贵族公卿都应付不来,和某些大妖怪打交道的话的确会很难。”
“……”这个人。
安倍晴明想起自己跟随老师进入宫廷的经历,脸上不免露出略微尴尬的神色。
因为避免吓到人,青年的眼睛总是惯性的半垂,所以即使吃下了颠茄草,晴明也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昏昏欲睡。
他不清楚对方究竟要做什么,怎么做,所以就在旁边耐心地等待。
直到月上中天,山野芒草如浪起伏,簌簌作响。
贺茂朝义轻轻起身。
“你说那一个朝臣化作的恶鬼在打破你结界的时候,念了一首和歌?”
“应该是首诗,”晴明细细回忆起来,“唐国来的诗文。”
在这里还有必要提一下,阴阳师身兼数职,不仅要懂得方术医术、通晓人心的黑暗性等,在宫中也必须要有相当高的修养。
至少从和歌到汉诗基本要熟记于心,吟咏和歌的能力也要有,乐器也需要会几种。
晴明厌烦与贵族打交道,但也老实背完了古今和歌集,唐国的诗歌才刚刚开始翻阅,所以他依稀辨认出了恶鬼念的诗,却还不知道出自哪里。
第88章 芒上月(完)
全句应是,踏沙被练立清秋,月上长安百尺楼。*
贺茂朝义听完,就说,“恰好是形容今晚的诗。是《文集》中的一首,回头你可以先去看看这本诗集。”
他的语气很随和,像是不在意对方会不会听,殊不知这样的语气却更让人铭记于心。
夜色下,青年走到庭院中,晴明看见他从袖中摸出了一把扇子,扇柄新颖。
他抬头看向了圆月。
“你知道吗,晴明。”
青年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缓慢地打开了手里的折扇,扇面也是新绘的,画的是初阳、浮云与幼鹤。
可就在一个眨眼间,那颗圆圆的初阳颜色一变,变成了一轮银白。
“月亮经常是被地面上的人寄托情感的东西,古往今来有无数的诗歌含带着‘月’的诅咒。因为他们以为月亮是死物,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诉说出自己绵绵的情意,沉重的思念,庞大的欲望……这些情感都累积到了月亮上,让那位小公主十分苦恼。”
……公主。
年幼的阴阳师忍不住直起了自己的背脊,似乎知道了眼前准备发生什么。
“但因此,只要询问她,任何一个对她下咒的人都会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晚风忽来,黑发的青年在月色下披月如纱,布满裂痕的灰白双眼像是被照得温润了一些,好似玉石。他抬起手,像是要用扇子接下一寸流淌的月光。
十五之夜,月光大盛。
一个娇小倩丽的人影忽而从天而降,绚丽的长带与尾纱如云如雾,像是不慎顺着流下的月光落入人间的天女。
她浑身笼罩一层淡淡的光芒,有着一副偏稚嫩的面孔,安静地闭着眼睛。
落下时,少女以手轻按了青年的扇面,很快,青年就伸手接住她。
双手相触,从月而来的姬君缓缓睁眼,身侧的流云竹枝如在仙境般悬动漂浮。
她一眼望来,纤长的睫毛勾勒出了再多诗文都无法言说的纯然风光。
月之公主,辉夜姬。
相比昨晚的百鬼夜行在侧,现在的青年显得无比诚挚而温柔。安倍晴明看着手牵这位姬君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月光轻薄,却能映照你我,实在美妙。”
贺茂朝义笑着,他再次走到阴阳师面前,将手中的折扇一转。
辉夜姬顺着这一动作看向发色雪白的阴阳师,无悲无喜的眼中忽然有了神采,流露出小女孩一般的好奇与欣赏。
她将手抬起,轻轻置于扇边。
贺茂朝义轻声对他说,“我看到你的未来如月圆满,所以将这一扇月光送你,未来的大阴阳师。”
未来的……大阴阳师。
如果将青年的话语说是祝福,那就太过温柔了。
这是他对月亮下的咒。
安倍晴明接过扇柄,缓缓按在胸前,这是对我下的咒。
……
黎明到来前,巨大的白狐跃在朱雀大道上。
白藏主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惊慌,夜半与女人私会的牛车碌碌,一阵风吹过,车内的男子掀开帘子抬头,却什么都没看到,只觉得有月一样的光雾轻灵地溜走,在视线中徒留一道无形晃人的影子。
晴明在白藏主周身布置了障眼法,带着辉夜姬,按她指出的方向前进。
在朝臣曾路过的郊野口的草丛里,他找到了一具骷髅,骷髅藏得很深,近乎躺在山沟,骨头上斑驳的痕迹可以看出它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风吹日晒,无人发觉。
白发男孩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来就是这里了。”
辉夜姬伸出手,一节琳琅的玉枝轻悬在小小的手掌上,散发着淡淡的光辉,照耀到枯黄的骨头上。
一条像是黑雾一样凝成的蛆虫从眼洞中钻了出来。
蛆虫被光一照,再度化出近似人的外形,但怨气却淡了许多,也没了狰狞的鬼角,身形还十分佝偻。
他对年幼的阴阳师弯下腰,作出卑躬屈膝的模样。
晴明垂眼冷淡地看着他,眼底掠过一缕明朗的光。
贺茂朝义久居后山,却不是一个闲得下来的人。他广结妖怪,博览群书,很快就猜测出诗文表达的含义与恶鬼的来源——对方可能是百年前渡海而来却因意外枉死的人。
朝臣路过郊野口时,施舍出的吃食在僧人眼里如同一场交换——越是精通术法,就越懂得利用此类事情下咒,僧人对诗鬼和朝臣都下了咒,自己成为二者间履约的桥梁。
妖鬼之流最重视约定,深夜出行的人一般都知道不能随便答应莫名叫唤自己的话语,青年会将花插回画皮的发间,也是在注意这一点。
而且他婉拒得十分巧妙。
可普通的侍卫和朝臣并不清楚术法中的宜忌,也没有想过会有懂得术法的僧人恩将仇报,或是有备而来。
达成契约关系之后,鬼本应该附在侍卫的身上,只是没想到这个人生前也是爱好诗文,转而附到了经常被留在清凉殿中吟咏和歌的朝臣的身上。
朝臣虚弱,所以恶鬼最初没能生事,直到附身的对象死后,才实在忍不住跑出来。
这只鬼在月姬和晴明面前放声痛哭,因为执念未消,他一直徘徊于此,只想在月圆之夜再登上平安京最高的阁楼吟诵诗歌。没想到在僧人的帮助下附于朝臣体内后竟越来越饥饿,只想生啖血肉,才发生了这样的悲剧。
血泪淋漓的诗鬼没有求饶,他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再也不配对月吟咏,只求解脱。
晴明对此也只能叹了口气,问他,“那个僧人长什么样?”
“他、他戴着斗笠,穿着陈旧的袈裟与铁鞋,锡杖也很锈浊,说着‘区区诅咒,不允抬头’,让我跪在地上。”
诗鬼细细回想僧人的面貌与话语,“他说他要去摘西边山上佛寺的一朵花的时候,我没有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着轻微的月色,诗鬼看清这个僧人其实没有剃发,发丝往后收拢,露出的宽阔额头上,有类似于被针线缝过的狰狞痕迹。
针线缝过……?阴阳师记下这个特征。
……
初秋阳光和煦,古拙的外廊就是山谷原野的草丛围成的庭院,有些微变色的叶片中,到了季节的女萝、石竹、兰草、粉葛、胡枝子、朱瑾纷纷冒了出来,深一丛浅一丛,被要经过此的年幼的阴阳师轻轻用袖子拂开。
巨大的白狐幻化成了一只小巧的狐狸,跟在他的脚边蹦过草丛。
贺茂朝义就靠着柱子在木廊上晒太阳,听到动静微微偏头,黑发像是落叶的阴影一样服帖在净白的脸侧,整个人仍是一副悠然而不理世事的模样。
“事情解决了?”
晴明站在庭院,“辉夜姬听了诗鬼的故事后,觉得他实在可怜,我就让他在离去之前化作了一只萤。”
萤虫的寿命基本只有一个季节,秋风四起的时候,它们就像脆弱的烛火一样会在带着冷意的风中逝去。
诗鬼客死异乡,在月圆之夜只有止不尽的对故土的思念和对古意风雅的诗文的喜爱。
阴阳师所能做到的,就只能在一个季节的尾声里让他做一只攀上芒草拜月的萤。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几日拜月,请为我传达这微小的思念,回到那令我牵挂的土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5 首页 上一页 93 94 95 96 97 98 下一页 尾页
|